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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回 尘游·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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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上升起一轮孤月,天垂堆叠着暗紫色的云裳。
风沙再猛,也吹不到昆仑峰巅。
路的远端,好似出现一抹人影。
“青阳长老?”好巧不巧,恰与那方探视完毕之人撞个正着,“长老缘何在此?”
“我来看看玄霄……”老者在三五步外驻足,面不改色地应声。
看玄霄?夙瑶微怔,蹙眉,“此话当真?”
“我何必同你玩笑。”
“哦?今日是刮的哪阵风?——若我没记错,当年事后,长老便不曾提起过这个名字。”
“不提,不等于忘记。”
夙瑶眼中疑色更浓,“这数年来长老隐退清风涧,从不过问派务,几度寒暑春秋,连我都难见上您老一面。怎么,原来私底下长老竟还兹兹挂念着那个人?”
“夙瑶,我来此一探故人,并无任何不妥罢?”
夙瑶淡淡,“剑冢早成禁地,无人可入,这个规矩,长老想必清楚。”
“无人可入?”青阳慢条斯理地笑笑,“那你方才来自何处?”
“……我身为掌门,自然不同。”
“哈哈……夙瑶,如今你是在我面前,端出掌门身价么?”
夙瑶皱皱眉头,琼华尊幼有序,她虽贵为掌门,但论及辈分,青阳却乃尊长。何况此人在门派中德高望重,素来亦与自己并无嫌隙,不到必要时得罪不得,思及于此,气焰顿消,不觉拂袖退后,“……夙瑶不敢。”
青阳不冷不热地微笑,“那么,可否借道?”
夙瑶退到一旁,“长老请便。”
青阳缓步自女子身侧经过,不料突来厉风,猛地抓向他肩头。
老者临危应变,右肩一沉避过抓势,随即脚步腾挪,转瞬已至一丈开外,他算准对手一击未中,必有后着。果不其然,夙瑶一身轻叱,云袖甩出。
“你究竟是谁,竟敢冒充我派中人!”
早说过,易容之术仅仅只能欺骗外行人不是。云天青想笑,此刻却笑不出来,身形蓦的向前急扑,倒地滚了两转,夙瑶的袖摆堪堪劈过他腰侧。他一路滚向黑暗处,扬手从乱草从中摸出一根竹杖。
唰唰唰唰……夜色中涌动人影憧憧,自己显然已落进包围圈。
他数不清四周藏有多少琼华弟子,但以夙瑶那副好整以暇的从容观之,要收拾自己这条老命,看来绰绰有余。
难办了……他轻吸口气,下一刻却又微笑起来。
夙瑶看着那张乔装后的脸,额头眉间每一条皱纹都与青阳极为相似,唯有那双如夜深黑的眼,被笑意浸染得淡漠而倦懒……
心底一阵莫名弦动,那种眼神似曾相似,仿佛在哪见过……
“深夜上山,易容潜入,阁下目的为何?!”
“为了见禁地内中的那个人。”阴影中的人索性弃了假声,“我早已明言,奈何你不信。”
“你怎会知晓那个人!”夙玉冷声,“你是谁?!”
“若说了,你便能让我见他么?”人影笑笑,“既已排好杀阵相待,夙瑶掌门又何必多言。”
“不招实话,你以为我会放你干休?”夙瑶手一挥,四方人影逐渐靠拢,“你既然看出此杀阵厉害,为何看不出死神已在向你招手。”
闻言,人影反是大笑,“我本已是阴司的孤魂,你之威胁,对我无用。”
死到临头还嘴硬,夙瑶不信这世间真有不畏死之人,当即扬手,发令,“击杀!”
呜呜风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夜色凝重,视野极差,云天青只好循声辨位,手中竹杖扬起,护住周身的同时,听闻一阵细密撞击声。他摸摸杖身,数枚针锐,果然是天女散花。
即使不动真力,一招之后他也免不了手酸臂麻,早被寒疾拖垮的身子,连行路都困难,何况眼下动武?
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已无暇多想,细密撞击之后,四周的响动如暴雨般袭来,加诸在周身的冲击愈发强烈,他守在原地,奋力挥杖,先时尚可勉强支撑,片刻后却已被暗器逼得连连倒退,只能借助暗器撞击之力,移动身形。
外界攻势厉害,而体内寒气亦不安分,道道寒流生猛撞击着七经八脉,心肺益发痛痒难忍,他想咳嗽,但他心知一咳必会被射成筛子。
夙瑶一旁观战,但见来者足步虚浮,杖风疲软,溢出唇角的呼吸也是沉促凌乱,瘦伶的身形被铺天盖地的暗器掩埋,黑夜中真的好似一缕将散的孤魂。
仅凭如此身手,也敢夜闯昆仑?夙瑶冷笑。
然那讽刺的笑声却未传入云天青耳里,暗器一重接一重,自己却已渐被榨干力气,这样下去当真会死——云天青猛提口气,竹杖飞速划地,走势成圆,又是一阵叮咚撞击,忽的竹杖触到甚么,被迫停滞,他来不及变招,右臂已插中一支袖箭。
剑水森寒,映入男人沉玉眼瞳,剑柄一端却执于夙瑶之手。
夙瑶出剑,他唯有全力相抗,硬接剑招已是不暇,再顾不上周遭,不出片刻,身上已被多枚暗器射中,绽开数片血花。
命悬一线,反倒抛却诸多顾虑,男人强忍许久,此刻终于闷声大咳。
血喷溅夙瑶手上,激起女子肌肤层层颤栗,好冷!
她抬眼,剑锋反射月华,一瞬明亮了来人眉眼。
——眸丝含笑,将生死都觑得浮凉,腥风来血海去,唯有那双沉玉黑瞳依旧云淡风轻。
她记得这样的笑,许多许多年前,她曾见过一人,常带这样的笑……
有个名字忽的急涌喉头,今与昔,现与往,瞬间的错愕,连带她掌底取命的剑也慢了半分。
女子面容的变化并未逃出男人双眼,他微笑,轻声,留下的言语,唯有他二人可闻。
——“请让我,见一见师兄……”
与话语一起飘出的,是男人飞退的身影,手中竹杖猛然暴长精光,撒开一片碧绿的网,反弹四周暗器的同时,人亦已冲破包围。
“掌门,追么?”
夙瑶缓缓收剑,眉心紧皱,那一刻掌门嘴唇好似有些发白,然门下弟子不敢多看。
“不……”许久,女子方道:“不必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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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承天剑台,便是昔日葬剑冢。
但他实在已无力气再走下去。
身体流血不止,随着前行脚步拖了长长一路血痕,触目惊心得很,他回头望望,唇角拉开一个嘲讽的弧度,却只拉到一半,再无力往上。
身心皆已衰至极限,连微笑都感觉累……
他一步一步,慢如蚁爬,缓缓走到铸剑冰池旁,斜倚着一块冰柱坐下。
冰泉在旁,水清如镜,他默默看着内中血人,终于无力地笑了笑。
久别重逢,不该是如此模样……
他费力地伸手,捞起池中冰水,洗去衣袍上的血渍,冰泉奇寒,但融入他的身体,反而觉得有种微暖的温度……
已无甚么,堪比他本身更冷。
血色洗褪,转瞬却又涌出,男人稳住一口气,挣扎着去撕自己的衣摆,撕了半天却撕不动,他真是想笑了,转念时,颤颤的手指摸到一块掉落的尖冰,忙不迭地握在掌心。
“唰”地用冰刃割下一片衣角,男人一面包扎伤口,一面俯身咳嗽,喉间血全落在冰面上,不出一会便凝成血块。
伤病加叠,早磨去男人大半条命,他仰头,轻合着眼,痛得满头冷汗,汗珠滚滚坠下,与即将流尽的血蜿蜒在一起。
这世间有些痛,是会叫人生不如死。
“咳咳咳……”他以手掩唇,心想,但自己还不能死……
伤口暂且包好,血不再外涌,他将形容彻底洗净,缓缓撑起竹杖,准备起身。
还有最后一段路……最后一段……
————
一柄剑锋,停在男人咽喉。
匐在冰面上的人仰头,望向无声来至跟前的一人一剑。
他本不该觉冷,但那一瞬,剑气森寒,竟莫名惊得他喉头一跳。
在心底,隐隐幽幽,却是平生头一次,生出无能为力的绝望……
视野倏忽充斥了满目绯红,连同眼角处,那轮苍穹的孤月与幕天的残云。
重光知晓此人不是青阳。
他俯视着那双眼,一字一顿地叫出名字,“云、天、青。”
男人默默上望,无惊无惧的瞳孔,宛如一池深墨,泛起忧悒的淡笑。
“咳咳……别来无恙啊,重光长老……”
“琼华罪人,竟还有胆回来?!”
“哈,故地重游……咳咳……别有一番滋味……”
重光皱眉,手中剑再往前送出几分,抵住男人喉头,却未刺破,“那么,想必你也做好了随时送命的准备。”
“杀一名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岂非胜之不武?”
重光冷笑,“对你,厚道多余。”
男人目色黯黯,“……重光,定要我死你才罢休?”
“私盗望舒,其罪当诛。”
“不通融,亦不罔情?”
“绝不!”
男人沉默下去,已然明白多言无用。
他便那样定定仰望着重光,任由重光的剑封堵咽喉,而重光亦回以同样沉默的目视,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昔年幽幽竹海深处,青衫逍遥的青年偷光了他私藏的爱酒,被他兴师问罪时,犹自笑得一脸跳脱轻浮。
他记得这个弟子,一直记得,就算没有后来的惊变,云天青这个人,本就叫人一见难忘。
“咳咳……”而此刻男人开口,“让我见见师兄——”
重光怔愣,蹙眉,“甚么?”
男人眼底又染上一层薄笑,“……死之前,请让我再见师兄最后一面,此后,云某这条命,便交予长老任意处置,如何?”
重光忽而不愿去看那人的笑眼。
浅浅欢色如潋滟春水,却遮不尽眸底真意,他一眼望透,唯见沧桑,疲倦,以及,漠然。
岁月厉如刀锋,老者少年容貌依旧,而眼前人早已面目全非。
“云天青……”
“让我,见见师兄……”
不是哀求,只是平淡的述说,将死之人益发执着,攥紧生前最后一点夙愿,遍遍重复着,让他见见,师兄……
重光发现,他竟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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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云天青终于来到禁地入口。
灵光澡玉与千钧石门之上的奇形凹槽严丝合缝,碧玉射出幽绿光华的同时,伴随石灰抖落,“吱嘎”声中,禁地之门缓缓开启。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空气中的细小飞尘,恍过眼帘,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流光往事,原来皆历历在目。
他吐出口气,那声音听来好似虚弱的叹息,而终究只是笑笑,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