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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回 尘游·八 ...

  •   云天青到达昆仑山脚的时候,这年春已迟暮。

      播仙镇的驿站,比之十二年前繁华甚多,可见当年与妖族一战,琼华非但不曾没落,反而愈加兴旺。

      “云叔——”

      小李两手端着水盆,用后背抵开客房的门,转头却见男人伏在案上,正睡得深熟。

      又睡着了……小李默叹口气,当即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将水盆置于架上。

      ——近来男人每每困多醒少,往往前一秒还在谈笑风生,后一秒却已睡得雷打不动,小李日夜惶恐,总不免担心那双细眼哪天合上后就再睁不开。

      身体负荷已臻极限,体内寒疾,只怕快要撑不住了吧……

      小李正自胡思乱想,忽闻身后人道:“唉声叹气的做甚么,老子还没死呢!”

      他骇得跳起,转身,“云叔您、您没睡啊……”

      “只是略倦,打个盹而已。”男人睁开一双沉定黑瞳,刻满病容的眼角有一丝隐约笑意,“我要的东西买齐了么?”

      “是,都买齐了。”小李取下肩上包裹,展开,接着又从怀中掏出男人先时开出的清单,比对着单子将包裹内的东西点了点,确认一样不少后,方才齐齐交给男人。“云叔,您看。”

      包裹内横七竖八地陈列着各类杂物,绞子,粘剂,模具,修刀,乃至于动物的毛发,绘画的笔豪与丹青,闺阁里绣花的细针,女儿家的胭脂水粉……小李买得莫名其妙,更不明白男人欲拿此作何用途。

      只见男人大袖一拂,桌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全落入他怀里,随即男人背转身去,弯腰低头,手中动作不停,房间内不时响起一阵悉嗦之声。

      小李看不见男人究竟在做何,只能看见一道伶仃的背梁,孱弱得大可用骨瘦如柴来形容,那原本裁剪合体的青衫此刻盖在男人身上,竟显得空大而虚浮……

      被记忆遗落的水底浮现模糊画面,小李一时竟觉自己回到了太平村头,那年的春末,栅栏外的柳树不知何故,于一夜间绽放出漫天飞絮,柳屑如翩跹的燕鸿,错落于天地,细细轻碎,平凡的太平村顿时美若仙境。

      还是幼童的小李与邻家少年一同,奔跑在寥寥飞柳间,做了一夜最纤巧的梦。却在第二日睡醒后发现,栏外那株柳树,在盛放一夜昙华之后,枯死了。

      柳枝衰亡的颜色,深刻地落入幼时的记忆里,黯淡的青生出死亡的灰,便好似……云叔此刻的衣色与面容。

      他不敢再想下去,而男人已然转身。

      目光抬起的一霎,小李蓦然惊跳,膝盖撞翻一张椅子,“云、云叔?!!”

      此刻坐在他眼前的,却是一个苍眉白须,年逾八旬的老人,正慢条斯理地轻拈胡须,还将布满皱纹的眉眼颇为慈祥地抖了抖。

      这分明已不是先前的那个人,但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在告诉他,此人又断断不可能变作他人。

      直至经过漫长时间,年轻人终于将眼前情景彻底消化。“这、这便是江湖中盛传的易容术?”说着又不免惊喜,“常听人说起,今儿却还是头一回亲见呢!”

      “这不过是用来糊弄外行人……”即便说话的腔调,亦变得垂垂老矣,“若遇行家,一眼便能辨出真伪。”

      “真是神奇!”

      “只不过……”即使瞧得津津有味,年轻人仍不忘皱眉抱怨,“我说云叔,您每天尽算计这些有的没的,虚耗了心神,您看,今日的药又没喝——”

      一面说,一面转身端起桌上的药,触手发觉早已凉了,遂又叹气,“又要重新温过,云叔你且歇着,我去去便回。”

      已化身老头的男人“嗯”了一声,淡淡笑道:“我不再多事,现在我也觉得又冷又困,让我再多睡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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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的时候,窗外暴起风沙。

      男人将惯穿的青衫顺手搭在椅背之上,“啪”地竹杖磕地,借势支撑起身体。

      已有多时未曾行走,男人屈伸了一下双腿,试试力道,起先两步走得缓慢,逐渐适应之后,便能如平常人般迈步。

      他无声下楼,不曾惊醒睡在隔壁的小李,接下来的路途,只属于他一个人。

      驿站外的风暴极大,吹得男人微一踉跄,亏得及时用竹杖搀扶。晚归的路人向他投来关切的注视,在他们眼中,年迈得行路蹒跚的老者,不该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外出。

      他没有理会旁来的目光,他只是缓缓向前,远处的昆仑山峦掩埋在黑夜狂沙里,不见踪影,但他知道在何方。

      咄,咄,咄……

      竹杖敲地的声音,于街巷里回荡清晰。

      他走过长街,慢慢露出悲伤的笑。

      他不知在那仙山深处,是否还有个人在等待自己。他只知自己须得一行,他要说一句抱歉,却不为讨回原谅。

      他无法释怀,亦不能遗忘——当年那人最后一瞥里,是何等惨痛,爱至极,恨也至极。

      如今,他来,非是旧事重提,而是做个终了。

      终止,了断,爱恨皆罢。

      他放任地想着,唇角微笑渐渐扩大。

      而长街尽头,男人的背影愈行愈远,直至被风沙侵蚀成一道光影,虚妄而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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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妖族那场决战,致使族辈弟子死伤大半,而又随着琼华宗案上的一笔勾销,十二年前那段旧事,早已就此销声匿迹。

      连同那三个人名:玄霄,夙玉,云天青。

      年复一年,后辈人渐渐只知注定的结果,却再难看到诱发的前因。

      却,不论后事如何,夙瑶还是每年都会登上剑冢禁地,探望那个尘封在冰山内中的人。

      …………

      “又是一年了,师弟——”

      如同故人寒暄的开场。

      …………

      “那么,我今且去,来年再会……”

      仿佛友人暂离的告别。

      …………

      然至始至终,唯有一人发出自言自语,而于冰峰中沉肃之人,十二年来未曾应声。

      活着,亦如死去。

      夙瑶有时会立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沉默遥望被寒冰禁锢的人影。十二年如一日,岁月不曾改变男子丝毫,棕发,雪颜,冷眉,厉眼,额间朱砂,如昔红冶。

      不经意的,记忆擅作主张,倏忽飘回至那晚——

      昆仑山巅的梅林尽化一片火海,滚滚狼烟在空中疯狂舞蹈,劈啪爆裂的焦灼声中,众人的哭嚎此起彼伏。

      火烧红云,遮天蔽日,扭曲高窜的火苗,环绕在白衣男子周身,如同肆虐的妖魂。

      而那道自火海深处沉沉步出的身影,阴嚣,残忍,疯狂,嗜血,冰白的颜乃修罗之皮,腥红的血为魔鬼之髓。

      血流漂橹,人畜不留……神圣的昆仑,沦为覆灭的葬场。

      逃离不脱的恶魇——

      “玄、玄、玄霄师兄……”

      被白衣厉鬼扼住咽喉的弟子,战栗于生死边缘,“冤有头……债、债有主……那两个叛徒……云天青……和夙玉……”

      “喀嚓”轻响,喉骨被那人轻易扭断,濒死的弟子赫赫突出双目,剩下的后半句话连同滚滚腥血一起哽住咽喉。

      焚声中,只闻厉鬼的低冷气息,沉沉吹动火光。

      “凭你,岂配侮辱他的名字……”

      死去之人,纵到生前最后一刻,也不能懂得为何那人明明恨绝的唇锋,竟会吐出如梦呓般温柔的低语。

      ===============================================================================

      /凭你,岂配侮辱她的名字……/

      夙瑶透过冰层看着玄霄。

      传说果然是真,羲和望舒,相生相伴——她始终不曾忘记那人在火海中大笑大怒的模样,狂痛与狂恨一时无从掩迹。

      原来,他爱着夙玉啊……夙瑶心想,羲和终究爱着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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