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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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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归来
东京清晨七点半。
成田国际机场，万里碧空如洗，阳光刚刚露出地平线，柔和地铺在宽阔的跑道上。
上方天际一个银色的光点浮现，不一会，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光点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一只雪白的金属大鸟，展开修长的两翼，伸出起落架，稳稳地落于跑道正中央。随着飞机的滑行，机身上“维真航空”字样醒目了起来。
机场大厅。旅客出口上一班航班的旅客刚刚散去。在仍旧熙熙攘攘的接机人群和大大小小的写着人名的牌子中间，一个黑风衣黑墨镜，头发微长的男人，靠在金属栏杆上等待。上方的电子布告牌上，每分钟都有几十条航班信息被刷新。中间靠下的位置，来自伦敦的S6701航班的状态信息从“Waiting”切换为“Landing”。男人一直不时注视布告牌，看到这个信息更新，嘴角微微地抬了一下。
迹部景吾身穿红色休闲衬衫，外套白色毛衣，下着黑色牛仔裤，脚踏运动鞋，身背红黑两色双肩背包，罩着红色太阳镜，一付清爽的旅游学生打扮，从头等舱甬道走出来。舱口三个空姐微笑地送着下机的乘客。迹部走到门口时，其中那个日本籍空姐连忙大幅度地鞠躬，“欢迎您下次再乘坐本航班！”迹部愣了一秒，马上点头回礼，“谢谢服务。”径直走出舱门，没有看见身后三名空姐齐刷刷火辣辣的注视礼险些把他的背包烧出六个洞。他只是想，这英国航空的服务够档次是够档次，但空姐们似乎体贴过度了一些？
迹部这是第一次坐“维真”的飞机。八年前去英国，他坐的是“全日空”。这是他去英国八年来头一次回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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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迹部景吾在伦敦东郊自家的渡假小别墅里接到父亲从美国打来的电话。
“景吾，也许我支持不了那么久了……”父亲的声音苍老和焦虑，还带着踌躇。
“…………”迹部景吾在电话里沉默，等待父亲接下来的话。
“你母亲也劝我彻底休息。我一直犹豫……我答应过你28岁之前可以按自己的意志安排生活。可是现在还有两年……我不知道你是否肯答应提前正式接管公司。但是我的身体这一年来每况愈下，医生说我不能再工作了。我真的老了，儿子……”
“交给我吧。”迹部景吾回答得言简意赅，“我这就回东京。交接的事你来安排。”
“……好吧。我会安排好。”迹部景吾的毫无迟疑让迹部诚彦有点意外。“儿子，全拜托了。”
也许，多年只靠电话联络的父子关系让他已无法感觉儿子的成长和变化了，迹部诚彦想。
放下电话，迹部把刚从苏格兰淘来的歌剧大碟投进唱机。一曲纯苏格兰式曲风的选段飘了出来。他向后靠上躺椅后背，闭目聆听。一曲终了，他睁开眼睛，按下桌边的电铃。一位英国人管家走了近来。“给我订下周回东京的机票。”“是。”管家退了出去。
又一曲苏格兰风笛主题刚好响起。迹部重新合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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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走到出口处，瞥了一眼黑衣黑墨镜的男人，没做停留，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去。黑衣男人微笑了一下，跟了上去，走在迹部右方偏后的位置。
“下次能不能不穿得象□□。忍足副总经理。”
黑衣男人听出了话外的讽刺，笑道：“我这还不是为了躲避狗仔队的跟踪嘛。”
“哼。”迹部不屑地笑。对于他来说，在世上活了26年，却有27年活在媒体和闪光灯的包围下－－从母亲怀孕就开始了。他是迹部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一出生就被冠以“可能是本世纪日本最富有的婴儿”的名号。二十多年下来，迹部早已对一切麻木。
他们经过的大厅两侧不时有人停下来注视他们。忍足出门前精心地低调打扮，却没想到这样一个“美貌青年”加“俊雅□□”的组合反而增加了回头率。忍足暗自无奈，真是失算。
两人加快脚步，走出大厅，改由忍足带路，来到一两凌志车旁。迹部钻进车子宽敞的后座，望了一眼刚在驾驶室坐稳的忍足。
“怎么不开你的保时捷来？”
“呵呵。景吾少爷忘了么，狗仔们哪个不认识我的保时捷？”
迹部停了半晌，才又开口，“你不是我家的仆人管家。叫我迹部。”语调意外的冰冷。忍足轻吸了一口凉气。凭自己和迹部熟识十四年的经验，迹部以这种口吻说话，一定是认真的。他小心地从车内后视镜观察后座的迹部。后视镜只能看到迹部鼻子以下的脸。他看到迹部嘴唇微微地颤抖。
见迹部不再说话，忍足默默发动车子。凌志开上高速公路，忍足把车速控制在90公里时速，不敢再继续加速。因为速度再快的话，乘坐的舒适性就会打折扣。
忍足一边开车，一边瞥后视镜。
迹部依旧沉默着。
忍足意识到了不寻常。他忍不住开口：“迹部，你这次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吗？”迹部没有回答他。忍足知道迹部的脾气，闭口不再提问。
车子进了市区，迹部忽然开口：“送我去哪里？”
“总裁吩咐我送你去长町湾的公司新址。”
迹部不再询问了。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老头子的用意。迹部诚彦一天也不想拖，交接就职恐怕今天就必须完成。
凌志车穿过市区，向海湾方向行驶。长町湾是公司四年前就买下的一块地，公司大厦几个月前才落成。迹部集团的总部和下属“迹部电气”已经迁入新大厦。这一切都发生在迹部景吾在英国期间，所以这次是他第一次前往新公司大厦。
沿海边行驶了半个小时以后，凌志在一栋崭新的现代楼宇前停下，两人走出汽车。忍足看了一眼手表，九点整，迹部集团的上班时间。
迹部景吾跟在忍足后面，走进高速电梯。电梯无声地离开地面。
乘这架安装在楼宇朝向大海方向的外侧的电梯，升至10层高度时，海湾全景就已经能够一览无余了。然而电梯内的迹部却全程都在闭目养神。忍足轻叹了一下，不敢做声。电梯在29层停下。忍足带迹部来到他父亲的总裁办公室。室内有个100多平米的套间做为私人更衣室。
迹部走进更衣室，哗啦一下打开整扇红木衣柜门。一排排红木衣架上挂了200多套高档衬衫、西装、领带。他打开另一个白色大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摆放了几十双昂贵的皮鞋。另一边的架子上是四五十条名牌皮带。商务男人所需的所有行头，这间大房间里一应俱全。靠近门的巨大穿衣镜占据了大半面墙壁。穿衣镜的对面就是宽阔的弧形阳台，镶嵌三大块落地大窗。雪白和墨绿色的窗帘卷在一边。上午的阳光刚好从落地窗照进来，95％的紫外线被玻璃的特别材质挡在了外面。
十分钟后，迹部全身换成了白衬衫黑西装黑皮鞋。他挑选了一条淡金色的领带，熟练地系在颈上。
整理妥当，他异常安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银灰略卷的头发，顺滑柔亮的发质，白皙的肤色，细长如剑的双眉，炯亮的凤目，细致坚挺的鼻梁，薄而坚定的嘴唇，结实标准的运动身材，恰到好处地撑起精确剪裁平整崭新的纯黑西装。他对着自己笑了笑。
下一刻，他忽然感觉这个房间似乎特别地空旷。
虽然这里有上百件高档服装，虽然这里已经有两个自己。
他走到阳台跟前。落地窗大概又是特别定制的有防弹功能的三层加厚隔音玻璃，就象迹部家所有的居所的玻璃。
窗外是东京繁忙的街道，一切却又那么安静，所有喧闹被阻隔在窗外，就象无声电影在上演。
这里过于安静了，静得让他有点害怕。不知从何时起，迹部景吾开始恐惧在这种大而寂静的环境中独处，这会令他心跳失去平衡，让他焦躁不安。
他猛地拉上墨绿的窗帘。屋子里马上暗了下来。他加重了呼吸，接着几乎是夺门冲出更衣室。
忍足果然已经等在外面，而且也换好了一身浅色西装。迹部出来看见他，长吐了一口气。不容忍足多问什么，他说了句“走吧”，便向外走去。忍足看了眼表，9点15分，离会议开始还有15分钟。
再次乘坐刚才的电梯，来到大会议室所在的15层。迹部景吾直接走进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迹部诚彦的可视电话接了进来。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景吾，你待会就会见全体董事，正式接替我的董事会主席和执行总裁两个职位。”
“嗯。”迹部景吾又合了一下眼。表情没有什么波动。
9点30分整。忍足打开休息室门，“迹部，董事到齐了，时间也到了。”迹部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站起身，走出了休息室。忍足回望了一眼迹部一直注视的方向。
奇怪，从这里是看不到海的。
忍足推开会议室厚重的大门，站立让在一边，迹部阔步走了进去。
二十多名董事一起站立起来。
迹部感觉到了无数射向自己的目光，当中有审视，有信赖，有怀疑，还有嫉妒和排斥。然而，站在长会议桌的一端，处于这个房间内所有人位置的顶端，他以最快的速度找回了自己的角色。
二十几名董事中，有几个与迹部诚彦私交甚密。他们知道，其实迹部景吾去英国上大学之前，就已经参与了当年的“迹部证券”的整合案和上市操作。迹部天生超凡的洞察力和稳准狠的行事作风，令他拥有公认的商人素质。然而，由于迹部诚彦在儿子15岁时承诺，28岁前他可以自己自由安排人生，条件是28岁以后必须为家族事业担起不可旁贷的责任，所以迹部读完高中后选择了自己感兴趣的国际关系专业，并且决定去英国就读著名的伦敦帝王学院。
迹部选择英国放弃美国的理由是“喜欢欧洲”。的确，迹部在英国的八年里不但走遍了英伦三岛，而且以背包族的身份亲自探寻遍了他所感兴趣的所有欧洲城市、乡村，研究欧洲各国的历史、建筑、艺术、人文、自然。他甚至专门去了挪威北端的小渔村，就是为了感受极昼极夜的极限感觉。午夜零点坐在浅海礁石上看日不落的壮观景象，和当地渔民一起熬过24小时无望的漫漫黑夜，迹部觉得自己脱胎换骨了一般。
这八年他都没有回日本。但是实际上八年来，他一直负责公司下属“迹部地产”在欧洲的产业，以及“迹部电气”在英国的市场份额扩展，偶尔会参与日本总部的重大决策。
迹部诚彦通过可视会议系统对全体董事会宣布退休，并任命迹部景吾继任自己的职位。
迹部扫视一下全场。有两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他认识，西川和也，是在“迹部证券”整合案中被并购的原“西川证券”的老板，如今在董事会里是一个位置不太重要的小董事。另一个在董事里显得很年轻的一直面带温和的笑容看着他的男人，很奇怪地给迹部一种陌生又熟悉，似乎在哪里打过交道的感觉。
会议结束。迹部回到29层的总裁办公室，正式开始他的总裁工作。
忍足走进来，迹部让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随口吩咐，“叫神太郎总经理来一下。”
“是。”忍足走到门口又停下，想了一下，鼓起勇气似的转身，慢慢对着准备开始忙碌的迹部笑着说，“迹部……你好像变了不少。”
迹部望着忍足离去的门呆了几秒。
变了，是吗。
他坐进宽大的老板椅，瞥了一眼堆积了半桌的待批文件，扶了扶太阳穴。昨天十二个小时飞机上几乎没有睡，导致此刻轻微的偏头痛又开始折磨他了。他起身站到旁边的落地大窗前。
仍然是三层的防弹隔音玻璃。
窗外，依旧是永远忙碌的东京，无声地喧嚣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