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上》浮云笑笑生

10、第二章，西笑吟（二）

　　“那你想如何？我说付书信一封与你，要你到我家取，别说这点船钱，多几倍也给得你。你又不依。”少年一脸无奈，很是心急的样子。
　　“我看你那头上的簪子还凑合，虽值不了几个钱，我今天就当是出门没看黄历。”
　　欺人太甚，冷浩然和邱元君心里同时想着。冷浩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船老大和少年中间。少年听到要他玉簪子的话面色更发窘了，声音更弱了些，
　　“这个…不可….”
　　没等他话说完，冷浩然瞪着船老大已然开口，“不过是渡船钱，你如此不依不饶，算什么好汉，我替这位兄弟出了。”
　　邱元君慢慢走到少年身旁，仔细打量了少年几眼：一双丹凤眼，偏薄的嘴唇。苏丝的外衫，梅岭玉的簪子，姓沈。有趣。
　　“这位小兄弟莫怕，你钱袋可是丢在这船上了？”邱元君柔声的问。
　　“大概是的，我并没留意，上船之前还有，下船要付渡钱却再也找不见了。”少年看着邱元君眼神渴求邱元君的信任。邱元君微微一笑，只说了声“知道了”，拉回冷浩然走向船老大。
　　“怎么，你小子也来管闲事？”船老大斜眼看着邱元君。
　　邱元君含笑把船老大拉到一边，船老大不知是不是被这少年的气势所震竟没挣脱。走出几步后，邱元君靠近悄声的说，
　　“船家辛苦了，那位公子想必也不是存心。不若这样，我看那位公子与我意气相投，很想结交，他这船费多少我双倍付你。你只需回去和他说，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追究了即可。”
　　船老大一愣，一时没太反应过来自己是赔是赚。邱元君看他表情继而又说道，
　　“那玉簪子不瞒你说，确还是不错，只是船家若拿去当，恐会平白惹人生疑。辛苦了一天，不如拿了我的现钱早早回家喝酒去。”说完在船老大的肚子上拍了一拍，会意的看船老大一笑。
　　“那好，给三十文吧。”
　　“好说好说”，邱元君把钱递到船老大手里，“你先怀里揣着，上船了再收进钱袋里，莫被我那兄弟看出来了。”转身回到了冷浩然身边。冷浩然正急急的巴望着，
　　“邱大哥，你去和那厮说了些什么？”邱元君也不答他，笑而不语。
　　船老大向邱一拱手，“看在这位少爷的面子上，这事就这么算了。”说着满脸喜色的跳上船走了。冷浩然还想追问，邱元君拉过他，“快些赶路，再不走天就黑了。”一边的少年连忙上前去，抱着拳说道，“在下沈丹青，初次见面承蒙公子相助，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邱元君也一抱拳，然后递给沈丹青一个小袋子，“沈公子客气了，这钱袋可是你的？”
　　沈丹青一脸诧异，忙接了过来，“正是，公子你是怎么…”
　　“呵呵，莫再叫我公子了，我姓邱，名元君，叫我邱兄弟就好。”邱元君和言道，“你这钱袋是被那船老大偷了去，我只是帮你取了回来，沈公子无需放在心上。”
　　“也叫我沈兄弟就好，真是多谢两位相助了。这位小兄弟是？”
　　“我叫冷浩然，”冷浩然看看沈丹青背着的琴盒，“沈兄弟你也是来找妙音大师的么？”
　　“是啊，莫非二位也是？”
　　“正是，既然有缘，那就同行好了。”邱元君抬手一个请的姿势。

　　风林向晚，眼看太阳西沉。冷浩然边走边和沈丹青聊着，甚是投缘，邱元君在一边听着，冷浩然问到他时，他才答一两句。
　　“邱大哥….你…会偷东西…”小冷嬉笑道。
　　“会又如何？我只是把‘小擒拿手’里的顺手牵羊用轻一点而已。”少年淡然回到。
　　自从说了去找妙音大师以后，沈丹青就不时的偷瞄邱元君背着的琴。原来妙音大师是声名远扬的琴艺师，每三年收一次入室弟子，每次只收一个人，这沈丹青此次来正是要拜师学艺的，以为相助自己的冷邱二人也是去拜师的，就不由的矛盾起来。想打探出些什么，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行至半山一座小亭子，沈丹青终于开口问道，“邱兄弟，你身上这把琴，想必是把好琴吧。”
　　邱元君正觉背久了，便拿下来递与沈丹青，坦然笑道，“想必沈兄是爱琴之人，打开看看无妨。”
　　打开极朴质的琴盒，里面呈出了一把沉墨色的琴，是简单大气的“伏羲式”，轻抚琴身，原本掩藏在黑墨色梧桐木里的梅花断纹跃然指上，竟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唐代的黑春雷。沈丹青心是一惊，这古琴，怕是再多的银两也买不来吧。
　　“竟是黑春雷？”一旁的冷浩然发出一声惊叹。沈丹青叹道，果然是懂琴之人。可这么听来，莫不成这冷兄弟没见过？一边手眼不离琴，一边向邱元君问道，
　　“邱兄，这是一把极难得的古琴啊…你是从何而来的…”
　　邱元君看他微张着嘴目不转睛的样子，心里一笑，原来又是一个痴人。
　　“这琴并非我的，本是妙音大师的…”邱元君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丹青的一声惊呼打断了。
　　“啊！这琴…这…是妙音大师的？”瞬间脸上风起云涌，心道完了，这两个少年恐是已经被妙音大师收为入室弟子，我此次算是白来了，不觉心有戚戚，指尖微抖，噔的一声，古琴低鸣，声音沉重而尊，宫弦动，君音。沈丹青不由浑身一震，这琴音竟不似琴鸣，更似心声。怅然道，
　　“邱兄弟，冷兄弟，你我三人在此相逢也算有缘，只怕今日就将别过，不知，可否，将这琴借我奏上一曲？”
　　邱元君迟疑了，琴毕竟不是他们的，乃至都不是贺锦梁的，这个主他做不得。冷浩然却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正合我意，我正想听沈兄弟奏上一曲呢！”
　　沈丹青见邱元君不开口，只道他是默认了，于是请琴出匣伏于石案上。十指张开，轻轻抚着琴弦，沉思了半晌。
　　落日烧起最后一抹霞红。少年左手一扬，继而十指拨动琴弦，雷霆之势瞬间破啸而出，铮铮之鸣犹似千万铁骑沙场呼啸而至，气势大振之后，宫与少宫两弦凌于其他五音指上，弹指间万马嘶鸣转为王侯点兵。
　　邱元君心下暗赞，这柔弱少年居然弹起《千军扫》，想不到他貌似中庸柔弱，却也是胸怀大志之人。冷浩然心里更是赞不绝口，对面坐着的少年真是个乐界奇才啊，虽然年纪尚轻，却已然有了大家风范。多年之后，冷浩然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听那时已经是名喻九州的“天音”沈丹青弹奏的情形时，仍觉惊才绝艳，记忆犹新。
　　雪貂小袄弃在一旁，广袖的苏丝外衫随着琴音舞动着。沙场点兵结束，十指舞动陡然加快，顷刻春雷炸响，然而这百万铁骑一举出击并无杂乱反而错落有致，右手在宫、商、徵之间抹、挑、勾、剔，左手在角和少宫两弦间进复、起，林风骤起，竟是领兵将帅部下了‘疏’与‘雁行’合二为一的阵势，随即宫、商、少宫三弦具寂，其余四弦合拍齐鸣，以静制动，诱敌深入。霞光渐弱，晚风落花，才开的嫣然的桃花竟已不恋生，纷纷飞至沈丹青的袖边，再随着战局变化，广袖飞舞而乍起。暗香盈袖却让人恍惚嗅到血腥，琴意极妙，在场的另两个人竟听得痴了，仿佛身临其境，期待着大战的到来。忽的，七弦齐鸣，继而便喊杀声震天裂地，气吞山河。
　　冷邱二人正沉浸在这场精彩快意的大阵仗中，忽然‘铮’的一声，两人惊醒，弦未断却闻断弦之音，竟是己方主帅中箭落马，琴声也戛然而止…
　　“出师未捷…”冷浩然还沉在之前的挥斥方遒之中，错愕的看着已然停手了的沈丹青问道，“出师未捷…怎么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