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叹息》昆七

2、第二章

　　郭林天一泛白就出了门往车站走，夜里冷，绝对零度以下，路面上都结了冰，滑得很，冰面底下还有昨天炸剩下的鞭炮纸，一小张一小张的粉红色像昆虫化石似的被封在了冰里。

　　这里不比北京，不会在第一时间往路面上撒盐，因此开公交的也是如履薄冰，生怕控制不住那年久失修接近报废的车撞到人。郭林冻得鼻头通红时总算看见三路公交缓缓的爬过来，周围一大群人蜂拥的网上挤，看上去已经满员的车被生生又塞进去了十来个人，人与人之间连个肉眼能看见的缝儿都没有，郭林只得从后门上了车，又托人将钱传到前面去补票。

　　“郭老师！”还没站稳当的郭林就听见这么一声清脆的呼喊，他转头搜索声音的源头，果不其然看见一个胖小子背着书包吃力的从人群中过来，周围的人表情狰狞。等他挤到郭林身边时，书包都要掉下来了，脏兮兮的带子挂在两个胳膊肘处，很是狼狈，可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聂小龙，放假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念书啊，回来以后可是马上就要模拟考试的。”郭林往后退了退，给那孩子留出来了巴掌大站的位置，也时刻注意着别叫聂小龙被周围大人挤坏了。

　　聂小龙一听这话脸就垮了：“郭老师就不能说点别的。”郭林本就是个温柔性子，平常和孩子们在一起时也是纵容偏多，因此这帮孩子和这位年轻老师很亲近，基本也没什么隔阂。

　　郭林笑笑，又关心他：“吃了早饭没有？”

　　聂小龙特委屈的撅嘴说：“没有，被我妈六点就从被窝里拽出来，刚穿好裤子就被她踢出来了，说要坐车就得早点走省的迟到。现在肚子饿死了！”

　　郭林摸摸他的头安慰道：“一会儿要是还来得及老师就带你去早点铺吃点，要是上课了你就第一节下课来找我，我第一节没课正好去买早点，给你带一份。”

　　聂小龙特狗腿的在旁边说：“郭老师最好了！”孩子的话语，天真的笑容，丝毫不能让人想到谄媚二字，郭林有些庆幸自己是呆在学校里了，要不现在一颗心肯定被社会风蚀的斑斑驳驳，看不出本来是什么样子了。

　　到了学校，聂小龙就一蹦一跳的去上课了，郭林买了两套煎饼果子又打包带了两袋豆浆。回到组里时，对桌的周雯周老师问：“这是给我带的？”

　　郭林温柔的回道：“不是，是给一个学生带的，要是不嫌弃，吃我那份吧。”

　　周雯哼了一声：“知道你烂好人，可是既然有胃病还把早点让给别人真是太不知道注意了，再者我也吃完了，你等着下次献殷勤吧。”说罢，就自己咯咯笑了起了，其它老师也都笑了，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对了，主任说让你上午去交你们班的名册和成绩单。”周雯突然想起来就赶忙提醒。

　　“好，这就去。”郭林将那些装订好的文件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就站起来：“要是二班那个聂小龙来了，你就说桌子上那套就是给他的让他拿走就行了。”

　　“二班那个小胖子？”“是。”

　　周雯点点头，埋头继续批改作业道：“没问题。”

　　郭林上了层楼，放轻了脚步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听起来宾主相谈甚欢。郭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交了表格，上午最后两节课要监考，下午要上课，放学以后还要给部分学生补课，要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了年级整体资料的汇总就坏了。他敲了两下门，就听见主任洪钟般的声音：“进。”

　　背对自己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主任开上去心情很好：“小郭，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梁凯彤，也是我们一中的荣誉校友了，年纪轻轻当上了铁道部的工程师，前途无量啊！”

　　郭林愣了几秒钟，随即走上前去，恰逢那青年站起身来。郭林大大方方的伸出手说：“梁先生你好，我叫郭林。”

　　这回换成梁凯彤发愣了，他有些呆滞的盯着郭林，直到郭林象征性的咳嗽了两声，才尴尬的伸出手与郭林相握。

　　主任欣赏的看着它们学校培养出来的的精英说：“小郭，我一会要到教育局开会，你带着凯彤转转学校。他毕业以后好多年没回来过，从北京来一次也挺不容易的。”

　　郭林为难的推拒道：“主任，我一会儿四五节有监考任务。”

　　谁知主任却摆摆手说道：“这还不是内部调节一下就能解决的事情么，办公室坐班儿的老师谁有时间顶替一下，反正是个监考，又不是教学，叫谁去都是一样。这事情我去办，你陪着凯彤就行。”

　　郭林也只能笑脸相迎对着梁凯彤说：“梁先生这边请。”

　　反观梁凯彤倒是有些局促：“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凯彤就行。”

　　郭林点点头，走在梁凯彤左侧引导着他走过一间间教室。“其实我也来这学校不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三年的时间。所以我来之前究竟是什么样子，这八九年里有什么变化我都是不知道的。我来之后，最大的变化就是重新粉刷了一遍墙体吧，整个建筑看上去倒是新一些了。”

　　梁凯彤在旁边说道：“桌椅换了，班里的学生更多了，吃的穿的也比我们那时候好了。”

　　郭林一边走一向他介绍走廊里的橱窗，有些是张贴学生们的获奖绘画作品，有些是公布优秀学生名单的，还有拐角处写着班级评比成绩的小黑板。

　　走到一间把东头的教室门口的时候，梁凯彤停下了脚步。郭林看他正在从门上的小窗口往里张望。梁凯彤告诉他，这是原来他上课的教室。他们原来的班主任叫宋颂，不过学生在私下里都戏谑的称他宋竹竿，那时候宋竹竿是一中以严厉闻名的老师之一。严师出高徒，他们班的一本率最后也是年级第一的。说着说着，眼中就流露出对昔日的怀念，还有遗憾。

　　宋颂这个人郭林也有所耳闻，是个很有才华的语文老师，写了一手好字，他的几幅意在激励学生勤奋的书法作品仍然挂在一些办公室里。不过宋颂也是个操劳命，也许是太兢兢业业了，前几年得了场大病，竟然没缓过劲儿来，几个月后就过世了。

　　看着沉浸在回忆里德梁凯彤，郭林觉得宋颂九泉之下也该欣慰了，桃李天下不说，最重要的是这些桃李还心念着他，对于一个老师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呢？

　　突然意识到郭林还在等着自己的梁凯彤歉意的说：“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

　　郭林摇头：“能理解。如果我回母校的话，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甚至比这更甚。大概要对着每棵树每堵墙都要感慨一番的。”

　　梁凯彤犹疑着要不要问的时候，却听见郭林继续说道：“原先只听凯旋说过你，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却在这里，看样子你过得不错。凯旋最近还好么？”

　　梁凯彤听郭林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淡然的好像那些事情都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样。既惊诧于郭林的态度，却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哥他到不错，从英国回来以后就进了铁路医院，现在已经是主任医师了。”梁凯彤紧紧盯着郭林，却发现后者眉目间一派云淡风轻，根本看不出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郭林像是发现了他的探寻似的，便说：“凯彤，我与凯旋的事都过去了，那么多年，我早都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吧，大家现在都挺好的就得了。”

　　听到郭林的开导，梁凯彤心里不是多好受。当初郭林和他哥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才高一，说是完全不通人事儿吧倒也不是，可对有些东西想不透也根本懒得去想。也只能是看着父母生生拆散了两人，对郭林这两个字的认识也仅仅停留在“他是个不正常的男人，竟勾搭自己的哥哥”这样简单的概念上。当年对郭林的种种猜测到今天见到真人才发现那的确是自己的臆断了，这人长相普通偏上，戴了眼镜有种斯文的气质，举手投足都很有教养，既不符合“漂亮”二字又和“下流”沾不上边。而且为人很温柔，也很能体谅别人心情，他现在倒是有些理解他那个全能哥哥为什么当初会和这个人在一起了。想到郭林今天的境遇和他们梁家要付最主要责任，便不由对郭林产生了愧疚之情。毕竟原本在名牌大学成绩优异的医学学生却沦落到一个小县城的中学里教生物，这样的落差，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郭林又带着他绕了一圈操场，学校的规模本来也不大，四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都转遍了。郭林温言道：“凯彤，差不多都转到了。我想回去改改教案，你要不要和我回办公室喝杯茶？”

　　梁凯彤摇摇头说：“不用了，郭老师麻烦你了。”

　　郭林冲他微笑并说不用客气，在他转身迈步准备要走的时候，梁凯彤却叫住了他：“郭老师，能不能给我留个你的联系方式？”

　　郭林说了一串号码，但又说：“我住的地方没电话，这个是办公室的电话，除了双休日我平常都在那里，你打这个号码就可以找到我。”

　　梁凯彤望着郭林的背影，油然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