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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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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谢润,我和北璃,好像都离不开你。”身前的人没回头,只是语气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在谢润听上去,却有一丝极不真实的恍惚感,仿佛一个瞬间,便会化成清风消失不见。话的尾音还未绝于耳,坐骑的速度蓦地慢了下来,腰间突地被十一反手扣住腰带,朝夹道旁深不见底的树丛草垛中狠狠推了过去,失去重心的身体,像是要坠入深渊般不回头的往下落。
片刻前还好好箍在手里的温度,突然消失不见,谢润的心立刻往下沉,在跌下马的前一刻,还试图再去抓住十一的手,可这行为明显晚了一步,力不从心的指尖拂过他手背细腻柔软的皮肤,冰凉透骨是最后的触感。
他的身体旋即重重落在了粘着露水的草甸上,隔着面前如苍天般竖起的林木,在深不见底的夜幕中,虽然只有几步远,却已经足够遮挡一个人的身影。
谢润眼神蓦地凝聚,十一的诡异举动,他脑中只是片刻旋转,便陡然清明于心了。
十一,居然想用自己来做诱饵,为他引开赫都的追击!
溅起的泥浆糊了谢润一脸,他也全然没了感知,泥渍滴滴答答地沿着脸颊流到下巴,璨星般的眸子也变得支离破碎,哪里还有平时的镇定从容。
“十一!”
喊出的声音像是被人紧紧扼碎在喉间般凄然哀凉,谢润立刻跳起身,朝前奔了几步,拽住从马鞍上滑落下来的一截绳头,在手腕上转了几圈,他咬牙用尽所有力气想将马匹拽停,大力之下,马匹向前的冲力有所缓慢,可夹道却太湿滑,加之十一不停歇的催动,马蹄依旧止不住朝前方的漆黑处狂奔。
那个望不见的,伸手看不到五指的尽头,应是他与十一这辈子最后的归宿,可现在,怎么却变成了十一一个人的归宿。
谢润的钳制,让十一皱起眉,手下有些迟疑,侧过半张脸向后看,不瞧则罢,一瞧便是沁入心脾的酸楚,月色清皎下,男子哀伤如水的眼眸,如一道刀锋尖亮的利剑直戳心扉,疼得自己死去活来,却不能有一句怨言。
因为,这些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可谢润,这干净的一贯骄傲的男子,总是翘起嘴角调戏自己的男子,此时被仓皇地拖在马后,脸颊连带双鬓都是污渍泥浆,飞扬长发的发梢也被水渍弄得胶结缠绕,狼狈不堪到谢润的所有尊贵都全部弃卸。
明明是已经精疲力竭了,却还是发了疯似地不肯放开手中毛糙的缰绳,仿佛手中拉住的,其实是自己的生命。
他的生命,跟马背上倔强忍住泪的男子,是连在一起的。
那样生拉硬拽着,咯住手心,会很疼吧。十一直直的望着谢润,本是密云不散的阴霾思绪,似被光芒在心中斩开一道裂口,随之而来的是幡悟后的清醒。
谢润的真心,便是不离不弃,便是生死相随,便是谁没了谁都不行,可他能做到如此真心,自己却做不到。
他不忍心,这一刻,十一突然终于理解曾经的沈青衣为何能够消无声息的牺牲自己,也不愿意去伤谢润一根汗毛。原来那时自己嘴上怎么不肯承认,待到生死关头,还是会为他不顾生死啊……
思至此处,方觉内心安定,十一心涩——这上一世是不是我欠你的,这一世才注定为你填命渡劫,无奈想逃逃不了,想躲躲不过,那就……罢了吧,我不逃也不躲了。
认命似的摇头轻笑,回头对着谢润说了句:“喂,谢润,小爷认输了,我承认我爱你了。你放手好不好?”
话毕,谢润一愣,很快皱眉摇头,十一见状,叹了口气,立刻低头咬上自己掌中的草绳,用力用牙齿来回啃磨,两排贝齿中央渐渐流出丝丝血迹,伴随腥甜之气,嘴角淌出一缕触目惊心的殷红。撕扯般的痛感自齿间流窜到大脑,让眉心剧烈的颤抖,但十一还是没放弃地继续磨咬,很快,随他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绳索腾地断成了两截。
绣着白色腾云的衣袖霎时没在稀烂的泥水中,谢润半响呆若木鸡,看十一侧眸又深深望了自己一眼,嘴角浮起浅浅的笑容离自己渐渐远去。他挣扎着挪动身形,仿佛受了伤的野兽,朝远处一声嘶吼:“十一!”
猛地打了一个踉跄,双膝跪在了树丛中,绵延不断的枯草来回拂舞在眼前,连瞳孔里的神色都晃散了。
十一……我的十一。
你骗我,说好同生共死,你竟然敢丢下我一个人。
初见时,掩不住惊慌的轻笑:“你这打招呼的方式,倒是新奇。”
到后来,憋着半框泪的一句:“你信我不信。”
最后终于承认:“谢润,我爱你。”
这才恍然想起,原来十一,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自己最为期待的,连做梦都想要听的一句话,终于被那人说出口了,可如今都任何意义都没有了。忽忆起那时候十一一句开玩笑的:“这种肉麻的话,待到小爷死的那天,才有可能说出口。”如今玩笑成了真,甚至让谢润产生一种错觉,十一还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待夜幕褪去,明日朝阳升起,他还是在自己怀里蜷成一团。
一双眸染满了血丝,他怔愣着跪在那里,几步开外赫都的人马仓猝的脚步声追了上来,谢润突然站起身,一手抹去脸上的污泥,缓缓踱步从林间出去。
赫都本是心急如焚地朝前追去,行至半路,却见一个削长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树林走了出来。蹙眉勒马,定睛看去,竟是谢润。
赫都褐色的眼眸瞪得老大,吃惊地看着谢润满身脏乱,唯有脸色像是更为苍白了,可神情却是僵硬的。
浑身肃杀之气一浪高过一浪朝自己涌来,方才说话时他还没有这种感觉,为何只是不多久,居然会让他似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双手拢在袖袍里,谢润淡淡道:“你们不是想杀了本王么,如今本王就在这里,你们要是想要的话,这条命拿去便好。”
慢慢抬头,黑发漆眸,在幽暗中显得格外凛人。
赫都很快意识到不妥,盯着他问:“董十一呢?”
谢润眼中闪过一抹逼人的精光,避而不答地看着赫都,赫都见他如此,一时也没再追问,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许久之后,连赫都的人马腿脚也开始麻木酸痛,看着自己的主子和他应该立刻杀死的人互相对视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劝一句。
远处忽而一声清脆的马鸣,数百踹急的蹄声不断接踵而至,隐隐飞火飘至四周,照亮了四周黑沉的暗晦。
赫都倏地变色,怒喝道:“你如何通知你的手下的!”
“你真当咱们北璃人都是傻子啊!”一前一后,前面比火光更赤艳的是随即从后方压马而来的耀眼红袍,一展湖青色衣衫的男子尾随其后。
琼脂止住马匹,连同折离迅速翻身下马,后来的几队骑军,将赫都等人重重包围。琼脂半跪在谢润眼前,垂头愧道:“爷,我们来晚了!”
“是啊,你们来晚了。”谢润的眸子半开半阖,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又问:“你们怎么会来?”
琼脂一愣,这话的语气听上去颇有几分被人打断了好事儿的感觉,回道:“是十一通知的。我和折离看了他留下的书信,便立刻带人赶来了。”
看谢润身边无人,折离皱眉接口问:“主子……十一呢。”
谢润身子一颤,似是被人将头猛地按进冷水中,大脑从混沌迷茫中瞬间清凛,趁琼脂还跪着,从他身边绕过,纵身上了琼脂的坐骑。
“把他们都带回去,一个都不准少!”言罢,当做没看到赫都狠狠的眼神,一扬马鞭,背影很快在喧嚣的尘埃中消失不见。
他不能死,要死,也得是跟自己一起死。从前那个小豹子,每每跟自己吵架,说两句就能把自己气的半死,可一旦乖巧起来,却是怎么宠,怎么爱,都嫌太少,他以为十一也懂的,自己跟他早已经不能分开的两个人了,为什么,可是为什么,他还能狠下这种心,难道是真的不懂,亦或是懂了,却还要来这样故意折磨自己?
怎么不经意间,那个明明是自己一直小心翼翼护着的男子,怎么突然也会在面临生死的时候,毫不犹豫的跳出来保护自己了呢。
胸腔窒闷,怀揣高悬的心脏,沿路向前风速追赶,双目在夹道两边一刻也不敢放松的来回游寻。
当搜寻的眼光终于在不远处的林间找到了归处,此时天色微明时,东方天空泛起了乳白色的云涟,清晨特有的露水清香也融进了鼻尖儿。
他跳下马,疾步走至十一的马旁,马儿在树干旁打着转,谢润急忙环顾四周,丝毫不见十一踪影,像是突然从人间蒸发般,要不是还留有一匹马在这里,他定是以为十一根本没来过这里。
在往前走了几步,三丈外,便是人人都心存忌惮的那座悬崖料峭,他三步并两步,朝那悬壁探头,只见深谷似是无穷无尽没个尽头,早晨的雾气似青烟缭绕,如仙人下凡般的虚实不分。
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声音,静悄悄的只觉得胆战心惊。谢润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眼睛缓缓闭合,脑子中空无一物,盘旋着的只有十一离开自己所说的那句话。
“喂,小爷我认输了,我承认我爱你了,你放手好不好。”
你要我怎么放手,如今这样,你叫我怎么能放手!
谢润双手支地,朝着谷深处大吼一声“十一!”
声音敲打在崖壁上,瞬时汇聚成为扑天而上的哀痛回音,空荡荡的旋绕在山间郊外的晨光里,是谁道不完说不尽的悔意在肆意释放。
他原以为不会丢的,永远也不会丢的小豹子,在这一刻,却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