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卿》葵华

33、第三十一章 于是，我来

　　“少主说了，是现在要将董十一抓起来！”

　　“胡扯，少主说的，明明是将谢润铲除了以后，才能抓董十一！”

　　“总之，这回少主肯定能抓住谢润，我看我们还是先下手为强，赶在其他人前面抓住董十一，到时候才好跟少主邀功啊！”

　　“那你说，万一少主此次去鲁家村，却抓不到谢润，倒时如何是好？”

　　“不可能的！少主聪慧过人，这次逮获谢润的计谋策划了如此之久，少主定能成功血刃了那可恶的谢润！”

　　他们吵得正开心，忽听街头一声清脆的破碎声，两人赶忙止住声音，跑过去查看，只见空地上无任何人影，只有满地瓦坛的碎片混合着蜿蜒似小溪的酒水缓缓沿四面八方流出。郁美的酒香飘荡在空气里，恍惚间被轻风一吹，便散落的不知去处了。

　　十一一路狂奔，满心只有方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血刃谢润”。震动疯狂的心跳太过猛烈，拉扯五脏六腑都在分离崩析。

　　谢润……谢润，他们要杀你，你知道么？

　　心和身体恨不能朝着那个鲁家村的方向飞驰而去，脑海唯存清明的念头，便是——去救他。

　　十一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李府大门，左右环顾却见不到琼脂和折离，只得留书一封，放在了他们的屋子里，然后从后院牵出一匹马，蹬上马蹄，转眼间绝尘而去。

　　鲁家村的方向，是沿着豫南郡城东走十里路，是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村子，因方位有些尴尬，所以后来也将这个村子一并归入豫南郡管辖了。

　　马上的人，三千黑丝如瀑散落，掌控着身下的马匹，竟丝毫不见曾经的生疏，像是陡然换了个人般，连眼神都变得顽硬。

　　夕光渐垂，血烧红云，远处山峰如染深眉，苍峦叠翠，青碧点赤，端的是副良辰美景，可十一的眼眸，全然聚焦在望不到头的路远处。

　　待骏马飞驰至鲁家村百步外，已是点点繁星坠夜籁，马蹄也开始脱力减缓，十一不得已下马，在村外茂密的树林边上系住了缰绳，十一看看天色，恰巧刚过掌灯时分，便才朝着鲁家村独自走了过去。

　　鲁家村方圆不足五里，若是搁在大白天里，只需翘首望上一眼，便能数清楚这小村子里有多少家多少户，可此时月暗星稀，十一放眼望去，就只能瞧出数十盏灯烛在屋内的白色窗纸上来回游弋，印成各种形态怪异的黑影。除此之外，整个村庄，竟没有一丁点儿声音，仿若这个村庄从来就没有人生活过。

　　见此情景，十一心里不由得突突狂跳，压低声音轻颤道：“谢润？”死寂的四周将他细小的嗓音不自主扩散，在每家每户的雪白的墙壁上反射成颤动的回音，在静谧中显得尤为清晰刺耳。

　　唤一声谢润，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十一握住的十指关节微微泛青，在原地回身四顾，晶亮的瞳孔忽的骤然凝聚，只见不远处的层层堆得跟小山似的枯黄草垛底下，压着个碧莹莹的物件，那莹白翠玉，分明就是李宇恒的玉牌啊！

　　十一抽紧了心，一步一步朝草垛处走了过去，走至跟前弯腰捡起来，握在掌心里，湿黏的汗水沾染在玉石上，说不清的恐惧感自四肢油然而生。

　　谢润，你在哪里？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十一恨不能将玉牌攥得融入手心里，心里是又急又恼，连眼眶也不由自主的略有发红了。

　　刚要忍不住在大吼一声谢润的名字，肩头却忽地一紧，颈窝处的衣衫倏向上被人提到了嗓间，似是有谁用双手紧紧扼住了喉咙，十一呼吸的能力被杀死在这突兀的一瞬间。

　　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呼吸不畅，十一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张牙舞爪的扑腾，就听耳边一个沉稳的声音：“别乱动。”那人手掌猛然用力将他扯入怀中，脖子随之一松，十一赶忙捂住胸口长长吐气。

　　“我弄疼你了？”有点儿愧疚的语气，混杂浓浓的关心，轻声飘进在十一耳畔。

　　黑夜中，十一怔怔盯着身侧的谢润，从他头顶树梢头倾淌的斑驳月影，游离在谢润的脸上，让他的肤色益发透白了。

　　眉目依然如俊，十一指尖划上谢润的脸庞，沿着脸部轮廓一寸一寸抚摸下来，还是怎么都摸不烦的肌肤相触，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终于听到了他鲜活的心跳。

　　黑暗中，谢润不动声色地接受十一指尖的洗礼，可当看到对面之人透亮眼睛里渗出一颗一颗豆大的眼泪，心疼再也难忍，伸手狠狠将十一按进怀中，“我这不是还好好活着，你哭什么？一个大男人，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十一埋在他的肩头，良久才哽咽着说了句：“谢润，你就是个混蛋。”

　　谢润一愣，手臂用力，低笑道：“可你偏偏喜欢混蛋不是？”

　　十一推开他的怀抱，揉了揉眼睛，斜眼睨谢润：“滚蛋！你方才差点勒死小爷，我怎么可能还喜欢你！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谢润抿唇忍笑，点了点头：“那在下跟董爷道歉了。”看着十一，又忽地挑眉问道：“不是叫你好好在李府待着么，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听我的话呢！”

　　“小爷是来救你的，你得感谢我才对！”十一看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跟谢润拌嘴了，只得快速将李府门前那两壮汉的对话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看谢润表情无异，不觉奇道：“你怎么没反应啊？”

　　谢润苦笑道：“当我来此地时，便以察觉出不妥了，还未进鲁家村时，我与他便已发觉四周设有伏兵，但李宇恒出身武将世家，自有一身好功夫，他请命先行向前方探查，让我留在原地，我担心他一个人应付不来，便还是跟随至村中，这才发现不仅李宇恒不在了，就连村子里的人都消失匿迹了。我沿着村边隐蔽处探查后一无所获，本想先退回去再议，没想到你竟然跟着来了。”
　　“少说废话！”十一哼了一嗓子，又问：“哎，你说他们口中那个少主，会是谁呢？”

　　谢润闻言，脸像是一张绷到极限的纸张，微微摇头：“我也不知。反正是冲着我来的就对了。”说罢，牵起十一的手，问道：“你来时可有骑马？”

　　十一点头，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树林，“骑了，就在那边。”

　　谢润片刻无声，似是在思索着，最后沉吟道：“此事实是太过诡谲，前方来路此时应是四设敌埋，可这些人却未伤你一根汗毛，默许你安然度过，就似是故意引你到这里一样。”他不觉浓眉紧锁：“也许是想在回去的时候，将你我一网打尽。”

　　“那如何是好？”十一赶忙问道。

　　“鲁家村朝南面还有一条后路，可往那边走不多里，便是一处望不见底的孤绝断崖，听闻山壁太过湿滑，所以很少有人敢随意冒险从那里出入。若我们骑马从那里出去，向左绕走，便能沿着小路逃出去了。可是……”

　　谢润抬头望了眼天色，深邃的眼睛里显出犹疑不定的神色，十一见状急问道：“可是怎样？”

　　“天色太黑，这条路太危险，我不想你陪我犯险。”谢润郑重而审慎的一句话，却让十一扑哧笑出了声，他手下加重力气，五指从谢润的指缝中穿插而过，紧紧扣住他的掌心，抬头凝视他片刻，轻笑道：“这有何好犹豫的，小爷大不了陪你一起死罢了。”

　　清俊的面庞毫无惧色，居然比自己还要镇定自然，仿佛这一句生死与共，便是在寻常不过的闲话家常。精致薄唇上挑的弧度，呈现一种别样的温柔，这温柔在谢润的心里搅翻了思绪，连天地在一瞬都几欲错乱，脑中还能清楚意识到的，唯有天地相连处对方交缠自己的五指和凝视自己的含笑双眸。

　　其余的，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