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卿》葵华

18、第十七章 那么，我回

　　原来也曾想过这一幕，可再坚强的心，也总存着些幻想，可现在就连这些幻想，也被谢润抹杀殆尽了。

　　谢润，你怎么能忍心？

　　“我是十一。”声音暗涩低迷，明明如卡在喉的呜咽，可十一却还是勉强牵出一丝笑。

　　眼前赤足的谢润，那黑白分明的墨玉瞳孔里，盛满了不属于自己的思念和痴情。

　　清晨湿气沿着谢润的脚底向上蔓爬，丝丝凉意渗透心扉，谢润终于看清了那对眼眸，眸光像是受伤的豹犊在舔舐伤口，却还固执地拼命护住它，不让别人看见。

　　“十一，是你啊……”谢润撇过眼角，语气黯淡，断续道：“你……你怎么在这里？”他不敢正视十一，可心里明明白白有什么东西，在无法挽回的下落。

　　十一并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地上站起来，朝着湖面背对谢润，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谢润，我想回家了。”

　　谢润脸色一僵，木然道：“为什么？”

　　“我想我十姐了，想念湖西了。”十一还是背对着他不肯回头：“而且你的眼睛已经好了，也不再需要我了。”

　　是吗？是不在需要他了吗？

　　谢润在心里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但心里的愧疚感让谢润根本无法开口留十一，只能绕弯道：“我还有很多事要交给你做，你能留下吗？”一向镇定的语气终于开始摇摆，拉扯着嗓间不可控制的哽咽。

　　十一从未听过谢润这样带足了恳求的语气，他转过头看谢润，那英俊的脸上似有浅浅抽搐，心中一紧，说道：“谢润，你不可以这样对我，这不公平。”语气陡然凄凉：“你谢润的伤，可以让我治，可我董十一的伤，要谁去赔！”

　　脚步急促奔向谢润，踢翻了放在地上的古琴，歪躺在一旁，十一上前狠狠拽住谢润松垮的衣领：“这不公平！不公平你知道吗？你这混蛋！”

　　说着左拳击中谢润的右颊，似昨夜梦里也是这样揍谢润的，那时心里又兴奋又害怕，而现在真的打了谢润，却觉得那拳更像捶在自己心里，除了空荡荡的疼痛，别无他物。

　　这一拳，彻底将谢润打懵了，那个平时从不会忤逆自己的，又有些胆小的董十一，此时就像头发了威的小兽，眼中明明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可手下的这拳，却余了几分力气，不忍心全部释放出来。

　　这样的十一，是谢润第一次见到。他没想到，昨夜还好好属于自己的人，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润王爷眼中没有我，不代表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十一嘴里来回重复，怒甩谢润的衣领：“本小爷要回家，我要回湖西！”

　　“好的！”谢润轻轻答应他:“若是你想回去，我不会拦你。”又存了一丝希冀盯着十一：“但你要是想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我不会回来了。”十一眸中满是疏离和落寞，冷冷又重复一遍：“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谢润的心脏，伴像是重重的山石，随这句冷漠的话，一同滚入谷底，嵌死在绝望的深渊。

　　十一不再看他，眼角侧瞄歪躺在一边的古琴，嘴角苦笑，提脚便要走，忽听身后谢润拦自己：“十一，这琴……你拿走吧。”

　　一只脚已经跨进船的十一，看了谢润一眼：“不需要。”

　　停顿片刻，一抹不屑的闲笑划过唇边，补道：“他的东西我不想要，你既那么喜欢他，不如就让这琴，日日夜夜陪着你好了，免得你有天醒来，又叫错了名字。”

　　说罢持桨拨水而去，身影渐远，直到消失成谢润眼中的一点看不清楚的模糊。

　　曾于耳鬓厮磨时羞红了脸，曾于自己身下宛转呻吟的男子，此时朝自己甩了一句如此冷嘲热讽的话，然后头也不回绝然离去。谢润知道是自己错了，可他高傲的自尊心却在拼命阻拦，让自己连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这样的谢润，说不出最想告诉十一的，那句苍白的：“对不起。

　　谢润，他走到被十一踢翻的瑶琴前，轻抱起来擦掉上面的土，面无表情地折返回了青衣阁，那刚刚复明的眼睛里，这时，再也看不到任何光芒了。

　　十一回到谢润的屋子，瞧了眼周围，琼脂和折离都不在，只有小琼正卧在床上瞪圆眼睛看着突然闯进来的自己，走近前揪气小琼，放在自己肩上，苦笑着说：“喂，我们要走了！”

　　小琼拿爪子挠了挠脑袋，又往十一脖窝里蹭，十一怜爱地摸着它的脑袋：“这个地方不是咱们的家，咱们的家，在湖西呢。”似是给小琼说，实际却是跟自己说。

　　一人一宠朝着润王府的大门外走，绕过假山，又绕过小径，眼见马上就要出了王府大门了，忽觉胳膊一紧，十一急忙转头，是琼脂正在身侧拽住了自己的衣袖。

　　“你要去哪里？”琼脂怒蹙了眉，问道。

　　“我要回湖西了，你们的爷也同意了。”

　　琼脂一愣，讶道“怎么会！”

　　“他把我当做沈青衣了。”然后十一就笑：“就像你当初那样。”

　　惭愧一层覆过一层，重重压住琼脂的心：“我那时，并不知道……”

　　“琼脂，我没有怪你。可我怪他，纵使我多么不起眼，也绝不容谢润这样对我。”

　　说完，仰看天空：“我不属于这润王府，不属于谢润。”低头，晶亮的眼眸紧盯在琼脂的脸上：“我不是你们青爷的代替品，我原以为可以做得来这种事，可我不行。”

　　说完，又冲琼脂笑了下：“我走了，若是你们的爷不反对，尽管到湖西来找我，我董家虽不富裕，但请你一顿酒，还是可以的。”

　　琼脂看这人远去的背影，忽大声问道：“十一，你喜欢王爷吗？”

　　只见十一的背影震颤了下，片刻后，笑着说了句：“喜欢不喜欢，都不重要了。”

　　琼脂怔怔站在原地，看着十一迈着坚决的脚步离自己远去，心下酸楚，想起那时湖西初逢十一，永远是乐观而轻松的笑脸，无论谁瞧上一眼，都觉得心中如沐春风般舒适，可现在的十一，他的背影艰涩而沉重。

　　而这一切全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带十一回来，愧疚堆积沉淀于胸，琼脂再也忍不住，缓缓无力地蹲了下去。

　　“不怪你的。”身上笼上一层温暖，琼脂抬眼看，折离已将自己圈进了胸膛里，他凑在琼脂耳边，温和低喃：“这不怪你。”

　　琼脂靠在他怀里，抽着嗓子问道：“是我不听你的劝，才会这样的。”

　　浓浓的鼻音，听得折离心里起了皱，心有些疼，便继续温和安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是爷和十一的缘分，缘分到了，就该散场了。”

　　琼脂抓着折离的袖子，头埋进折离的脖子，闷声问道：“我俩的缘分，会不会散？”

　　折离笑着说：“我俩这缘分，就跟我俩的命一样，永远是绑在一起的。”

　　琼脂闷闷笑出声，环紧折离的脖子：“那就好。”心中堵塞稍稍减了些，站起身来对折离说：“十一独自回去我不放心，好歹是我带他出来的，我得找个人送他回去。”

　　折离忙拦住他：“哎……我去就好了，免得你见到他又伤心。”

　　琼脂咬着嘴巴点点头，看折离要走，又道：“记得，给他姐姐传封书，就说十一要回去了。”

　　“知道了！”

　　看折离跑走，琼脂嘴角露出微笑，原来有个自己爱的人，会永不嫌烦的陪在身边，这样的感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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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西董家这大半个月来，总是静悄悄的，或者应该说，没有了董十一，整个董家都是死寂沉沉的。

　　董家隔壁的李婶早晨路过董家的红漆大门，听见里面没有声音，探脑袋往门缝里瞧，只有董十娘坐在院子里择菜，一把绿油油的青菜，没多少烂叶子，却让董十娘择的只剩几根了。

　　李婶心里叹了口气，自从这董十一突然消失，十娘日日魂不守舍的拿着张十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书信发呆，自家的苹果树没人摘了，门锁没人弄坏了，本是件挺好的事情，可是李婶心里，却有几分难受。

　　坐在院子的十娘，本是漫不经心的摘菜，眼角瞟到门缝有人张望，便笑着说：“是李婶吗？有事吗？”

　　李婶不好意思的进门问道：“十一还是没有回来吗？”

　　十娘扬起手中的一张纸，朝李婶笑得很开心：“怕是明天就要回来了，您瞧，这信都寄回来了。”

　　李婶闻言，喜道：“真的？哎哟，这小祖宗可算还记得你这个姐姐。”说罢将篮子里的几份吃食拿出来：“喏，这些是给你和你家十一。”

　　十娘用衣衫下摆擦了擦手，笑着接过来：“多谢您了。我替十一谢谢您。”

　　李婶摇头笑道：“能回来就好，你姐弟俩也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别跟李婶客气！”

　　“知道了。”女子笑眸如花，露出排整齐洁白的贝齿。

　　待李婶走了后，十娘将她送的东西归拢好，坐在床榻边，又拿起手中的纸张，仔仔细细看了遍，轻声叹息了下：要回来了吗？

　　忽觉门外有一个黑影飘过，十娘大惊，站起身道：”是谁！”

　　那人隐在门外，窗纸上赫然映了个黑色身影，冷道：“是我。”

　　十娘一怔，随即俯身：“主子。”

　　这一声极其恭敬，充满了对门外之人的尊重，那人哼了下，问道：“十一要回来了吗？”

　　十娘应道：“是的，看样子最晚明早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