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章 旧人，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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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璃的月亮和南珏相比，虽是同一轮明月，但北璃总归是地处内陆，不像南珏临海，那鲛珠明月总像是沾了些大海的湿气。
对于十一，他的家乡湖西郡离南珏国不过二百里，空气随了南珏那般湿腻。十一虽是湖西人，可他不喜江南水乡的温柔，不喜绿水碧叶的清泓，却偏偏爱极了北璃干燥通肺的劲风，还有那夕衔苍峦的壮丽之景。
这半月刚入了深秋，晨晚更加善变。下午刚过些，十一去厨房弄了盘小豆子，回屋看谢润不在，又瞧见谢润的琉璃塌，新奇之心顿起，溜坐琉璃塌上，抱着小豆子当做下午茶，开开心心地吃起来，吃了会儿便迷迷糊糊倚在榻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十一才发现夕阳早已沉在远山之后了，这时夜色将黑未黑，依稀留存的光线，将日夜交替的这一瞬，折射成了幽蓝色。
十一朝屋内望了一眼，却发现这个时候本应看奏折的谢润，并没有在房里。他心道：没被谢润发现自己偷睡琉璃榻，真是好运了！
十一将还抱在怀中的小豆子放在矮几上，朝门口走去，走到了门口，他才发现，偌大的荷花湖边铺放了张软软的藤席，谢润背对十一，正坐在那里。
十一叹了口气，这半月跟谢润相处下来，他的脾气比自己见他的第一面时，已经好太多了。记得上回自己不小心扯破了谢润最喜欢“松墨图”，在一旁的琼脂脸都吓白了，而谢润都没有骂自己，只是冷淡半日，便又跟自己先说了话。
因是天天形影不离地跟着谢润，十一自然也知道关于他很多就连折离和琼脂都不知道的事情。
正如眼前的场景，谢润每晚都会在湖边的地上置张席子，然后望着他根本就看不见的湖面。
谢润的这个习惯，时间并不固定，有时是天将入夜，有时夜已深沉，甚至有一回，十一半夜转醒，从窗缝瞧见，谢润坐在那里，他的背影，比夜色还黑。
若是寻常时，十一定以为那是捉人魂魄的鬼魅，非得吓个半死不可。可那晚，他突然不觉得害怕，因为十一知道，不管谢润是睡在床上的，还是坐在外头，这人总是在自己身边的。
十一以前总认为跟谢润应该多保持些距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主动去招惹他。可此时的倚在门栏上的十一，却忽然很想同谢润说说话。
想了下，十一方朝谢润走了过去，谢润其实已经听到了十一的脚步，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以为十一是要往外走，却没想到十一却直直走到自己身侧。
“噗通”一声，十一在谢润的身侧盘腿落坐，顺谢润的脸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方向，只有湖心亭上端反光的尖角儿，十一疑惑看着谢润，问道：“你天天坐在这里，究竟在干什么？”
谢润没想到十一会主动走过来，还会主动跟自己聊天，不觉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收整心绪：“没什么。”
十一愣了下，看谢润淡漠的脸上，眼上才新换的白纱，在愈浓夜色下，变得更为刺目。十一伸出右手，在谢润眼前轻晃了晃，问道：“这几日，你的眼睛就能看见了吧？”
谢润眉尖蹙紧，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蓦地捏住十一的手腕，冷道：“何时能看见不知道，只是你这白花花的爪子，我倒依稀瞧出了影子！”
谢润手上并没有放多少力道，十一知道他没敌意，便笑了下：“那就好，不过润爷的爪子，还是应该先松开吧。”
“人虽笨，嘴到挺快！”谢润放开十一的手，忽觉一团热热的东西滚到了自己怀中，谢润眉蹙得更紧，忽听身侧的十一笑嘻嘻道：“小琼比我还喜欢你呢。”
十一看着自己的爱宠循着味道从屋子朝谢润和自己的方向蹦过来，刚准备去接，就看小琼摇着尾巴缩进了谢润的怀里。
他心笑，自己的宠物，居然跟谢润这几十年不化的冰块儿更亲昵。
谢润愣了下，便用两指夹住小琼的脖子，将他拎给了十一：“你的东西，还给你。”
十一笑着接了过来，将小琼放在自己肩上，今日天朗气清，暗穹无云，唯有漫天月华倾坠，那湖中央的水榭比往日更多了份清冷幽碧。
十一自来到这里，还没有到那水榭去过呢，此时十一见风清月白，一下子来了兴趣，想过去那亭榭瞧瞧，却发觉自己不敢独自过去。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于是拽了拽谢润的玄袖：“你想不想去那亭子里坐会儿。”
谢润很快说了句“不想。”
十一疑道：“为什么？”
谢润默然不语，过了片刻才道：“那亭子，叫青衣阁，是专门为他建的。”
十一心中怅然：“原来是沈青衣的地盘……怪不得他不愿意去呢。”
他心下莫名酸胀，一时竟难以释怀，半响才低头小声道：“哦。”
谢润听十一语气中，透着几分委屈和不愿，心中某个地方渐渐柔软下来，他摸向十一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也罢，我就陪你过去看看。”
手中的白爪子冰如凉玉，谢润心中轻叹，这人好像从来都不会照顾自己，平日装得什么都懂，现在却不知，这深秋之夜，凉过深潭里的水。
十一听谢润答应了自己要求，见谢润牵过自己的手，他颇有些不好意思，这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也不像话嘛，便想让谢润先放开自己，可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了。
谢润的温度，从来是他最想抗拒，可却永远抗拒不了的。
谢润拉住他缓缓走着，十一跟在他身侧，脑子却乱作一团，这些日子，十一已经发觉，谢润在自己的心中，好像起了某些变化。
他不知道自己对谢润，究竟是种感觉，似乎从最初的害怕，到后来的安心，再到现在无端的心悸，经历过的时间很短，可在十一心中的跨度却太长。
他脑子正集中在自己纷乱的思绪中，忽觉得手中动了下，他抬头看谢润，问道：“怎么了？”
谢润停下脚步：“你且瞧瞧，船在吗？”
十一勾着脑袋看了眼湖边的几台小阶下头，笑道：“在的。”松开谢润的手，掌心浸上了层薄薄的汗。
十一沿着小阶走了下去，轻轻跃进狭长的小船，船身两头高翘，船侧放了柄木浆，下端嵌有几颗亮闪闪的铁珠子，是用来稳浆的。
十一站稳在船里，朝三四台阶上面的谢润递手：“喂，我扶着你，下来吧。”
谢润凝了片刻，握住了十一的手，缓慢走下来，缓慢踱进了船内。十一见谢润眼不能看，便知这划桨的累活儿，肯定就落在自己身上了，又觉得这是自己提出的要求，心中释然几分，于是才卖力将手中的桨划向湖中央的青衣阁。
走进了阁子里头，才发现并不比外头的琉瓦华贵。柱子剥脱了漆，亭栏上厚厚的土摇摇欲坠，还有地面上的木渣滓铺了个遍，瞧上去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脱水芙蓉混了莲花幽气浮动，暗香撩人欲醉。阁内无灯，十一在阁子里转了一圈，将墙壁上挂着的十几台灯盏里的烛火点亮，屋子通明起来，远处亭台中间，木檀屏风前，有一面桐木瑶琴静静躺在地上，此琴长约三尺左右，其上七弦皆以纯丝所制。琴弦上落了层毛毛的灰尘。琴头所刻是一龙一凤相错缠绕，以扑天之势，霁上云霄。
十一倒是没将这周遭的萧索放在眼中，唯有这面古琴，他愕然盯了好一会儿，才对谢润道：“这是沈青衣的？”
谢润点了点头，便默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十一走到那琴前，一手轻拂琴弦，琴丝弹韧有力，反弹着上头的尘飞舞在起来，粘了十一满满的五指。
“好琴！”十一露出了难得的沉静笑容，赞了句。
谢润兀自站在原地，听十一说了这么一句，他才回了神，随口问道：“你也懂琴？”
十一笑得很灿烂，眼中略微带了些得意：“懂得些的。”又看向那琴，眼中含了羡慕道：“这琴身的桐木，起码是上了百年的红桐所制，你瞧这琴漆的梅花断，没个几百年的弹奏，是出不来这样的纹路的。”
谢润越听越来了兴趣，听到最后，忽笑道：“若是你能弹得出好曲子，我就把这面琴送给你。”
十一眨巴了下眼，甚喜，开心道：“真的？！”
谢润嘴角淡淡一丝笑，点了点头。
十一也不多言，捋平了水墨衫袍，就地坐于那瑶琴前，指腹压弦，纤手忽捻忽拨，但觉丝弦在他手中似流水蜿蜒，时而清脆如摇风铃，时而明亮如敲玉磐，时而低沉如击钟鼓，伴着阁外寥寥虫音，曲终之时，琴音娓娓，好像一盘珠子，叮叮铛铛落了一地。
谢润听得暗暗心惊，曲子结尾，他的脸部已经僵硬，谢润自是没想到，看似平常得不能在平常的毛头小子，竟然会有这样惊为天人的琴技。
他的琴艺，比沈青衣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以青衣的天赋异禀，也足足练了十几年，才能达到这样的标准。
谢润玄袖上的银丝所绣的大朵腾云，跟着他略微抽搐的手腕拂动起来，十一见自己弹完了，谢润却还是没吭声，以为是自己弹得不好，心有些慌，走到谢润跟前问道：“怎……么了……？”
他问的小心翼翼，但谢润却置若罔闻，失神半响，忽得抬手扣住十一的手腕，言辞狠厉道：“你从哪里学来的？！”
十一被谢润突如其来的狠厉，吓得愣在了原地，看谢润下巴刀刻般冷峻的线条，心里越加恐惧，手腕的疼痛让十一的眉略微皱了起来：“喂！小爷我这叫天生奇才！这是你羡慕不来的！”
恼火的低吼，和轻微的抽气声。唤回了谢润的理智，他缓缓松开手，十一的腕上，已落了五道浅浅的紫印。
十一着实有些恼了，虽是已经很习惯谢润这般喜怒无常，但他将对沈青衣的愤怒，三番四次的发泄在自己身上，纵使十一再能理解他，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了。
收了手，十一瞪了一眼谢润，没好气地问道：“这琴，给我不给？”
谢润转身背对他，叹道：“拿去吧。”
十一朝地上的瑶琴走了过去，小心抱在怀里，才觉得心情好了些，自从董家落了魄，家里那些上好古琴就全部被十姐拿来变卖了，今晚果然没来错，白得了件心头好……
十一正喜着，转身却发现谢润站在自己很远之外，独自默默朝门口走，十一且瞧了眼他的步子，身上便立刻惊出一身冷汗，谢润所走的方向，五六步之外，便是方才一路划过来的清冷湖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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