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转情回》泺石

9、第九章

　　午后，我站在书桌前收拾着几本诗词，想着即便白日里要陪太后，晚上无聊时还是可以读一读的。

　　“原来以为你性子活泼好动，总不愿读这些的，怎的如今倒是改了性子？”姑姑由外掀帘进来道。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道：“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想来也是因着皇上让我去上书房了些时日，倒是觉得读些东西是可以修身养性的。”

　　姑姑拍下我的脑袋道：“小小年纪，总是这么多的道理。”我方知自己又说漏了嘴只好装糊涂：“那姑姑还是希望我整日里玩耍了？”

　　“你啊，这张小嘴就是厉害，姑姑说不过你，我刚听了信儿太后要你同去畅春园？”

　　我点头，姑姑翻了几页书，又放下道：“瑾婳，那日太后说将你许给四阿哥，虽着你年岁还小，但是也不过是几年的光景，你平日里同老九老八老十玩玩闹闹还可以，过些年，就成了大姑娘了，可不许再像小孩子一般的。”

　　姑姑这般说着我却担心是否她看出我和四阿哥有交际,慌忙摇头道：“姑姑在说什么，太后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您怎的就当真了，况且，我也鲜少与四阿哥来往，与那三人也不过是偶然说笑罢了。”

　　“姑姑知道，只不过这宫里人多嘴杂，你自己不留心着，别人就要替你留心了，你这孩子虽着是聪明，但是在宫里可是要一百二的心眼。”

　　“我都知道了，姑姑，您过些日子也是去畅春园的吗？”我想着岔开话题顺便打听下八阿哥他们何时前去，不然只让我陪一个老太太聊天我也是无趣的。

　　姑姑起身从我衣橱整理出几件衣服道：“是要去的，只不过皇上这里还有许多的事情，等到都安排好了，余下的妃嫔皇子也是同去，只不过太后身子向来不好，在路上也是会耽搁不少的时日，便是要提前几日去，你一路之上要好生的陪伴太后，虽说太后平日待人慈祥，但是也不可忘了规矩。”

　　“还有皇上那边，自古伴君如伴虎，宫里的格格多半是只懂些女红活计，皇上看你略通诗书，自然对你青睐有加，只不过你自己也要掌握一个度，该说的不该说的要自己有数。”

　　我蹲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想着姑姑今日的话，在宫里面，只要讨好两个人就是万事无忧的了，这两个人便是皇上和太后，姑姑也是明里暗里的让我既要讨好这两人，也不要过分的阿谀，我却实在是不想如此风光，集万千宠爱也是集万千怨恨，如今宫里许多皇子已是不待见我，我虽着提前出宫躲两天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如若外祖无事，我大可到时自请出宫，但是现下的情况我却是知道要长住在这里。

　　我曾想翻个错事让康熙训斥我几句，从此也只当个默默无闻的格格罢了，但是这些时日来看到的发生的事情让我更加小心翼翼，一个错事都不敢犯，且不说我舍了个自己不怕，姑姑万一受我牵连我也是不愿的。

　　“格格总爱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怕着了凉。”雪卉为我披上外袍。

　　我稍稍蜷了蜷身子拉拉她的手道：“雪卉，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雪卉先是转身回屋拿了个暖炉塞进我的手里才陪我一同坐下道：“因为格格对我好，所以我就对格格好，就这么简单。”

　　我歪头趴在胳膊上笑了笑，我原以为这宫里真心对待别人的人少之又少，却庆幸自己身边有雪卉，有四阿哥他们。

　　“桂花糕还是今日新做的，等会让人给八阿哥他们都送一份过去，我明日一走，不知道他们要馋这多久了。”

　　“怎的只记得胤禩他们，却忘了我吗？”一声清脆的声音传过来，我朝雪卉努努嘴道：“看来这桂花糕八阿哥他们是吃不着了，只得都给这小祖宗了。”

　　雪卉捂嘴一笑，说话功夫漪芙已是站在我的面前掐着腰道：“瑾婳，你又打趣我，我哪里吃的这么多，不过分一两块给我，怎的这般小气？”

　　我起身拉她入屋道：“现下地上雪刚刚融化，路上正是不好走，你怎么自己过来了，也没让人跟着吗？快进来暖暖。”

　　雪卉倒了热茶给她，她接过细细的喝着又道：“我知你明日要跟太后去畅春园，所以才来送你的，明日你们定要早早的去，我怕是没机会再见你的。”

　　“多谢你有心了，不过也不过是几日的功夫，咱们又能见面了。”

　　“虽着这样说，”她放下茶杯撅着嘴道：“这宫里，我也就同你说话，你一走，我又要寂寞几日，太后是指了你去的，我也不好去求着同去。”

　　其实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着，这宫里能有几个说真心话的人，有一个便舍不得了。

　　“对了，我刚瞧见太子哥哥他们在画室里比画呢，你同我去瞧瞧吧。”她忽的开口说道。

　　我本是身子乏了，不想动的，怎耐不住她一直的恳求，只要又换了衣服随她出去。

　　远远的就听见画室里传来一阵阵的声音，我转头问道：“怎么今日他们这般好的兴致竟都聚到一起了？”

　　“听说是皇阿玛刚得了一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说是哪个人临摹的最好，便将真迹赏赐给他，所以他们就都聚到一起比画了，走，我们进去看看。”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我曾在辽宁省博物馆看到过一个摹本，如今可以目睹实品，我也有些兴奋，不觉加快了脚步。

　　屋内是各位皇子齐聚，我看到八阿哥他们，刚想上前，却正好看见康熙坐在前面，我俩便立刻俯身请安，想着也是，比画，这正主自然是要在这里的。

　　“漪芙和瑾婳也来了，如何？你们也想跟他们比一比。”康熙笑道。

　　看来他今日的心情是不错的，终日里忙着朝政，他到真是很少有时间和这些儿子们在一起，我看漪芙一眼微微俯身道：“瑾婳哪里敢和各位阿哥相较，不过是想来看看谁会赢得这副真迹，也趁机看一眼，权当沾了皇上的光了。”

　　作画的是太子大阿哥四阿哥，他们三人各画一个场景，最后由康熙和师傅加以点评。

　　八阿哥听闻我来了便回过身朝我点点头，我笑笑示意他，拉着漪芙走过去道：“怎的你不去参加？九阿哥十阿哥呢？”

　　“我原是画工不好的，他们两个也不知跑去了哪里，我早上上书房回来就没看见他们了。”

　　我又转向四阿哥，他今日倒是穿了件鸭卵青的长袍，平日里他总是深谙色的衣服裹着自己，我鲜少见他如此，不觉多看几眼，屋内的嘈杂声丝毫没有影响他作画心情，他所画的是洛神离开后，最后曹植在岸边依依不舍的神色。

　　“瑾婳可知这洛神赋图的出处？若是知晓就说来听听。”康熙似是看我瞧得入神便开口道。

　　“是，魏武帝曹操之子曹植原本所爱女子为甄氏，但是魏武帝却强行将甄氏嫁于曹丕，甄氏在曹丕那里却欢颜甚少，最后去世时也是极为的惨淡，她去后，曹丕便把甄氏遗留的玉缕金带枕给了曹植，曹植在回归自己加封地的路上经过了洛水，后说于旁人那晚梦见了甄氏去梦里会他，悲痛之余便作了一篇《感甄赋》，篇幅所写便是洛神，后来甄氏同曹丕的儿子曹睿将它改名为《洛神赋》，后东晋书法家顾恺之便由此画了《洛神赋图》。”

　　这也是当时导游讲与我听得，曹植同甄氏的爱情或许才是这副名画能感动世人的根本。

　　“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我不禁口中念道四阿哥所画诗句。

　　他也正是最后一笔重重涂抹之上放下画笔道：“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回头看向我，眼中似有泪光一般，他原是心思极细腻的男子啊。

　　短短四十余字纵是写不尽曹植离开洛水时的无奈与眷恋。

　　太子所画是曹植所描写的洛神，康熙起身上前背过手点点头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胤礽所画倒是写实。”

　　“多谢皇阿玛夸奖。”太子俯首道。

　　太子谦恭有礼，这是合宫里都知道的，我也点点头，虽然之前看画并未仔细看洛神模样，但是太子画中的洛神确是当得起倾国倾城，转而到大阿哥画前，不知为何，我向来对大阿哥没什么好感，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四阿哥的不过是尖锐，他的却是让我觉得心思颇多。

　　画中是曹植将所带玉佩递给洛神，等待她的答复，我心中暗暗摇摇头，画笔虽然有力婉转，但是曹植此刻的惆怅犹豫迟疑却并未完全表现。

　　“胤禵的画太过终于技巧，却忽略了画中本身的韵味，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胤禵你还要多琢磨这句话的含义。”康熙摸摸嘴边的胡须道。

　　“儿臣紧记皇阿玛教诲。”大阿哥略微有点讪讪的答道。

　　到了四阿哥的画前康熙却顿足不语，我看向四阿哥，他却是并无任何担忧，只是淡淡的垂手站在那里。

　　康熙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有些不解，我大约知道他的疑虑，同顾恺之的原作不同，四阿哥用了鸦青色描绘背景，连岸边细小的船舵口也是黎色，整幅画较原画更是显得这段情到深处不可分的细腻，但是另一方面来说修改原作，却是有些不尊重作者之意。

　　“漪芙并未看过原画，却觉得四哥用色描绘上很是仔细，方前听瑾婳说道故事的原委，如今再看四哥的画，不禁让人叹息这段爱情。”漪芙轻声说道，我转头看向她，却发现她身后所站之人，微微朝他点头。

　　年羹尧似是刚回过神马上点头示意，我还在想漪芙怎么喊了我来这里，大半原因是为着年羹尧吧，那晚除夕夜宴，她看年羹尧的眼神我并不是不懂，只是她不说我也便不问，或许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他们这段情同曹植与甄氏一般，终是有缘无份的。

　　“芙儿说的倒是有理，顾恺之所画色彩略显亮丽，老四的暗色却更加表现了这个氛围，不错，懂得举一反三创新。”梁九功适时端过一杯茶，康熙便小酌一口道。

　　我心知定是四阿哥会赢得那幅画，便笑着朝他无声的说了句恭喜，他嘴角刚想上扬，却听得康熙说道：“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