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一章 旧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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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哥，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先跟老板说一声吧，到时候出了岔子……”大雁抹了把汗，小声道。侯杰有些头痛地看着这个愣头青，跟他好说歹说了一整天，最后还是这么个结果，人都快被他气死了。
大雁是凤来戏班里的小生之一，唱功不错，走台也颇有气势，宋柯却嫌他年轻不肯重用，毕竟这次唱青衣的是从南阳请来的名角儿如意，要想跟他对戏，起码得跟他半斤八两，否则人家是不愿意跟你同台的。
“我说，何先生，”门口的珠帘被一双玉手拨开，进来的正是如意。别看他是个男子，那风流身段跟少女并无二致，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儿，不用看，光一听就知道是个有功力的角儿。“你的戏本我已经看过了，我很满意。你说的条件我也答应，只要你能找出个人来唱小生，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
侯杰朝大雁使了个眼色，只见他眼瞪大嘴微张，一脸的不敢相信。“可，可是……”如意皱起眉头，微愠道：“怎么，你不愿意跟我唱？”“不，不是……”大雁被他杏眼一瞪，脸一红，居然乱了阵脚。
“那好，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要连唱两场，辛苦你了。”侯杰对着如意微微颔首，笑道。如意仔细打量了大雁一番，揶揄道：“瞧你身段也还成，不知道唱得怎么样？这可是我第一次跟无名小辈同台，如果丢了我的脸，绝饶不了你！”
次日，锣鼓喧天高朋满座。侯杰换了身水色的长衫，隐藏在众多宾客之间，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镇南司令。
真要算起来，陈润不过三十出头，正好是风华正茂龙精虎猛的年纪，眼神里却没有一丝军人该有的戾气，反而更像一个纯粹的文人骚客，身着长袍手持折扇，有人上前道贺，他便抱拳相迎，尽显儒将风范，倒是与民间所传的全然相符。
抬眼一望，只见陈润座边还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瞧那一身装束应该是个副官，能公然站在司令身边，想必是个得宠的手下，以后倒要花些心思与他结识一番才好。
“司令，客人差不多来齐了，宋老板差人来问什么时候能开始？”徐副官矮下身问道。陈润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朝戏台边打了个手势，一时间鼓点由徐变紧，台下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幕布里瞧。“出来了出来了！”
陈润遣人倒了壶香茶，一边小酌一边凝神听戏，听到高兴处便让人往台上扔些碎银子，引起台下一阵起哄。好不容易唱完了这一曲，下边儿的人嗓子都快喊破了，纷纷坐下喝茶。
徐副官举起折扇挡住半边脸，在陈润耳边轻声道：“司令，戏班子那边有人来报，说宾客们热情难当，所以自作主张加了一场，只等您点头。”“那自然好，让他们唱吧，正好我还没听够。你去告诉他们，戏唱好了赏钱也少不了。”陈润高兴的拍了拍椅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满座衣冠无相忆，荏苒时光来复去。”
一声清清冷冷的女声从后台传来，宾客们纷纷讶异地抬起头望着台上。这台词倒是从未听过，不知唱的是哪一出？
鼓点渐起，门边的小厮将帘子一卷，两位主角粉墨登场。
看着台上那两身戏装，徐副官心中一紧，他们这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在陈司令面前唱霸王别姬！“来人！快把他们轰下去！”戏台子旁的守卫立刻往中间涌去，几十杆枪霎时对准了台上的如意和大雁。
大雁惊出一身冷汗，差点没当场倒地，倒是如意见惯了大场面，朝陈润微微一福，朗声道：“奴家唱的这一曲，名为旧戏；奴家这一角儿，也不叫虞姬。”陈润竖起手掌，止住了台前蠢蠢欲动的兵士，冷冷道：“让他们唱！我倒想听听看，这到底是一出什么戏。”
如意微微一笑，扯了扯身边的大雁，低声道：“别怕，就像昨天排演时一样，你只管唱你的。”听了这番话，大雁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烂熟于心的台词张口便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娘的，这明明就是霸王别姬！徐副官狠狠地攥紧了拳头，不甘心被台上两人耍的团团转。陈润看出了他的不满，轻声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好好听戏吧。”谁都没能注意到，他的手心其实早就捏出了一把凉汗。
如意腰身一转，悲戚道：“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语罢鼓点骤停，全场鸦雀无声，只听得他开口唱道：
“斜屏半倚拉长了光影，重彩朱漆斑驳了画意。一出纸醉金迷闹剧，一袭染尽红尘的衣，唱罢别姬谁盼得此生相许？”
此时大雁将手中酒壶往地上一扔，和道：“灯下的影粉饰着回忆，老旧唱机轮回了思绪。一封泛黄褶皱的信，一支勾勒眉角的笔，花腔宛转着应和陈年的曲。”
如意眉峰一蹙，“衣香鬓影掩过了一声叹息。”大雁牵起他的手，“冷眼看淡了世间几场别离。”
两人执手相望无言，配乐渐起。
“她还演着那场郎骑竹马来的戏，她还穿着那件花影重迭的衣。”
“他还陷在那段隔世经年的梦，静静合衣睡去，不理朝夕。”
“她演尽了悲欢也无人相和的戏，那烛火未明摇曳满地的冷清。”
“他摇落了繁花空把前人忆起，为梦送行的人，仍未散去。”
你一言我一语，竟生生将一出缠绵悱恻的情戏唱出无限悲凉之意。台上的人唱得动情，台下的人也听得入迷，只有寥寥几人心头不知是何滋味。
“不好！刘邦那厮追上来了！大王，快随我渡江而去！”如意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急道。大雁向天怒吼一声，颓然坐倒在地，泣道：“我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虞姬，你速速上船，若有来生，我项羽定不负你！”
如意愣在当场，也许是自己入戏太深，竟觉得眼前的大雁同他心中的项羽浑然合为了一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说罢伸手抽出大雁腰间的宝剑，自刎于前。
大雁见他倒地不起，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在演戏，急忙上前将人抱在怀中。正在此时，绵长的伴乐乍然而起，如意费力地扬起他雪白的脖颈，与大雁相视一眼，淡淡唱道：“还有谁陪我痴迷演这场旧戏？”
唱罢骤然合眼，想要抚摸大雁脸颊的右手伸到半空，颓然落地。大雁眼中的泪水决堤而出，哽咽唱道：“还有谁为我而停，谁伴我，如你……”
声停落幕，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宾客们纷纷起身应和，大声叫好。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宋柯煞白了一张脸，死死地揪住侯杰问道。从如意出场的那一刻他便开始心慌气短，之后的一句句台词就像一只只万斤的锤子砸在他心上，砸得他支离破碎。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不管是自己，是陈润，还是已故的许老板，都该把这一切都忘了，再也没有别人知道，再也没有人敢提起，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当着陈润的面，将这鲜血淋漓的一幕改头换面地搬上了戏台。他无法想象这个人的心机和手段，更不知道这一切发生的缘由。“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侯杰抱臂站在他身前，目光锐利地盯着陈润匆匆离场的背影，低声笑道：“在下不才，只是想随便写点东西，聊以取乐而已。若是不小心触到了宋老板的痛处，在下只有道一声抱歉了。”
“我平日待你不薄，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是个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畜生！”宋柯伸出手来，颤颤巍巍地指着他，语不成声。“这句话，我想代替许老板，原封不动地送还给您。”侯杰回身一笑，眼睛里装满了戏谑。宋柯闻言犹如被当头棒喝，呆立当场一语不发，感觉像在大冬天里被一桶凉水从头顶浇到脚尖，冰冷刺骨。
“您就是何忆南何先生？”徐副官费力挤过人群，朝侯杰问道。“正是。”侯杰朝他点了点头，笑道：“请问有何贵干？”
徐副官彬彬有礼地回了一礼，伸出手道：“司令听说这场戏出自先生之手，十分欣赏先生的才华，想请您到后厅一叙。”言语间竟连一丝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好在侯杰根本没想拒绝，陈润派人来请反倒正中他下怀。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这一刻？想到这儿，侯杰的脸上不禁带上了志得意满的笑意，袍袖一甩跟随来人而去，抛下神情恍惚的宋柯独自留在当场。
那一切，好像都发生在昨天，不然眼前的一幕幕怎么会这么真实，一点都没有褪色。“小柯，你……”许老板饮尽了手里的“润喉茶”，身子绵软地瘫倒在床边，宋柯赶紧把人搬到床上，用棉被将她捂了个严严实实。接下来的一切如他所愿，让他没有料到的是，陈润会当着众人的面承诺要娶他为妻！正当他陷于狂喜和苦恼的双重情绪中时，却突然传来许老板自刎身亡的消息，如戏里的虞姬一般，为的，是离她远去的楚霸王。
不，这不是真的！自己瞒天过海，只不过想在心仪的男人面前唱一出戏为他贺寿！他从没想过自己年少轻狂的举动，会害死收留他爱护他教养他的许老板！
悔不当初的宋柯没有颜面留在万春楼，更不配踏进陈府。他在陈润门前跪了一宿，不是乞求他收留，只是单纯地为了替自己赎罪。他怎会不知道陈润和许老板之间的感情！正是这份无惧无畏的深情打动了他，让他这个局外之人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戏里的男主角，尽管楚霸王爱的，从来只有虞姬一个。
茫然不知所措的宋柯出得门来，在陈府后街捡到了一副牌匾，上面镶着“有凤来仪”四个金字，想必是陈润触景伤情，将它扔了出来，还好没有摔烂。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句揶揄之词。
之后他孤身一人辗转数地，最后在许昌落下脚来，凭借自己唱戏的功底和万春楼的名气，聚集了一帮好戏之人，开了个凤来戏班，从此顺风顺水地过上了当老板的日子。可是他没有哪一天能安然入睡，因为十多年来他从来不曾原谅自己，就像陈润永远不会原谅他一样。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以为的永远，其实很短暂。在接到陈润的请帖之时，他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光，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脸颊火热的痛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陈润在找他，陈润让他回去！
回去，这是两个多么美好的字眼。
于是他毅然舍弃了许昌的一切，兴师动众地赶去南阳，花天价请来了当地最出名的角儿，为的是在陈润的寿宴上大放光彩，以弥补自己对他的亏欠。而侯杰的出现，不过是中间的一段小插曲，他满以为事情会按着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地进行，却没料到这个人会成为此行最大的变数。
今天过后，他所期待的一切全都成为了泡影，他所希冀的原谅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那一身戏服，那一段唱词，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刺刀，将他好不容易安上的人皮面具生生割下，逼他露出鲜血淋漓的丑恶面容。
他知道，他跟陈润，再也没有机会了。
宋柯恍然梦醒，竟不知身在何处。茫然四顾，身边过客匆匆，谁都不认识他是谁，谁都不在意他是谁；谁都不知道他做过什么，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伸手扯住每一个人的袖子，痴痴傻傻地问道：“你是谁？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一章 旧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