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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佳人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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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书卷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吵醒了小憩的我,铜炉里散发出龙延香的味道很是袭人,落寞的春在窗外哀叹生命的短暂与无情,无论花开是怎样的灿烂夺目总归是逃不过凋谢以后的寂寥。感伤片刻,我披上外衣,离开春藤榻椅,推开雕琢简单典雅的窗,几片桃花瓣迎风垂落在发间面颊,残留了一丝余香,曾几番露浓花瘦,惹人垂怜。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厌烦,“将那香炉里的香灭了吧。”淡淡一句,侍童顺从的熄灭了淡雾缭绕,“小姐,我知道你心里烦,但是与表少爷的亲事是老太君定下的,说句僭越的话,这婚姻大事,那个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姐自该是懂这个理的。”
“我是该懂得,原来这竟是我的错。”我淡淡一笑,手中十指摩挲的玉簪冰润圆滑,仿佛恋人在雨中缠绵的吻,一半火热一半冰凉。
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卷,泛黄的卷页,一行蝶恋花,黑墨小楷,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我叫沈柔,像很多闺中小姐一样,生活中除了四书五经与女戒,便是针线刺绣,亦或是赏花逗雀,写几首伤春悲秋的诗文。直到十五岁及笄,世伯母为我挽起散落的发,别上那散着幽幽冷光的发簪,我晓得大概不久便要走母亲的老路,嫁个“德才兼备”的良人,相夫教子,平淡一生。
我不知道世伯母为何那么喜欢我,我既不聪明也不灵巧,空有一个小姐的身份,更不懂为何所有人都觉得表哥与我郎才女貌,从小到大,我与那书呆子似的表哥说不到二十句话,且有十九句都是“见过表哥。”许是我也呆吧,两个呆子凑到一起,大概便有了所谓的相敬如宾。
十六岁那年,我家里的花匠为我在花园做了一架秋千,抚摸着柔和的藤蔓,甚至可以嗅到那青绿色的味道,秋千木板上铺着侍童贴心准备的软垫,那个与我一同长大的女孩,生怕木板上的利刺弄破我的衣裙。轻轻摇着那个秋千,融在午后的阳光中,真像让着秋千荡的高高的,翻出这层厚厚的墙。当然,这绝不能让父亲和姨娘们看到,秋千稍稍荡的高一些,她们便会说那句重复的令人耳朵起茧的话,谓之曰成何体统。我是不知道哪来这么多体统,所以在众姨娘们的撺掇下,秋千被拆掉了,那时我真的很伤心,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父亲当朝一品又怎样,我却连一架秋千都保不住。
“小姐,你别老这么坐着,不如,我们去放风筝,前个,宋婶做了只大雁送来,小姐你看。”侍童见我萎靡不振的样子,拿出一个大雁的风筝,倒是做的栩栩如生,“它比我幸运,生来就注定在天上。”
“小姐说什么呢,它飞的再远,那线也在小姐手里,一拽,不就回来了。”
我微微一笑,大概这也就是风筝的悲哀了,无论看上去怎样自由,始终有根细细的丝线牵引着它,我想我我是不如风筝的,因为我连被放飞的资格都没有。
“也好,取些笔墨来。”我望着窗外,不知今后表哥会为我做一架秋千吗?
手里拿着毫笔,却不知该往那风筝上写些什么,若说心境,我既无苏子的旷达,也无太白的浪漫,什么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样的诗不免名不副实,并且一只风筝,提上这些大气的诗,也是撑不起的,遂将前人一句“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提上,也算应景。
“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小姐,你终于想明白了,想来表少爷才二十岁便得了进士,前途似锦,小姐自然是如上青云了。”侍童欣喜道,我摇摇头,为什么每个人都告诉我表哥是多么的有才华,多么的有前途。
原是想好风借力上青云,然而今日的风真的很不厚道,院子里静的连柳叶都没有一丝动摇。
突然我很想放肆一回,脱掉脚上的鞋袜,顺着铺着鹅软石的小路奔跑,手里扯着那只大雁,企图带起一丝风,发丝已是凌乱,连玉簪都甩掉,将一头长发流泻在腰间,侍童大惊,“小姐,不可以这样,求你快点穿上鞋子吧,被三姨娘看到,又该去向老爷告状了!”
“不怕,我就要出嫁了,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在这时候告我的状呢。”我继续放肆的狂奔,直到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我惊诧的抬起脸,这是后院如何会有陌生人,那个陌生男子就那样似笑非笑的望着我,明亮的眼睛兴味十足,薄唇轻启“小姐,你,”声音如一坛醇酒,醉人心扉。
“你什么你,我,我不是小姐,只是小姐的侍童,我叫杏儿。”我毫不犹豫的出卖了自己的侍女,因为若是我这副样子被爹爹看到,一定逃不掉一顿打,一面说着,一面飞也似得逃回柔轩,连风筝也扔在路边。
“小姐?你怎么了?”侍童杏儿一面替我将汗水擦了,一面小心翼翼的问。“没,没什么,我被野猫吓了一跳。”
“可是,小姐你的脸好红。”
我连忙将铜镜拿过,脸色果如胭脂般,我想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糟糕透了,发髻凌乱,衣衫不整,还,还未着鞋袜,幸好我及时回神,“出卖”了杏儿,若是此事传扬出去,沈府小姐一定会成为母亲教导女儿们的典型反面。
想到此处,我知道自己有些对不起侍童,“杏儿,小姐做错了事,你会不会原谅呢?”
“那个,小姐,你不会又要偷跑出去玩吧,不可以的,上次你乔装出去,老爷差点打死我的。”可怜的杏儿可怜巴巴的望着我,原来是误会我要偷跑出去,误会也好,反正我正有此意。
“杏儿,岁末我就要嫁人了,这辈子恐怕都在难见天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人说自古红颜薄命,谁能料想明日之事,也许,有一天,我也是花落委地无人收•••”
“小姐,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杏儿立时红了眼圈,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或许说是姐妹比主仆更为恰当,“小姐,这是最后一次。”就这样,我取得的最终的胜利。
晚间躺在床上,想到那个在花园浅笑的男子,脸又一阵发热,隐隐有些后悔,怎么就将鞋袜脱了呢,又有些奇怪,后院怎么会又陌生的男子出入,我摇摇头,眼前浮起两句诗,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算了,好不容易杏儿才答应帮我明天出府,还是早些睡吧。
人生总有许多巧合,譬如说现在,当我穿着男装走在大街上,有人轻轻拍了我的肩,“杏儿。”
蓦然回首,竟是他,“我不认识你。”猛地推开他的手,心里一阵哀鸣,怎会碰上他。
“你认得。”
“我不认得!”
“那好,沈大人认得,我们可以去见他。”
“凭什么!”
“凭你是沈柔。”淡淡的笑容很是俊美,在我眼里却像路边瓷器上反射的太阳的光芒,刺眼。
“好吧,我认识你,你可以走了。”眼看面前的男子却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我转过身,好吧,你不消失,我消失。
“沈柔小姐,若是你父亲知道了昨日你衣冠不整,不穿鞋袜,还自称侍童,不知会做何感想?”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可是却非常有效,我确实怕了。
“那你想怎么办?我没有钱。”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若是父亲知道,大概我就真的不要活了。
“我在开玩笑,沈小姐,不过你一个在外面,知不知道会很危险。”听到他淡淡说出这句话,我觉得阴暗的天都亮了,“你真的不会告诉我爹爹?”
“不会。”他的声音极为温柔,
“谢谢你,那,我请你吃饭吧。”
“好。”
我本是随口说出这请人吃饭的话,谁知他连虚礼都免了,竟极为大方的答应了我的邀请。
好吧,算我失策,摸摸衣兜里的银子,应该也够一顿饭钱了。
观湖楼,京城最为有名的一家菜馆,“公子,你点菜吧。”我礼貌的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叫我李询。”
“好,李询公子,为了感激您的大恩大德,您点菜吧。”
李询似笑非笑,“即使如此,我便不客气了。”他大方的拿起菜谱,那架势着实吓了我一跳,竟像是要吃穷我。“一品熊掌,水晶虾仁,蒸鱼脑髓,蟹黄狮子头,黄皮焗排骨,海棠冬菇•••”
“李询,我们,吃的完吗?”我再也忍不住,李询意犹未尽:“还没有汤呢。”
我恨恨瞪了一眼,“再加个鸡蛋汤。”
一旁的小二哥诧异一番,“您确定是要鸡蛋汤吗?”那眼神仿佛在说,如果点鸡蛋汤的话就是糟蹋了这一桌菜。“你不聋吧。”我顾不得什么形象,恨恨开口。
“是是,鸡蛋汤。”小二哥忙着上菜去了,我发起了愁,这一桌菜,兜里就两块碎银子,怎么够。
“沈小姐不会是没带钱吧。”李询坚定了看笑话的决心,我无言以对,只能拼命翻白眼。
菜品陆陆续续端上来,“客官,一品熊掌,水晶虾仁,蒸鱼脑髓,蟹黄狮子头,黄皮焗排骨,海棠冬菇,鸡蛋汤,您的菜齐了。”
“谢谢。”李询十分有礼,那小二哥显然受宠若惊,“折杀小人,折杀小人。”慌忙离开。
“快吃吧,我还要回去,否则,我爹爹会骂我。”
一顿饭吃的别别扭扭,将我逛街开心的心情搅了个干干净净。
夕阳余晖下,我拖着累的半死的身体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一顿饭吃完,那个该死的李询还不罢休,硬说碧波湖风景甚好,又有佳人在旁,邀我一同游湖,看着那张笑脸,我不敢不答应,当时湖面风很大,暮春时节,有些微冷,李询突然将身上的衣服脱下为我披上,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那风吹的湖面满是波痕,心中无奈,假若昨日像今日有风,我的风筝便便可以轻松飞起,我也不必像傻子一样,光着脚放风筝了,那就不会遇到这个该死的家伙。
一面向家中走,我摸摸身上的衣服,糟糕,忘记还给他了,若是家人看到这男人的衣服,还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转身回去找他,一心想要快点解决麻烦,却不料有了更大的麻烦。
街上行人渐稀,李询站在碧波湖岸,幸好他还没走,然而,我很快发现,不是他不走,而是走不了,十几个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手里皆是明晃晃的刀,而李询别说兵器,连条木棍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冲过去,大概这就是无知者无畏了,“小姐,你还嫌我这里不够乱吗。”李询无奈摇摇头,抱起我,躲过一波又一波的攻击。突然,一丝光晃了我的眼睛,一丝明亮的寒星射过,李询背对,没有一丝察觉,我下意识的双手环过他的肩,替他挡住,后背一阵剧痛带着麻痒,眼皮越来越重,终于陷入昏迷。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郊野林,轻轻一动,伤口生疼。“你可真是能添乱。”李询声音从头顶传来。
“喂,我救了你!不知好歹。”一激动,又将伤口撕开,李询将我按住,“如果想死,就继续乱动。”死,我还是惧怕这个字眼,于是乖乖躺下,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的伤在后背,伤口显然被处理过了,我在昏迷显然不可能是自己包的伤,那岂不是•••脸上一阵阵发烧,“你,你不要过来了,我要回家。”
“沈小姐,要不是我带你跳湖逃生。只怕我们就要黄泉共为友了。”
“我要回家!”
“明天天亮,现在出着密踪林,是自寻死路。”
“我要回家!”
我继续吵这要回家,声音要多大有多大,天已是漆黑,我其实很怕。
“现在知道怕了,当时替我挡暗器是倒是蛮大胆的,难不成,沈小姐是对我有情?”李询故意气我一般,却也说的是实情,“你,谁对你有情,我只不过是觉得,你要是死了,我又不会武功,那肯定会死,救了你,说不定还有些希望。”我对这个理由很满意,李询果然不再说话,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我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滋长,说不清,道不明。其实我不想回家,不想记起自己即将嫁为人妇的事实,晃晃脑袋,我忽然有了主意。
“李询,我的伤是你包的对不对。”
“不然你想血流而死?”他仿佛不与我斗嘴便不舒服似的,
“那个,我已是许了人家的人,女子贞洁是比命还重要的,你该知道未嫁女子连被人看到手臂都是要被砍了去的,不过你是因为救我才迫不得已这样,我便不用将背锯了去,只是却再无颜提出嫁,还请你向我父亲解释一下。”
“没关系,我与你表哥是好友,他不会介意的,安心等着做新嫁娘就好。”李询貌似与我全家都好熟的样子,语气很是认真。
我赶忙说:“我也是读过女戒的,即是与陌生男子过了一夜,我是再无颜面嫁人的,你即与我表哥熟,就好生劝他另觅佳人吧。”
“既是如此,我便上门提亲好了。”李询说出这如惊雷般的话,我猛呛了一口水,剧烈咳嗽起来,“不要激动。”
“谁激动了,我谁都不要嫁。”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我哼出这句话,背上的伤真的很疼。夜里的月亮很圆很大,惨白惨白的光,好久,我轻轻问出一句话,“你该不会是欠了人家赌债吧,要不怎么会被追杀?”
李询嘴角抽了抽,没有回答,却将衣物全披在我身上,“你不冷?”
“闭上眼睛,睡觉。”李询坚决有力的结束了谈话,我不以为然的别过头,睡觉就睡觉。
当我又回到家时,杏儿满身是鞭伤,情况不比我好多少,心底一阵愧疚,恨不得那些鞭子打在我身上,都是我的错。
我不知道李询究竟是谁,然而父亲一见他却像见了鬼一般,先是一愣,尔后马上跪下“四皇子大驾光临,老臣有失远迎。”我愣住了,李询,四皇子么。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便与父亲去了正厅,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父亲却破天荒的没有责骂我,亦不再提起此事。
夜里做梦,梦到自己又在荡秋千,这次,秋千飞的好高,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身后,将秋千推起,是你李询吗。
侍童杏儿发现了我的异常,“小姐,为什么你总是对着镜子傻笑?”
“我有吗?”
“你有。”
“真的吗”
“真的。”
于是,我不对着镜子发笑,转而改对着梳子发笑。不知为什么,我盼望着,见到李询。
他终于来了,那夜,潜进我的房间,“你怎么来的。”我承认我心里是喜欢的,什么礼束德行,我不在乎。
“来看看你的伤。”
“你,不会白天来。”我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娇艳的可以滴出血来。“杏儿她怎么了。”我看到杏儿安静的睡在一旁,明明刚刚她还在身边唧唧喳喳的问我做什么颜色的新衣。
“睡了呗。”
“这就是点穴吗?”
“你想试试?”
“还是不要了。”
慢慢长夜,柔轩很安静,所有人都睡的很沉,我们或是彻夜长谈,或是抚琴下棋,或是斗嘴,他常带些民间的小吃,或是煮的香甜的栗子,或是香薷甜滑的米糕,他会轻柔的将我嘴边的米粒擦净,用一泓深潭般的眼睛看着我,也许。我就是在那一泓湖水中醉了的吧。
“你是皇子?”
“你爹爹都承认,你不信?”他点点我的鼻尖,笑着拥我入怀。
婚期还是到了,时间不因我的担心而延迟半分。夜,窝在李询温暖的怀中,“你会娶我的,对不对。”他沉默了,我突然好怕,脸色雪白。
“你还,记得那次湖边的刺客吗。”李询声音很沉,我觉得胸口仿佛压了块石头,透不过气,隐约觉得这其中定是有什么秘密。
“是你父亲联合五皇子为了皇位要置我于死地,你说,他会不会让你嫁给我。”
李询的话像晴天霹雳,我不知该如何应对,一瞬间我发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虚无,爱离我那么遥远。
“不会的,爹爹不会这样做的。”
“柔儿,你要知道,为了皇位权力,每个人都会疯狂。”
“你也是吗?”我轻轻吻住他的唇,不给他机会回答。
爹爹的书房总是不准外人靠近,日夜有暗卫守着,我回想着李询的话,爹爹搜集了好多李询与番邦的书信,要告他私通番邦之罪,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怎能,怎能不顾不管,对不起爹爹,我定了定神,走进书房,李询告诉我,那些信皆装在一个绿色的盒子中,我四处翻寻,生怕爹爹突然闯入,终于,我见到了那个小小的绿色的盒子,小心翼翼的揣在怀里,等着交给李询,这样他就安全了。他答应,等将这些书信销毁,他便带我回自己的封地,过自由自在的日子,至死不渝。
李询看着那个绿色的小盒,眼神复杂极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那夜,他无助的吻着我,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权利争斗,以后,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你不开心吗?”
他不回答,只是轻轻抚着我的长发。
六月,朝堂风云迭起,像变幻莫测的天气,太师沈廉勾结番邦与五皇子篡位,人证物证确凿,帝大怒下一病不起,立四子李询为储,也是,那个父亲知道自己的儿女要害自己大概都会寒心的,譬如父亲现在看着我的表情,不知多寒心。
爹爹怎么也不明白他与番邦的信件是怎么到了大理寺,但是,我知道。
全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只能跪在庭前石阶上,父亲冷然:“我,没有你这么个女儿。”圣旨到,宣旨的公公亦是冷冷一笑,明黄的绢帛,我只听到四个字,满门抄斩。
李询,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一丝鲜血从嘴角流下,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也许从那个风筝开始,我就一步步走进圈套。
树木已经很茂密了,虽然花谢了,还是那么有生机。我的指甲嵌进肉里,兵士已经冲进府内,昔日的家已经变得处处狼藉。
牢狱里,三姨娘的指甲戳破我的皮肤,我却不觉得疼,心已经空了,还有什么可疼痛的,灵魂似乎都在颤抖。
牢门开了,我被带走,精致的房间,像我的左胸口里一样干净,他就在那里站着,他穿着纹龙的玄色衣袍,更显挺拔,皇帝一病不起,他应该很快就会当上皇帝的吧。“柔儿。”他还是那么温柔的叫我的名字,我躲开他的手,到了这个地步,我不敢恨,只是怕,“求你,放了我的家人。”
“圣旨以下,我做不了主。”
“那斩首那天,你一定要记得来看我,看看我的头是怎么滚到你的脚下。”我静静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头好痛,一阵阵的眩晕,好像那里又出血了,眼睛里满是血雾,什么都看不到。
我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亮的,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眼里总是满是血雾,什么都看不到,仿佛听到李询在耳边叫我的名字“柔儿,柔儿。”我不想听,只好轻轻告诉他:“我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你都快些告诉我,不必这样的,我好怕又会相信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要我做什么呢?”
“柔儿,不要怕我,求你不要怕我,就算我利用你,但我是真的爱你,这心,是真的,你一定要把它挖出来才相信吗。我已经有了天下,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跟我一起享有这江山。”
“你可以放了我,为何不能放了我的家人,我保证,他们再不会威胁你。”
“圣旨以下,我怎么能,柔儿,我可以将斩首改为饮鸩”他的声音很痛,我很不解,“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是利用我的,对不对,你早就知道现在会是这种结局,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应该开心才是,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却不开心。”
我不知道李询是如何将我从人犯名单中抽出,七月,京中再无沈氏一族。
八月,圣帝驾崩,李询登基,号高宗,大赦天下。我冷笑,他可以大赦天下惟独不肯放我沈氏一族。
我看不见东西,也不肯吃东西,感觉不到疼,只是头部一阵阵的眩晕,仿佛生命也在一丝丝抽走。李询大概是将我关在宫里吧,像养一只名贵的金丝雀一般,将我捧在手心里,每日陪在我身边,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死,不过没关系,不喝水不吃饭,应该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地方了吧。
我忽然想起那个风筝,如果那天有风,是不是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也许从哪一句“我是杏儿”开始,一切便全都是错。
耳边传来的苍老微颤的声音,不是说油尽灯枯,便是无能为力,是在说我吗,真好。“沈柔,如你敢死,我便将你父三族母三族一并入狱受审,要他们一起为你殉葬。”
真的好疼,我慢慢睁开眼睛,指甲里刺进的银针一点点吞噬着我的神经,一旁的太医用发抖的声音道“圣上,询后醒了。”
“柔儿,你不要睡了,我所有珍惜的东西早就全部没有,我真的不可以失去你。”我看不到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我好怕,怕李询真的会牵连父族母族,“李询,你不要在杀人了,求你了。”李询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也好,这样就不会伤心了,手指上的疼痛渐渐麻木,渐渐眼前的血雾散去,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似乎又回到十六岁的秋千架上,杏儿轻轻推着秋千,荡的很高,又似乎回到暮春时节的鹅软石小路,那只大雁怎么也飞不起,
“杏儿,说不定有一天我也是花落委地无人收。”一语成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