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焰劫》莫梓欣

6、父亲 其实，人总

　　长久以来，丝巾早已让我几乎忘了自己颈侧的那一道伤疤。然而此刻，指尖的触感真切地提醒，它仍在。
　　其实那个疤并不难看，只是一道粉红色的浅痕而已，如果不是刻意寻找，甚至很难被人在意……
　　三岁那年，父亲带着我在街上遇袭，我差点被人用刀砍死，幸好父亲及时杀死了对方，而那把刀只来得及在我的颈上留下一道轻微的血口。
　　从那以后，我崇拜我的父亲，虽然他也许并不是一个慈祥的父亲，然而他救了我的命，所以我从不会违抗他。于是，当别人穿着舞鞋学跳芭蕾的时候，我却在光着脚练习跆拳道；当别人在舞台上表演钢琴的时候，我却在射击场练习枪法；别人的生日礼物会是精美的衣服和首饰，而我十二岁以后的礼物就只有各种型号的手枪；当别的女孩儿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中时，我却在杀人——并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父亲的一声令下和目标的一张照片。我一直希望自己是他最出色和最满意的女儿，而我也相信自己做得很好。
　　直到十八岁的一天，我亲眼见到父亲在枪战中拉过一个多年的心腹挡住射向自己的子弹，儿时的那一幕蓦然在我脑海中重现：
　　当年，父亲在街上被人追杀，危急中一把抱起站在一边几乎吓傻的我护在自己身前。对方一刀砍过来，却始终在刀口贴住我皮肤的一瞬间停住了手，因为实在不敢相信父亲竟会用我来挡刀，所以我活了下来，父亲也没有死，那个人却被父亲的子弹射穿了心脏……
　　事后，我质问父亲，他一点也不否认。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爱情、亲情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游戏罢了！」他这样教导我。
　　这是我永生难忘的一句话，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在父亲的心目中，自己与别的手下其实并无差别，都只是可以拿来利用的工具而已——而作为他的女儿，我更加不可能背叛他。
　　他是对的，我永远也不可能背叛他。因为无论他怎样对我，也还是我的父亲，一个赋予了我生命的人。
　　所以，我仍然是出色而令他满意的，仍然为了他的一句话就可以杀掉所有人。
　　只不过从那以后，我为自己系上了一条丝巾，再不允许任何人轻易见到颈上的那一道伤疤。
　　我并不恨父亲，他只是一个没有“心”的男人，一生只为自己而活，再没有多余的感情放在第二个人身上。
　　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父亲也绝少提起她，唯一的一次是他喝醉了，「小逸，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母亲应该是个美人，然而就算再美，大概也不足以令父亲动“心”。据说，母亲生下我没多久就死了。小时候，我并不曾想过要追问母亲的死因，而后来，我更加不敢问——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不忍心对女人和孩子下杀手……我甚至不敢让自己多想，因为得出的答案，会让我不寒而栗。
　　无论如何，父亲仍是一个精彩的人，他曾经单枪匹马面对对方几十个手下，干掉了人家的老大。只是，随着年纪和地位的增长，他似乎越来越怕死。在当上冰焰盟的老大之后，不管去哪里，他身边至少总要跟着五六个贴身保镖。
　　然而，父亲最终还是死了——一夜睡去，就再也没有醒来。医生说，是心脏病突发。起初，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那样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方霆钧居然就这样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甚至连半点挣扎也没有……
　　其实，人总是会死，只不过这一次，父亲再没有机会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