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焰劫》莫梓欣

19、卧底 其实，或许

　　今天，“老爹”约了我。
　　事实上，这几年中，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都是每次任务完成之后，顺便安排下一个任务。以前，“老爹”总约我在大厦的天台见面，但自从出了一部叫做《无间道》的电影之后，他便把地点改在了地铁。我猜，他是害怕像电影里的黄警司那样被人从楼顶扔下来……我没有问过他，因为我觉得即便真是这样也无可厚非——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一定的地位，大概总是会怕死的。
　　地铁里的人很多，然而，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一致，一样地冷漠，一样将自己所有的牵挂与不安隐藏在一副冰冷的面具之后。
　　我踏进了车厢，看见“老爹”已经如约坐在对面，手中的报纸几乎遮住了整张脸。我漫不经心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心中却是有些忐忑，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些不敢面对他。
　　「方雪逸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的动作？」
　　「暂时没有，一切如常。」
　　「她也真是够狠，先是杀了他两个儿子，现在竟然又逼得荣继扬跳楼自杀……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一直都拿荣氏父子没有办法，这次方雪逸倒可以算是无意中帮了我们警方一个大忙！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这些人，迟早都会有报应！」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着，脑海中却闪出了方雪逸的影子。报应？她真的也是应该遭到报应的一个人吗？
　　「根据调查，冰焰盟近几天就会有大宗的军火交易，只要你想办法通知我交易的时间地点，到时候一定能人赃并获！如果这次抓到了方雪逸，我也可以打算光荣退休了，呵呵！」
　　“老爹”的笑语利剑般刺进我的心——是呵，再过几天，就要亲手抓她了！真要这么做吗？真地做得到吗？……我心中不断地自问着，而那一个个无尽的问号越缠越紧，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我猛地摇了摇头。「不，我做不到！」
　　“老爹”很是惊讶地望住我。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方雪逸做事太谨慎，而且根本不够信任我，我怕……」
　　「阿煜，我知道这次的任务非常危险，而且你前不久还受了伤；」“老爹”一脸严肃地看着我，「可是你应该记住，既然选择了做警察，就一定要时刻以除暴安良为己任，有时候甚至要做出必要的牺牲！」
　　记得刚进警察学校受训的时候，曾经念过一大段的誓词：本人谨以至诚发誓……然而，当初被选中做卧底的时候，我想到的并不是这些，脑海中闪过的只是童年的一幕：
　　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生活朴实平淡却幸福而满足。八岁那年的平安夜，父母带着我出去吃圣诞大餐，再一起逛街挑礼物。父亲为我买了一支玩具手枪，我爱不释手地握在手中，不住地把玩抚摸着，甚至连自己早已被他们远远落在身后也不曾察觉。等我终于回过神来，就只看见前面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群人正在疯狂地用刀互砍，而我的父母，便在那一片刀光中双双倒在了血泊里……那一刻，我想叫，却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丝的声音；我想跑，两条腿却像是被灌了铅，软绵绵地迈不出脚步。我只有死死抱住了身旁的一根路灯灯柱，任由眼泪模糊了双眼。手中的玩具枪被我攥得紧紧的，几乎攥出血来！可是，那又如何呢，不过是一个模型，如果自己能有一把真正的枪……
　　多年以后，我成了一名警察，甚至做了卧底；而所有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了却自己的心愿，并且为此，不惜以性命相搏。
　　兵与贼的故事，永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不会有第三种结局出现。这几年中，我早已见惯了周围的明争暗斗、打打杀杀，因为这便是□□中最基本的生存法则；而身边虽然也有过称得上肝胆相照同生共死的兄弟，最后还是一样被我亲手送进了牢房。偶尔，我会觉得自己太残忍，太冷血……这时，便要提醒自己：齐天煜，你是警察！
　　一直以来，我都做得很好，很出色；然而这一次，面对方雪逸，我却输得如此彻底。
　　我深深叹了口气。「我不想再做卧底，我要辞职！」
　　「你……」“老爹”显然很生气，怒目圆睁，可是随即又温和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阿煜，我知道做卧底的压力很大。不过这几年，你也历了不少功劳。不如，等这次的任务完成之后，我就调你回警察局。到时候，直接升你做高级督察！」
　　听到这一番话，我的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高级督察？这算什么，交换条件吗？难道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出生入死所追求的？香港的三万名警察之中，大约有一千人被派出担任卧底的工作，其中真正能够完成任务再次回复身份的不到三分之一，而最后能够升到高级督察的又有几个？也许，我应该满足，尽职尽责地完成这最后的任务，安安分分地去做高级督察，然后，再派出自己的卧底……若干年后，我可能坐到“老爹”的位置，甚至更高。
　　我默默看着“老爹”，想着在自己之前，他究竟还对多少人说过同样的话。
　　「总之，你自己冷静下，再好好想想。」看来，“老爹”打算结束这次会面了。「对了，圣诞节没有机会送礼物给你，这回顺便带给你补上吧。」说完，他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了车厢。
　　我低下头，捡起留在座位上的一个打火机。看着手中精致而小巧的火机，我不觉微微笑了，心头泛起一阵暖意——“老爹”竟还记得我的小嗜好，特地买了这个纪念版的火机送给我！我不禁有些惭愧，觉得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觉得很对不起他。
　　很奇怪，我并不抽烟，却热衷于收集各式各样的打火机。
　　其实，或许，我不过是喜欢点着打火机后，看着那一簇幽蓝的火焰在手中跳跃的感觉……

　　方雪逸的书房。
　　「明天Paul就会从菲律宾和买家一起回来，你准备一下。」
　　「是。」
　　看起来，她对我似乎已经颇为信任；然而，这也让我的心情愈加矛盾。当这个原本由自己开始的游戏即将走到尽头之时，我却越来越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样的一个女人哪，给了我一夜的柔情，却不肯许下一世的承诺，任由我独自在理智与情感的挣扎中肝肠寸断。
　　假如，她不是方雪逸，我也不再是齐天煜……
　　「还有什么事？」
　　有些话，此刻不说，也许就再没有机会；有些事，此时不做，可能就要后悔一生。
　　「那一晚的你，是真的吗？」我看着她，有些失神地问道。
　　听到我的话，方雪逸的脸色立刻微微一变。「齐天煜，不要一再地考验我忍耐的底线，否则你会后悔莫及！」
　　后悔？后悔自己这么泥足深陷地爱着她吗？还是后悔自己当初偏偏选择了做警察？
　　「不，我不后悔，只要你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趁我还没有决定杀你，出去！」她的话语是冰冷的，但我却隐约见到她清澈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涟漪。
　　「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你不会让我死？」我执著地望住她的双眸，柔声道。
　　她沉默了。
　　「试着暂时放下所有无谓的顾虑，只让心中一份真实的感受来告诉你我真正的答案……」我缓缓走近她。
　　方雪逸稍稍低下头，轻叹了口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过是爱你而又希望被你爱的一个人。」我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秀丽的脸庞，「如果你不是方雪逸，一定会过得幸福得多……」
　　她没有避开，眼神变得很是深邃，再度泛起了那一抹淡淡的却又似曾相识的哀愁与无奈。「可惜，从我一出世就已经是方雪逸，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无法改变！」
　　我望着她，除了心疼，还是心疼。「也许，我们可以远走高飞，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切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真的可以么……」她没有抬头，似乎只是在问自己。
　　「Liza！」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Paul的声音。
　　「你先出去吧。」就在这一瞬，方雪逸已然回复了平日的冷淡与漠然。
　　我转过身，正迎上Paul隐隐写着怒意的一双眼。尽管心中万分地不甘，我仍是只得悻悻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