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焰劫》莫梓欣

13、走出丛林

　　大量失血的身体，轻飘而冰冷，我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然而，拖着这样的身体，我居然也一个人安全回到了家。是呵，比起当年的经历，这一点血又算得了什么？
　　走进卧室，我立刻和衣倒在了床上，昏昏沉沉间，昨夜未尽的梦魇竟再度来袭……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有了身孕？我要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命！」昏迷间，我隐约听到将军暴跳如雷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你会对她做出这种事？！」Henry一向温文的声音，此刻充满了愤怒。
　　「总之，你一定要让她活着！」短暂的沉默之后，将军终于又吼了一句。
　　紧接着，只听见砰地一声摔门声，屋子里只剩下满室的寂静。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却徒劳地发现自己竟连这一点力气也没有……朦胧间，我感到Henry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温柔却又无比坚定说道，「我不会再让你有事……」
　　没有听完他的话，我便重又失去了意识。
　　我知道自己一直在发烧，全身烫得像要裂开一样；可是有时候，又会忽然觉得四肢冰冷，浑身上下都像在被无数只小虫啃咬似的……
　　每天，我都在死亡线上挣扎着，好几次，几乎就要放弃。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葬身于此，有些人我仍想见，有些事我仍要做。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为自己而活。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还是苏醒了过来。
　　「Henry……」我轻唤一直守在床边的人。
　　「Liza，你总算挺过来了！」他激动地捉住了我的手，憔悴而疲倦的脸上一下子闪出兴奋的光芒。
　　「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七天七夜！不过现在没事了，而且经过这几天，你的毒瘾也一并戒掉了。天，你简直又创造了一个奇迹！」
　　「孩子呢？」虽然明知答案会是怎样，我却依然忍不住要问。
　　「对不起！我……」他的眼里写着深深的歉意和自责。「如果我一早告诉将军，也许他就不会那样对你……」
　　「是的，他不会。他只会直接让你替我动手术！」
　　Henry微微低下了头，沉默。
　　也许，我与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注定了有缘无份。上天安排他在我最需要的时刻给予了生存的勇气的理由，却并不要他降临到这纷繁的尘世和我一同受苦。
　　我有些想哭，可是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怕今生所有的血与泪，都早已流尽了……
　　只不过，既然选择活下来，那么无论以后将面对怎样的现实，我都无从逃避，甚至要活得更加精彩。

　　两年之后，我终于走出了那一片原始森林。
　　将军要的不过是我的身体，而我真正在乎的只是我的自由，所以这一笔生意，彼此无拖无欠。其实，他是一个不错的军人，之所以最终真的肯放我离开，并不是因为厌倦，而是为了守信。
　　「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临走时，他这样问道。
　　「放了Henry。」
　　「你爱他？」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下来。
　　我平静地摇头。「他救过我。」
　　将军默默凝望我的脸，许久，终于相信今生今世再没有任何男人能够进驻我的心，他固然不曾妄想，而Henry也注定只能单方面付出而已。
　　「好，我答应你！」
　　「谢谢。」

　　走下飞机，我豁然惊觉自己竟已有些无法适应这喧嚣而繁忙的大都市。丛林中的生活，纵是不堪回首，却也单纯而简朴。有些事，有些人，既然看不见，也就不必痛苦地去面对。然而现在，我回来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告别了Henry，我独自回到了阔别两年的家。刚到门口，便迎面撞上正要出门的Paul。
　　「Liza，太好了！你还活着！」这个平日里几乎没有表情的男人，此刻，竟激动地眼里隐隐闪着泪光。
　　我放下行李抱住了他，把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深深地叹息。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就像哥哥在安慰受了一肚子委屈的小妹妹。
　　「爸爸。」我抬起头，见到父亲的脸。
　　久别的父亲和记忆中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仍是那个威严而冷酷的冰焰盟盟主。
　　「我以为你死了。」他的声音似乎永远都是如此的漠然。
　　面对他，我无语，于是转过身，准备上楼。但是，父亲叫住了我，「罗子谦明天结婚。」
　　我看不见父亲的表情，或许在他的心目中，我不过是一个有用却又不够听话的杀人工具。
　　不曾停下脚步，我一口气走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推开门，眼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
　　梳妆台的镜子上，早已落了厚厚的一层尘土，我伸手抹去一片，默默看着自己。
　　镜中的人影有些模糊，唯一清晰可见的，是我已然苍老而布满皱纹的那颗心。
　　这一年，我二十三岁。

　　第二天，我去了教堂。
　　庄严的钟声响起，教堂门口的人们一阵欢腾，等待着里面走出的一对新人。
　　终于，我见到了罗子谦。眼前的他，一如往昔地玉树临风，而手臂中挽着的新娘，娇艳欲滴——如此的一对嬖人，怎能不羡煞旁人？
　　当罗子谦看见我的那一刻，原先脸上灿烂而无比甜蜜的笑容，一下子冻住。
　　「Li……Liza，你……你回来了……」
　　「是的，我没死。」
　　「Liza，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可是我真的以为你死了……当时你流了那么多血……」话没说完，他竟已双腿一软，跪倒在我的面前。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而他身边的新娘，更加顿时花容失色。
　　罗子谦就这样跪在那里继续痛心疾首地说着些什么，我却仿佛一句也没有听见，思绪早已飞回到与他初相识的场景。也许，那时的他和现在并无分别，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曾看清而已。
　　和他的相遇，从开始就已经是一个错误——无论怎样用力地搅拌，油和水，永远也不可能真正融为一体。
　　「恭喜你。」说完，我蓦然转身离开，只留下唏嘘不已的人们和目瞪口呆的新郎。
　　原本，我以为自己会杀他，然而见到眼前的一幕之后，我甚至不想拔出枪。
　　罢了，对他而言，我只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过去了便无需再多留恋。不必告诉他，我们曾经共同拥有过一个未曾出世的孩子；更不必告诉他，我以后再不能有孩子。

　　三天之后，我收到消息：因为怕被追杀，婚礼后罗子谦带着新婚妻子连夜坐飞机逃到了欧洲的某个小城。但是，刚下飞机还没到宾馆，就在路上出了车祸。妻子安然无恙，而他自己却由于脊椎受伤，终身瘫痪。据说，当地的交通状况一向很好，一年之中发生的车祸，不会超过两起……
　　上天，似乎永远都在和渺小的世人们开着各种无聊却又无尽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