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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雾中刀光 那 ...


  •   那笛声刚落,浓雾就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数十条黑影从雾中扑出,刀光如潮,全朝凌初涌来。温谨言在门后叫了一声,扬手打出三道照明符。金光将院中照得雪亮。凌初看清了那些人的脸。一个个用黑布遮着口鼻,只露一双眼睛。他们手里拿的,是极细极窄的海刀。刀刃上涂着淡青色的光,像淬过什么见不得人的毒。

      萧野第一个冲了出去。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白虎,双刀舞开,刀气纵横。江野棹在廊下盘膝一坐,琴音如利箭穿雾。那些刺客的身形被音波一逼,明显慢了半拍。裴景言的剑跟着声音走,剑光如银练,一出手便挑翻了两人。

      凌初没有动。他站在院中,等那些攻向他的人再近一些。来了。三道刀光,一左一右一上。凌初的身形忽然变得极淡。他从那三道刀光之间穿了过去,手起刀落,一刀一个。没有多余的花样,全是杀人的手法。

      季迟倚在门口,冷眼旁观。等最后几个刺客被楚澜和洛清和拦下时,他才慢悠悠地说:“海阁养的这些东西,都吃了‘黑潮胆’。不怕痛,力气极大。别伤他们的头。头一破,会喷毒。”

      洛清和一脚踢开一个被他用箭射倒的刺客,问:“你怎么不早说?”

      季迟笑:“急什么。你们不也没死。”

      凌初没空和他斗嘴。他扫视四周。雾太浓,刺客还有多少,分不清。但魔心感知告诉他,院外还有三股极隐蔽的气息没有动。那三人才是今晚真正的主力。前面的这些,不过是在消耗他们的灵力。

      “裴景言。”凌初叫他。

      裴景言提剑走来。他身上沾了不少血,但都不是他的。

      “三点。”凌初低声道,“西边槐树下,北面井边,还有正南的影壁后。”

      裴景言会意,没有回头,只握着剑朝南面影壁走去。凌初则朝西边槐树方向掠去。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把从阵中射出去的刀。

      那三个藏在暗处的人终于动了。他们同时跃出,每人手中多了一柄极古怪的黑色骨杖。骨杖朝地上一顿,院中的雾气像被什么拉扯着,猛地向中间收缩。

      “小心!是雾锁阵!”沈知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凌初已经冲进了雾里。

      他看不见了。连自己的剑都看不见。但他闭上了眼。魔心感知让他在雾中仍然能“听”到一切。那三个人的呼吸、脚步、骨杖碰撞地面的声音。他们在移动,要把他困死在雾里。

      “就这点本事。”凌初低声道。

      他回身一记寂灭指,准确地点在了一道极轻的呼吸声上。那指力洞穿雾气,打在了其中一人的胸口。那人发出一声极闷的惨叫,骨杖脱手。其余两人见势不妙,想退。凌初却已经追上了第二个,匕首从他肋下穿了进去。

      最后一人要跑,被裴景言的剑钉在了墙上。

      雾,慢慢散了。

      沈知涯和温谨言把满院的伤者清理了一遍。那些刺客大多已经死透了。有几个还剩一口气,被洛清和的人看管起来。三个持骨杖的人里,只有被裴景言钉在墙上的那个还活着。那人被剑穿透了肩胛,痛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叫。

      “南海阁的人?”凌初蹲到他面前。

      那人抬头。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另一只眼里全是血丝。他看着凌初,忽然笑了:“海阁会来的。不管你们杀了多少人,都会再派人。你、你身边这些星,一个也跑不掉。”

      凌初没说话。他扯下那人脸上的黑布。后颈处,果然纹着一条极小的黑鱼。

      “清星的名单上,有多少人?”凌初问。

      那人只笑,不说话。温谨言从旁边递来一张符。凌初接过,按在那人的额头上。符纸刚一贴上去,那人便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整个人软了下去。嘴里的笑也没了,只剩下极度的恐惧。

      “这张符,能让他说真话。”温谨言小声道,语气有些发虚,“但用完之后,他可能会疯。”

      凌初点头,又问了一遍:“名单上,有多少人?”

      那人喉咙里发出极怪的“嗬嗬”声。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道:“三十六人……每城三人……藏锋……五……”

      “藏锋五人,是谁?”凌初追问。

      “你……裴景言……陆沉舟……还有……”

      他的话没说完,忽然浑身猛地一抽。一道极细的黑线从他眼球里钻出来,像条活虫,朝凌初面门射来。凌初反应极快,偏头一躲。裴景言一剑将那条黑虫斩成两段。那虫落在地上,扭了两下,化成了一小滩黑水。

      而那人已经死了。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全是黑色的泡沫。

      沈知涯上前看了一眼,沉声道:“是海阁给他们种的‘噬魂蛊’。一说名单就触发。看来,他们早就知道有人会被抓。”

      凌初起身,看着地上的黑水,缓缓道:“先把今晚的事情处理干净。明天,我去找陆教授。藏锋五个人。我们要知道剩下两个是谁。”

      当夜,谁都没有睡。

      温谨言给每个人分发了清心符。沈知涯带着戒律院的人在院墙外重新布防。萧野把昏迷的刺客一个个拖到柴房锁起来。江野棹坐在台阶上,抱着琴,很久没有说话。楚澜站在回廊下。季迟靠在廊柱上,那条空荡荡的袖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凌初走过去,对季迟道:“你这胳膊,到底怎么回事?”

      季迟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笑了一下:“被海阁的人掰断了。我命大,跑了。路上遇到几个想捡便宜的散修。打了一架。现在这手,得养半年。”

      “海阁的人,为什么没杀你?”凌初问。

      季迟的眼神暗了暗:“他们想让我回来。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虚星会亮。清星会落。你越强,死的人越多。”季迟说,“原话,我一个字没改。”

      凌初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把他的发吹起来。他看向院中那几个被锁起来的刺客,又看向廊下这些还活着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因为自己连累所有人”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事了。

      “凌初。”季迟忽然叫了他一声。他的语气极罕见地认真,“别上他们的当。他们最怕的就是你。所以才会用这种话逼你自己跨掉。你能活着走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心软。”

      凌初转过头。季迟的灰眼睛里映着月光,像两面极薄的旧镜。

      “我知道。”凌初说。

      他走到院中,对所有人道:“天快亮了。都去歇着。明天开始,他们再想来,得先过我这关。”

      第二天,凌初和陆青崖关在静室里谈了一个多时辰。

      陆青崖的意思和凌初一样,必须先把藏锋名单上的五个人确定。现在只知道三个,剩下两个必然还蒙在鼓里。敌在暗处,不能再等。

      “怎么查?”陆青崖问。

      “海阁那边既然派人来,就一定会再传消息。名单是分批下发的。他们的人需要知道目标的长相和习惯。这几天,学府里一定有人和外头联系。”凌初道,“我让楚澜和洛清和把学府近半个月的出入记录全调出来。再查。一个都不放过。”

      陆青崖点头:“我已经让人把山门封了。只进不出。所有传讯也都过了戒律堂的手。只要他们有动作,就能抓到。”

      凌初说:“抓到一个,就能问出剩下两个。但这些人嘴里都有蛊。得在他们开口前,把蛊制住。”

      沈知涯说他有一种办法,可以用阵法把蛊虫暂时冻住。只是需要天机镜配合。楚澜自然愿意。

      安排妥当后,凌初去了陆沉舟的住处。少年正在院子里练剑。他的剑是裴景言前些日子给的木剑。舞起来已经有几分样子。见凌初进来,他收了剑,眼睛发亮:“凌师兄,你今天怎么来了?”

      凌初揉了揉他的脑袋:“来看看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你?”

      陆沉舟想了想:“有几个师兄来问过我功课。还有一个新来的杂役,说想帮我打扫院子。我觉得怪,没让他进。”

      凌初心里微动:“那人长什么样?”

      陆沉舟说:“瘦瘦的,脸很白,走路没声音。左手手背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凌初记下了。他让陆沉舟就待在屋里,别出去。然后转身去找洛清和。

      “手背有青胎记的杂役。查。”凌初道。

      洛清和办事极快。当天傍晚,他就把人带到了凌初面前。

      那杂役叫陈九,二十来岁,在学府做杂活已经三年。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手背上那块青色胎记极显眼。洛清和从他床底下搜出了一只极小的海螺。那海螺里塞着一张极细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其中就有凌初、裴景言和陆沉舟。

      “我什么都没干!那海螺是别人放我这里的!说让我找个机会交给外面的人!”陈九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谁给你的?”凌初问。

      “是……是厨院的刘师傅。”陈九说,“他让我把海螺送到山门外第三棵槐树下。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洛清和立刻带人去找刘师傅。可到了厨院才发现,刘师傅已经服了毒。就在他们到来的前一刻。人刚死,身子还是温的。

      线索断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暴露。”凌初看着刘师傅的尸体,冷声道,“说明名单已经在他们内部传开了。剩下两个,一定就在学府里。而且,他们的目标比暗杀更隐蔽。”

      楚澜从后面赶来了。他检查了那海螺。片刻后,他皱眉道:“这海螺不简单。里面除了名单,还有一层极薄的传声阵。刘师傅每次收到指令,都会通过它和外面联系。如果我们能激活它,说不定能听到海阁下一步的命令。”

      沈知涯道:“那就带回去试。”

      沈知涯和楚澜在秘库中捣鼓了大半夜,终于复现了那海螺中的传声阵。

      那阵极细,藏在海螺内壁。楚澜用天机镜照着,将阵纹一点一点描了出来。沈知涯再用灵线将其激活。海螺里立刻传出一个极轻极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像从极深极冷的海底传来。

      “名单第九号,陆沉舟,明日午时,琴院后山。用黑绳。干净些。”

      声音只有这一句,随后便断了。几人面面相觑。

      “海阁知道我们拿到了海螺。可他们还在传信。说明他们知道我们会听。”凌初道,“但他们约的是明天中午。真假难辨。”

      “真。”洛清和道,“海阁的人向来说一不二。他们不会因为一个传声阵暴露就改计划。他们就是要当着我们的面动手。”

      凌初笑了一声:“好。那明天,我就去琴院后山等着。看他们来多少。”

      第二天,天阴得厉害。午后,琴院后山静极了。

      凌初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的老榕树下。他穿着一件极普通的学府制服,像在等人。四周风吹草动,每一丝都落在他耳中。温谨言、裴景言、萧野都藏在暗处。洛清和的人早就把后山围了。江野棹坐在琴院里,离后山只隔一堵墙。他的琴就放在膝上。

      快到正午时,风忽然停了。

      凌初的魔心感知猛地一凛。有人。从地下。

      他想也不想,朝后跃开。脚下原本站着的地方,地面突然塌陷。两条极细极黑的东西从地底射了出来,像蛇,又像索。凌初身在半空,一刀斩下。那两条黑绳被刀光斩断,落在地上,竟还在蠕动。

      地洞里又钻出三个人。他们穿着土灰色的衣服,和山壁融为一体。一露面,便朝凌初围来。凌初没有用刀。他侧身躲开第一人的攻击,反手抓住第二人的手腕,猛力一掰。那人惨叫,手中一把极薄的黑色短刀落下。凌初用膝盖一顶,将第三人撞出数尺。

      “就来了三个?”凌初冷声道。

      他话音刚落,琴院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极尖锐的琴鸣。是江野棹的警报。凌初脸色一变。

      还有第四个人。

      目标不是凌初。是陆沉舟。

      凌初赶到琴院时,温谨言已经和那人交上了手。

      陆沉舟被温谨言护在身后。温谨言左手甩出三张火符,右手捏着一张防御符,把陆沉舟挡得严严实实。那刺客是个极矮小的男人,像只泥鳅,在火符之间钻来钻去。萧野追在后面,刀风呼啸,却总差那么一线。

      凌初从侧方切入。他没有用全力,只一记扫腿将那刺客踢翻。萧野扑上去,一刀压住了他的后颈。洛清和的人也到了。陆沉舟白着脸站在温谨言身后,倒没受伤。

      “目标是我,声东击西。想趁我和前面的人打,派别人来抓陆沉舟。”凌初走到那刺客面前,“海阁的人,什么时候也这么不讲规矩了。”

      那刺客被压在地上,忽然笑了。他的嘴里喷出一股极细的黑气,直直冲向陆沉舟。温谨言反应极快,一张净化符拍上去,将那黑气在陆沉舟面前打散。

      凌初蹲下来,用匕首的刀柄狠狠砸在刺客后脑。那人晕了过去。

      “他把毒藏在喉咙里。宁死也要带一个走。”沈知涯走上来,脸色铁青,“海阁这一次,是真的想要我们的命。”

      凌初起身。他看向陆沉舟。少年已经吓出了泪,却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凌初把手按在他头上,语气很轻:“没事了。”

      陆沉舟点点头,把脸埋进了凌初怀里。

      经此一役,陆青崖震怒非常。他亲自下令,让戒律院对学府内所有仆役、杂工、短期招募人员进行全面清查。洛清和带着人一间房一间房地搜。楚澜用天机镜又筛了一遍。结果查出了七个人。有的是南海阁旧部,有的是收了黑钱的内应。其中有一个,已在学府待了五年。

      “五年。”凌初看着那一串名字,“我们刚来藏锋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了。这地方的黑,比黑潮还深。”

      陆青崖道:“再深也得挖。今天挖出来的,还只是看得见的。以后,看不见的会更难找。你要习惯。”

      凌初点了点头。他知道陆青崖说得对。他不可能把所有的内鬼一次清光。但他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藏锋不会再给他们留一寸藏身的土。

      “海阁还会来。”楚澜在旁道,“但下一次,他们不会再这么小打小闹。要么不来,一来就是大动作。”

      凌初说:“所以我们要先去海上。把它连根拔了。”

      沈知涯和洛清和都点头。温谨言和萧野更是憋着一肚子火。江野棹抱着琴,说:“这次我要带把大的琴。让海水都跟着我唱!”

      凌初笑了一下。

      “准备吧。”他说,“半月之内,我们出海。”

      半月准备的时间里,藏锋上下没有一天是松的。

      沈知涯带着阵法院的人,加班加点地做了三十个“破浪阵盘”,能在海战中把船身护住。温谨言画了三大包符纸,从火符到水符,从净化符到冻蛊符,应有尽有。江野棹和楚澜一起研究海螺中的传声阵,反向推演出了几个海阁可能在海上使用的频率。萧野和裴景言每天对练。洛清和安排人手。

      凌初也没闲着。他除了养伤和修炼,还花了很多时间陪陆沉舟。那孩子经过那天的伏击后,话更少了。凌初就带他去后山看星黛草,给他讲以前在藏锋训练的旧事。陆沉舟慢慢地,又能笑了。

      “凌师兄,等我再大一点,我要跟你一起出海。”陆沉舟说。

      凌初笑:“等你再高一点。现在先好好练眼。你的眼睛,比十个我都重要。”

      陆沉舟认真点头。

      出发前三天,闻人越回了藏锋。这次他带来了两条海图,还有一只极旧的罗盘。他说那是海阁的船用过的。上面有航线。凌初看了一眼,终点果然在一处极偏的深海上,海图上只有四个字:“无生之岛”。

      “这地方,连海鸟都没有。”闻人越说,“整座岛都是黑的。船靠近了,会迷。所以,我们得走夜路。灯不能点。只靠星和罗盘。”

      凌初点头。

      “好。”他说,“天黑就走。”

      院子里,星黛草已经落了一地。秋天的风从海上吹来,又冷又咸。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会比任何一次都更凶险。但没有人退缩。

      凌初站在山门口。他的手腕上,旧剑穗被风轻轻吹起。他回头看了一眼藏锋的灯火。那灯光极暖,像要把所有在外面飘着的人,都叫回家里来。

      可他们还不能回家。

      因为海那头的黑暗,已经张开了嘴。

      他们要去做的事,就是把那嘴,永远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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