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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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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度飞白按着眉角纾解。
少年似乎因为云朗的关系连他都冷淡了。只侧着头什么都不说,直直看着窗外。
少年肩背依旧笔直,眼角微微带着倨傲的神情。这样的少年,令度飞白不可避免地想起像他这么大般的自己。
也是一个人。因为母亲的关系,家里的佣人们对他言听计从毕恭毕敬,在学校里的那些老师也多少被关照过,对他回护有加。
十二岁前还不懂,只觉得自己隐隐高人一等,被别人迁就惯了,便要事事顺心。
只是刚入青春期的孩子,多少是莽撞的。一次吵嘴引起争斗,两个男孩子打成一团。最终却只有一个被请了家长。
十二岁的度飞白看着明明比他高大的男孩儿一边哭得像泪人,一边收拾书包。男孩儿父亲是他家的司机,那个男人在门外候着儿子,脸色青灰沮丧,不发一语。
其实度飞白没想到后果竟会是劝退这么严重。他不由得内疚不安。终于还是忍不住便跑了出去,去追和家长在校门口话别的老师。
到了校门口却没看到人,度飞白正要转身,却听到墙另一边老师的声音。
「……没办法,谁让他背景深厚,得罪不起。」
而男人似乎也咬牙切齿。
「……如此仗势欺人,不过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杂种……」
度飞白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
十二岁的少年,再幼稚,都多少懂得杂种的含义。
说完了话转过墙角的老师,在看到立在一边的少年时,面孔雪白,惊恐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少年只同老师四目相对了一会儿,便先转身走了。他没开口,只觉得嗓子眼里酸涩。
回到班上,身边老师同学的笑却都变得似是而非,只听得脑海里一直是杂种杂种那两个字在回荡,只觉得心烦意乱。
晚间来接他的依旧是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原来不曾在意的,现在却敏感得超乎寻常。他一上车便几乎刻薄地盯着男人,咬紧了牙,只看得男人冷汗淋漓。
一到家便直奔母亲房间,狠狠质问自己的父亲在哪儿。口气恶劣毫无教养,似乎便被母亲赏了巴掌,勒令回房反思。
而第二天一早,他便发现司机已经换了。到了学校,连老师也换了。
十二岁。度飞白这才猛然间意识到也许那个男人气急败坏的话也许是真的。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度飞白原本的世界在他眼前扭曲起来。似乎什么都不真实,却只有两个字血淋淋地刻在他脑子里,痛得他心口发麻。
杂种。
第一次的内疚和心软,便叫自己幡然醒悟,也算是值得的。既然痛得厉害,那就厚厚地保护起来,让人触碰不到。
仿佛像那裹在脆弱壳子里的蚌一般。
自卑自怜地让人心酸。
度飞白看着身边的这个少年,脸上的神情,似乎就是拿刀削出来的。和他那阵子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镜子前的表情几乎一般无异,便觉得嘴里发苦。
难道度家是受了诅咒?
也许是因为觉得难受眼神便多了怜悯。他不自觉,直到少年敏感愤怒的声音响起。
「别拿这种眼光看我!」
少年咬紧了牙,乌黑的眼珠是全然不饰的恶意。
度飞白更觉得表情相似,心底却愈加发紧。却紧绷了嘴唇,只干涩地说了句抱歉。
本是个沉默得几乎安静的少年,此时却如同危险的炸药桶,一下子爆开。他吼叫着。
「你道什么歉?!我才不稀罕!他也是半个度家人,你和他一样只会觉得我多余!」
度飞白看着少年眼眶红了,嘴唇因为激动哆嗦着,身体也微微发抖。少年说得太快,他捉住几个词眼,却尖锐得叫人来不及心疼。
他一伸手捉住了少年的肩,微微探过身去。却被少年毫不客气恶狠狠地挥开。他再靠过去,这次用了点手劲,制住少年兀自挣扎的身躯。
也不知怎的,就突然觉得难过。轻轻一使劲,便把少年揽过,把他的额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雅彦。」
他轻轻喊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原因,只觉得这样喊他可能少年会少些悲伤。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一直盼望出现个人也能这样喊他。
「飞白。」
女子欢快明亮的脸又不受控制地冲入他眼前,刺得他双目发痛。连手指关节都渐渐发起抖来。
少年趁着他晃神硬是挣开他,脸红脖粗,凶恶地瞪住他。却在下一瞬愣住。
度飞白也觉得自己表情正在分崩离析。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勉力控制住声音吩咐停车。
云朗的司机训练有素。车体往外滑行几米后刷地止住。
度飞白飞快地开门下车,跑离了几步,便忍不住蹲下身去干呕。
司机和保镖都出来,紧张地上前询问。
「度先生,您还好么?」
度飞白死死按住太阳穴,控制住微微眩晕站起来。
保镖上前要扶,被他滑开。
「我没事。有些反胃而已。」
保镖立刻拿出电话来,噼里啪啦按了号码,向对方说了些什么,然后放下电话,毕恭毕敬地冲他说。
「度先生,我已经联络好了家庭医师。您一到山庄便会为您做全面的检查,请您再坚持一段。」
「……老毛病,不用大惊小怪。」
度飞白已收好了表情,淡然地一侧头。
少年站在车尾,正向他看来。眼里有一闪而逝的紧张。然而在看到他时,少年便立即一收身重新缩回车中。
度飞白熟悉那动作。全然的自我防备。他苦笑了一下,少年的心结那么重,是他刚刚越矩了。
车子再发动起来时度飞白便合上眼,微微后躺靠着座椅休息。他现在愈发难受得紧,也没有心思管那个少年如何。只觉得胃里像有东西在搅动一般,抽痛得厉害。
渐渐的,额上便渗出冷汗来。他咬紧了牙关,用手握成拳紧紧顶在胃上,似乎才好受一些。
「车开快一点。」
他突然听到身边的少年向司机吩咐。他睁开眼,正看到少年酷似云朗的清俊的侧脸。
而疼痛和眩晕叫他随即又闭上眼。
但就是在这样的疼痛里,他合上眼却还是能看到女子清晰秀丽的脸。
他在失去意识前嘲讽地想,也许自己已经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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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转头便看到男人昏过去。
他吓了一大跳。车体又不过于宽大,一个晃动失去意识的男人便向他方向滑倒下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住。
司机和保镖在后视镜里看到也是一惊。司机几乎就要停车。
「不要停,开快点。」
少年声音镇定里隐隐还是有些慌张。
男人似乎是胃病发作。
他在西冷山庄住了已经有一个月了。他了解云朗有专属的医疗设备,医师也是极顶尖的,而这条路是直通西冷山庄的,十分钟内到达决然的没有问题。
但胃病也是可大可小。少年后背出了些冷汗。他想起去了的母亲,于是渐渐地有些惊恐,手指搭在男人脖颈上,一边笨拙地确保男人没有断气,一边急切地催促司机。
司机也是一头的冷汗。饶是他技艺过人,几乎要把车开得像飞机一般,少年却似乎依旧嫌慢。
保镖也是神情紧张。他哪里能预料到如此的后果,一边担忧一边飞快地拨叫号码,让山庄那边做好准备。
但同云朗报备时还是不由得心惊胆战。他昨天也是去接机的人,亲眼看着那个助理被云朗骂得抬不起头来,便知道云朗多么重视他这个表亲。他今天恐怕摆脱不了被炮灰的命运。
电话那头轻轻响了两声便被人接起来。
保镖咽了口吐沫。
「老、老大。」
「什么事。」
那端口气显然并不十分快活。
保镖一下子更哆哆嗦嗦起来。
「度、度先生刚刚有、有些……」
「拿过来我说。」
坐在后座的少年出声。保镖转过头,看见那双酷似云朗的眼凌厉地瞪着他,手立刻一哆嗦,赶紧把电话放在少年伸出的手掌里。
「喂。我是周雅彦。」
「度先生刚刚晕过去了,似乎是胃病。」
「有些严重。所以还是请您过来西冷山庄一趟吧。」
「好,我尽我所能。」
说罢合上手机放在一边,手指又再度回到度飞白颈项处,一边再次吩咐。
「再开快一点。」
司机觉得油门都被他踩平了。好在山庄已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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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从车里出来时已面色发白血色全无。表情还仿佛疼痛般的微微抽搐着。
黄医师已经到了,急忙上前查看。而佣人们也急急忙忙跑上前帮忙把人运往专属医疗室。
一时间人涌来又散开去。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少年才从车里出来。遥遥打量了一眼众人涌动而去的方向。
老管家正等着他,经过岁月的沧桑面容比之前那些匆忙凌乱而显得过于平静淡定。他微微勾头,冲少年道。
「雅彦少爷,大少爷半个小时后便到。这段时间您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杨叔,都说过不要这样称呼我了。」
少年眉心微皱,口气倒平淡。
老管家笑了笑,冲和平淡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服从。
「那样不合规矩。」
少年神情有些不悦,却一闪而逝。只是问道,「那个人会不会有事?」
老管家表情松动了一下。
「他这段时间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
「哦?」
少年好奇。
老管家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他看着周雅彦,低眉顺目。
「那么,雅彦少爷要先去休息一下么?」
「不用了。」
少年摆手,清楚知道这老头转变话题的手段,于是更乏于表情。
「在云先生来之前我都先去那面看着好了。毕竟是跟我一起回来的路上有的事,要是能没事了到时候我也好解释。」
说罢也不理管家,自顾自地去了。
老管家看着少年孤直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苦笑了一下。
之前他便觉得这个少年和当年的飞白少爷有些像。而现在这种连同所有人都防备起来的姿态,更是令人觉得意外地相似。
也分外地让人觉得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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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飞白是被手上的锐痛弄醒的。
他睁开眼,便看到白色的墙。渐渐的,便感到从左手手腕传来的冰凉和麻木。
他微微转头,试图去查看时,却听到少年的声音。
「醒了?」
他微微吓了一跳。对上少年略显疲惫的眼。
明显是待了一段时间,衣服下摆因为长时间坐着而显得皱巴巴的。
只是少年声音里没有多少热度,用着例行公事的语调。
「醒了便好,我这就去叫医生。」
说罢便出去了。
度飞白躺了一会儿,只觉得全身软绵绵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试图移动了一下,腹腔处便疼得叫他冷汗直下。紧接着有人紧紧按住他肩膀,语气厉辣且犀利,含着些微怒意。
「你究竟想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才肯罢休?!」
来人是云朗。语气不善,脸色更不佳。
度飞白说不出话,豆大的汗泌出额角,再不敢也失了力气做什么。
医生及时上前,查看了情况后同云朗说了些什么,云朗的面色才渐渐缓和下来。却仍是怒气冲冲的,看都不看床上躺的人,只冷冷吩咐了一句后便扭身离开。
度飞白听得清楚,只闭着眼苦笑。
他这表哥,怕是早看不下去了。
其实何止云朗,他自己有时候,都有些厌恶现在的自己。依旧放不下,却什么都不敢做了。只敢偷偷靠着些不堪的回忆,勉强伪装着强悍的架子。
只是能撑多久呢?
额头传来柔软布巾的触感,思绪便断了。他一抬眼便看到酷似云朗的一张脸。
少年面上没多少表情,先是动作熟练地拿毛巾替他擦掉满头冷汗,然后才淡淡疏离地问一句「要不要喝水?」
也许是身体劳累,度飞白觉得自己情绪疲软得厉害。他口腔也干涩沙哑,听少年这么说,便也只剩得点头。
水取来了,他却手臂无力连水杯都端不住。一旁的佣人见状赶紧上前,接过水杯,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点水。
这期间又出了些汗,腹腔灼热的隐痛却叫他疼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无。他少有这种不济难堪的经历,更觉无用,闭上眼只想一径睡过去,也许醒来便都好了。
周雅彦却一直在旁冷眼看着。
也许是病得厉害,男人从初见他时脸上一直挂着的标志般的笑容消失了,只余下被疼痛折磨的微微皱起的眉。
周雅彦却觉得这时候的男人才真实的有了些血肉。不像他从前在电视报纸上看到的那个淡然冷漠谦逊有礼的男人。
其实他和云朗并不像。后者乖张跋扈,前者却冲和平淡。
但听说做事都一样厉辣心狠。谁欠了他们的,绝绝对对是没有甚么好结果的。
但毕竟都是度家人,模子怎么也是大同小异。收了笑的面孔竟也有那么三四分的相似。看着看着,周雅彦便越发觉得心里发恨。
于是看着男人微微露出的痛苦表情时心里竟生出了些快意。慢慢衍生出一种另一个男人也在痛苦煎熬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