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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尘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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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渊甫一出来,便已注意到了夏夜正在与那个青衣男子斗到紧处。二人你来我往,你进我退,迅捷无抡简直让人看花了眼,但却绝无半分声响,只感觉到一波又一波的强大气流汹涌而来。而秋落与熊英二人也是攻守皆快,却无兵刃相交之声,难怪他身处隧道之时听不到外间的任何声响。
碧魂剑乃上古神剑鱼肠剑的化身,号称“勇绝之剑”,一旦出鞘必见血光,而眼前这个青衣男子武功卓绝,早已让夏夜心底佩服,生了惺惺相惜之意,何况与他并无过节更无深仇大恨,也不是师父所交代的必完成不可的任务,因此夏夜无心伤他,是以虽与柴旭相斗良久,也没有拔剑出鞘。
而在柴旭,也是与夏夜一般的心思。见夏夜不出兵刃,他自然也不用兵刃。
夏夜最初的心思是要救秦渊,因柴旭阻拦,才与他动起手来,这时秦渊从那隧道中出来,她早已看见了,见他安然无恙,她便不想再继续跟人斗个不休,眼见柴旭虚拍一掌,她只是微一侧头,轻巧避开,不进攻也不防守。
柴旭一怔,一看她神色,早已知她心意。本来他也是同样的心思,不愿跟她一直斗下去,二人武功在伯仲之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不愿跟她伤了和气,就此罢手原是最好。
但不知怎的,他看见她冰冷而绝世的容颜为了另一个人此刻写满关怀与牵挂,看见她幽黑深邃的双眸为了另一个人此刻溢满缱绻与温柔,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酸酸的,是羡慕?是妒忌?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那个白衣的身影风姿绝世、飘然若仙,他突然觉得有一阵无名火从心头升起,回转视线,看着眼前的黑衣少年,右臂一抬,手掌翻出,携带着七成真力的一掌便已向夏夜拍去。
夏夜正有些心不在焉,突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凌厉之极,心下一惊,不及细想,下意识地矮身避过,还没站稳,另一掌又已拍到,转眼之间,柴旭向她攻出了十多招,每招都是既狠且绝,毫不留情,使得她左右支绌,险象环生。
夏夜有些吃惊地向柴旭看去,不明白他突然之间何以变成了如此不顾性命的打法,宛若刚经历了一场不痛快非好好发泄一番不可。
柴旭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却一眼也不向她正瞧,只一招又一招连绵不断地向她进攻。夏夜不敢大意,当下也只有凝起神思,全神应敌。
秦渊边与熊虎拆解,边传话让朱皓带众人出来,正焦急之际,看见林云天师兄妹三人已平安出来,接着众人都陆续出来,放心不少,却又发现不知怎的,众人一出来,见风一吹,便纷纷软倒在地,迷迷糊糊地似是睡去了。
秦渊不知因由,又担心起来,转眼向夏夜那边看去,正见她被柴旭逼得左右支绌,心下更是焦急,要去相助却苦于被熊虎绊住不能够。
他见熊氏兄弟在父亲身边伺候多年,不愿伤及熊虎,这也是他心地仁慈,到此际还挂念着他那个所谓的“父亲”,而全然忘了他这个父亲就在刚才还差点让他死在那个充满毒烟的隧道中。
此际眼见夏夜多次遇险,秦渊再也忍耐不住,袍袖一抖,右手并成剑指,自右至左带起一阵微风,分毫不差快捷异常地向熊虎胸口膻中穴点去。
熊虎没料想秦渊会突然之间下手毫不容情,避无可避之际,正想闭目待死,却见秦渊不知怎的忽然脸色大变,剑指在离他穴道三寸之处停下,既而手臂一垂,身子便是一个踉跄,差点倒地。
秦渊勉强站稳,还没缓过气,便见谷口之处一蓝一白两道影子一闪,已如两只大鸟般掠到了谷内,定睛一看,却是身穿蓝衣和身穿白衣的两位青年男子。
那两人一站定后便直望向柴旭和夏夜。
此时夏夜早已变守为攻,但见柴旭一掌打来,夏夜侧头避过,力贯双臂,径自向前推去,已使出了十成的真力。
柴旭见她这一推挟排山倒海之势,携风雨雷电之威,已是避无可避,当下也运力于臂,双掌一推,迎了上去。
二人手掌甫一相交,只击得地上沙石飞扬,树木震颤,几乎让众人立足不稳。这一下子,变成了硬碰硬的打法,二人都出全力与对方相抗,否则,自身真力稍有退懈,对方真力便会如洪水猛兽直侵入体,非伤即亡。
因此,二人都屏气凝神,半点也不敢疏忽。
双掌相交,真气游走相抗,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二人额上均已微见汗珠,周身被气雾笼罩,已到了危急关头。
这边秦渊脸色已是越来越白,只觉体内真气凝滞,每一招每一式都让他有如万千倒钩小刺在血肉里乱撕乱扯,心口更如压上了一块坚冰让他连呼吸都艰难。
奈何熊虎的攻势却是越来越紧,一双判官笔上下翻飞,连绵不绝。
秦渊当下也只有勉力支撑,心下明白这乃是方才的毒烟侵入体内的缘故。
那刚刚出现的一蓝一白两条人影,此时见柴旭和夏夜僵持不下,又看了站在远处的秦海一眼,但见那蓝衣人向那白衣人微一致意,那白衣人右手一动,已扣了一把银针在手,随即便迅疾无比地将那一把银针射向夏夜的肩井、曲池等多处大穴。
高手过招,容不得半丝疏忽。
此际正是柴旭与夏夜两下相当之际,二人均是全力以赴,于外界诸事已自不闻,纵是有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人胡乱砍上一刀,亦足以致其中一人于死地,何况是这般处心积虑的暗算?
是以在银针距体不足三寸之时夏夜才猛然发觉,然而不等她作出反应,已感觉肌肤一凉一痛,银针已尽数射入了她的体内。随即全身一麻,真力瞬间已无以为继,只感觉对手的真气如风卷大潮向她汹涌而来,一下子冲进的她的体内,直震得她气血翻腾,似乎五脏六腑都颠倒了过来。
一股股血气在胸腔乱窜,夏夜只觉喉头一甜,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人已缓缓向地上倒去。
一直站在一旁的秦海见到此处,身子动了动,似乎要奔过来,却又硬是顿住了脚步。
柴旭吃了一惊,见夏夜颓然倒地,忙踏上一步,双臂一揽,已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正要询问她怎么样,夏夜身体一挣,已拂开了他的手臂,待要踏出,却脚下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秦渊远远看见夏夜受伤,心急如焚,急要奔过去相救,奈何力不从心,反而因这一分神,被熊虎的一记判官笔重重地击在后背,闷哼了一声,嘴角已有血丝渗出,但他没做理会,稳了稳身形,仍旧要向夏夜那边奔去。
夏夜虽受重创,神智却还清醒,眼见秦渊已体力消失殆尽,熊虎又是狠狠的一记抡来,击向秦渊的后心,这一记若是击得实了,又哪里会有秦渊的命在?再也不及细想,手腕一翻,已扣了六枚铜板在手,毫不犹豫地射向熊虎那尚在半空之中的判官笔。
然夏夜受此重伤,体虚手软,六枚铜板射将出去,只震得那铜金合铸的判官笔偏了一偏,仍是结结实实地击在了秦渊的右肩。
秦渊身子剧烈一震,踉跄了几步,终于支持不住地倒地,呕血不止,晕了过去。
而夏夜也因着刚才那一发力,亦是耗尽了体内仅剩的真气,见秦渊呕血倒地,当下再也支持不住,软倒在地,亦是呕血不止,强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晕过去。
却说秋落与熊英武功本在伯仲之间,或可说熊英稍逊于秋落而已,秋落久斗之下已处上风。此时见师妹受伤,再也顾不得别的,当下含章逆转,一刀逼退熊英,转身便要向夏夜纵去。
熊英熊虎二人遥遥对望了一眼,忽的同时急掠而出,瞬间拦在了秋落的面前,更不多话,双双向秋落攻去。
熊氏兄弟的独特之处就在于此,若是单打独斗,并不如何高绝,但二人联手,却另有一番景象,当真是天衣无缝,威力不容小觑。
秋落在二人联手之下,很快便左右支绌,险象环生。
夏夜眼看落师兄遇险,却苦于不能动弹,援救不得,心下焦急之际,突然想起了“大悲清心咒”。
那次也是在自己身受重伤时偶练此法,没承想竟救了自己的性命,念及此处,忙以手撑地,勉强坐起,双手各捏一诀放于膝上开始调息。
柴旭看着眼前的黑衣少年盘膝坐在那里,孤傲而又孤寂,嘴角血丝还在不断渗出,映着苍白的脸色,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流如瀑的黑发轻轻飞扬,秀美微蹙,薄唇紧抿,这张绝世的脸庞此刻更有了一种病态的美。
柴旭心中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刚才见她受伤,她心中竟是那么慌乱失措。此际见她这般模样,又变成了怜惜和心疼。他心想:“生而为男子,他实在是太美貌了些,本来自己是一向自负英俊无俦的,可是和他比起来,也要自叹不如了。”
他明白她此刻的心思,她是要去救那个身处险境的黑衣男子。那男子手中一把含章神刀光华流转、清光万千,他认得那是泊魂三公子的刀,她是要去救那个泊魂三公子,那么,他该是她的师兄弟了。
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是为了救那个秦少庄主,这次却又是为了救泊魂三公子。想到这里,柴旭忽然之间就有些生气:“他关心的人还着实不少呢……”,既而又自嘲似的一笑,心道:“我还真是奇怪,他关心谁又碍着我什么事了?”
他这边转过了千万个念头,夏夜已勉强引导着残余的真气依据“大悲清心咒”的心法在体内游走了一周天,胸口烦闷之气稍减,体内血气似乎也流畅了些,这才缓缓张开了眼。
只见虽在熊氏兄弟的强攻之下,秋落只有招架的份儿,然秋落毕竟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含章神刀使将开来,也是颇具威力。
夏夜稍稍放心,正待再次闭目调息,却只见猛然间从右首闪出一道寒光,直向秋落的后心射去。
夏夜来不及叫秋落“小心”,猛提一口真气,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在那道寒光将要射中秋落之时,伸手一抄,已将之抄在手中,当真是千钧一发。
秋落感觉身后冷风袭体,却正值熊虎一双判官笔当头罩来,无暇回顾,及至横扫一刀,逼开熊虎,回头一看,却正见夏夜立在自己身后,呕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身子连晃。
秋落忙上前一把扶住了她,急道:“师妹,你怎么样?”
夏夜抬起眼来,正要说话,却猛然间眸光一暗,身子急带,就着秋落扶住自己的双臂将二人带着转了个方向。
秋落还未及反应过来,熊英那双判官笔便已重重地打在了夏夜的肩背上,与此同时,夏夜右手迅捷无伦地反手一拍,正好击在了熊英的膻中穴上。
只见熊英脸色变了几变,踉跄了几步,便已跌坐在地,膻中穴上赫然插着两枚看起来长度不足二寸的薄刃飞刀,正是刚才夏夜随手操在手中的物事。
反观夏夜,一口一口的鲜血不断地呕出,宛若片片揉碎的桃花,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一边倒去。
秋落双臂伸出,将她圈入怀中,声音颤抖得几不成话:“师妹,师妹,你怎么样?”身体同样颤抖得有如风中落叶,说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心疼。
夏夜勉强睁眼,似要开口说话,却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人便已昏了过去。
秋落抱着她的身体,一时怔怔地,不只要该怎么办,半晌之后,方才如梦初醒般将人事不醒的夏夜横抱起来,失魂落魄地道:“不要紧,我带你去找师父,现在就去…”,刚站起来,正要举步,眼前人影一闪,已有人拦住了去路。
秋落头也不抬,只冷冷道:“让开!”
眼前拦路的人没有动静,秋落冷冷重复一遍:“让开!”,这时面前有一人开口了:“路是大家的,我们爱站哪儿便站哪儿,你想从这儿过去,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秋落抬头一看,面前的二人乃是不久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谷口的那两位青年男子,此际说话的是那位白衣男子。
秋落再不说话,只是抱紧了夏夜,向前踏上一步,又踏了一步。
那白衣男子衣袖一拂,已自攻了上来,左拳掌,右擒拿,迅疾无伦,让人眼花缭乱。
这男子的武功竟是出奇地高,秋落纵是与他平等对决也不一定能胜,何况此时双手中抱着夏夜?闪转腾挪间已颇为吃力。
他本可放下夏夜亮出兵器,但他却没有,只是抱定了夏夜不松手。
秦海与柴旭在一旁看着,均是复杂而又凝重的神情,不知二人在想些什么。
那白衣人几次擒拿,都被秋落轻而易举地闪过,猛然间杀气陡现,一个旋身,右手轻挥,指间几点寒芒疾向秋落眉间射去,料想秋落手中抱着一人,不能前附,不能后仰,必定为他所制,孰料半空中突然飞来几丝白影,“叮叮叮”连续几声响,自己射出的几枚银针尽数被打飞。
那白衣人惊道:“是谁?”回头只见半空中一个灰影如一片乌云般飘飘而来,接着谷口又出现了两位黑衣青年男子。
那白衣人一看,顿时又吃了一大惊,心道:“他二人明明被我制住了,却如何能够恢复得这么快,居然又出现在这里?”
你道这白衣人和这两位黑衣男子是谁?原来这白衣人就是倚照楼的右护法王晨逸,他身旁的那位蓝衣男子不消说,自是倚照楼的左护法范漓风无疑。而现在出现的这两位黑衣人则是泊魂的大公子春寒和四公子冬雨。
王晨逸见春寒和冬雨出现在谷口,顿时吃一大惊,还未及作出反应,只听得刚才那道灰影道:“带他们先走,这里由我处理!”却是一位身穿灰色袍子的中年男子。
只见春寒和冬雨点头称“是”,旋即便身形如风地分别掠至秦渊和夏夜身旁。春寒抱起昏迷的秦渊,冬雨护在秋落身旁,便要离去。
熊虎一个纵跃,已拦在了春寒的面前,正要出手,那条灰影瞬息而至,出招快逾闪电,不过一个照面,便已让他缚手缚脚,眼睁睁地看着春寒带着秦渊离去。
范漓风和王晨逸本要去追,却被柴旭一个眼色所制止,均立在原地不动。
那灰衣人武功高得出奇,熊虎又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足二十招,便已屡遭险境,这还要感谢那人手下留情,否则此刻又哪里会留得他的命在?
秋落这时也护送着夏夜离去,秦海自知无法阻挡,眼看柴旭在这关键时刻竟无意出手相助于己,心下暗生恨意,怪柴旭不该不守诺言,竟放这些人离去。然他自己功夫不济,无可奈何,只好不作声地立在一旁。
那灰衣人见春寒、秋落已护送秦渊和夏夜离去,飘身急退一丈,便已住手,回身向着秦海道:“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说话间目光看向地上依然还在迷迷糊糊的昏迷的众人,约莫又四十多人,林云天师兄妹三人也在其中。
秦海冷哼道:“怎么处理这要看我的心情了。总之不能让他们去到处乱说,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那灰衣人不动声色地道:“这个好办,只要柴公子也愿守住这个秘密,我保证今日这谷中之事,除了你我几位,再不会有别的人知晓。”
秦海看了那灰衣人半晌,捋须一笑,方才道:“王爷的话,我自是相信,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这里就交给您了,后会有期!”一抱拳,又向柴旭看了一眼,便已转身离去,熊虎扶起熊英,也跟着离去。
柴旭向那灰衣人深深地看了一眼,也自与王晨逸和范漓风一起离去。
那灰衣人向那些躺在地上的众人看了一眼,向着犹站在原地的冬雨道:“雨儿,将他们都洗洗脑,招呼山下的兄弟上来将他们抬了下去……”
冬雨恭声应道:“是,师父”,便自去忙活。
原来这灰衣人便是春寒、夏夜、秋落、冬雨四人的授业恩师、人称“千绝无影”的易千山。
此际易千山抬首望着西方天际那一轮光辉暗淡的夕阳,不觉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