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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寻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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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雄表示很不放心,所以也一起跟了上来。
王家住在歇山顶上,山高林深,很是偏僻。一个时辰的爬山问道,这才在午时到了目的地。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是他们用午膳的时候。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残缺破损的栅栏,简陋的茅草房,家徒四壁的环境。桌上那一锅黑糊糊的野菜小粥外加两个干巴巴的番薯。无一不流淌着贫寒窘涩的气息……
打着满身补丁的瘦弱大娘热情周到的接待了我们。尽管桌上羞涩,但是仍然客气的问了一声:“各位远道而来,若不嫌弃不妨一起用午膳吧?”
桌上那少少的一点食物,或许连他们本身都是不够。臭豆腐连忙摇头婉拒了。直道是我么已经用过了午膳。并拿出了准备的一些礼物和药送了过去。
王家二弟是个直率而乖巧的少年。臭豆腐释放了他,现在还送银送物,并抓了药来看他们。他激动坏了。忙上忙下的端茶送水。一迭声地感激道谢。很是殷勤。
客套了一番之后,我们便提议想要看一看病重的王家大哥。王家母子并没有什么戒心。撩了帘子就让我进了里屋。
随后,王大娘提了药径直的去了厨房熬药。王二弟也没有闲着,一家生计都在他的肩头。吃罢午膳便到林中砍柴去了。
就剩下我们。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王家大哥见我们到来,撑着身子艰难的从床上半坐起来。只见他脸色苍白,骨瘦嶙峋,颤颤巍巍的小咳不断。瞧这虚弱无比的样子,估计离大限也确实不远了。
他苍白的朝着我们一笑,客气道:“二弟的事我都听说了。还感谢各位恩人,若是连他也被关到了大牢,我们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臭豆腐连忙急步上来,扶住了他:“王兄弟,你太客气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但是却救了我们一家的命。现在又给我们送物送银,您真的是我们的大恩公啊!!”
一番话说得臭豆腐有些羞愧梗塞。至于腿的事情,怎么都说不出口来。
看着他们之间不断的感激来,推拒去的。我有些暗暗焦急。这种事情,在告知家人之前,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先询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像这样单独见面的机会实在是不多。王大娘煎了药也随时可能回来。见臭豆腐一脸支支吾吾,无从开口的样子。本就是我起头的事,怎好为难别人。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了。
然而与意料的没差。无论我再怎么的婉言表达,再怎么样的诚挚请求,在他弄清了我的企图之时,还是傻住了。那呆滞的神色随着时间渐渐化解,一丝愠怒取而代之慢慢的浮现出来。
我心重重一沉,紧张无比。趁他还未发作之前赶紧道:“王家大哥,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会这样请求你的。当然,我答应你,将来一定好好照拂大娘和二弟。你若是愿意的话,改日我便先奉上……”我迟疑了一下,摇了摇牙,还是不忍太少。抛出了一枚重炮弹:“改日定当先奉送千俩纹银!”
若是能成。一千俩纹银对国师而言也不过是区区小数。
但是却足以震撼住王家大哥了。一千俩,对于他们这样一个贫寒的家庭而言,那可是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啊。王家大哥虽然大限在即,但是毕竟心有牵挂。若是死后能让家人能过上富足的生活。那走也会走得更加安心。
所以,他显然因为我最后那一句话而深深的动摇了。大睁着双眼,不断的呢喃:“一千俩纹银?一千俩,你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我重重的一点头,抓住他探出的手:“王家大哥,你放心,除了这一千俩,将来国师也会好好的照拂好他们两母子的。”
“可是……”随即,他又面露出极端为难的神色,抱着头无比的痛苦:“我…我……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兴许是情绪翻涌得过于激烈的缘故,他突然迸发出了一阵惊天的巨咳,只咳得整个肺叶都快翻滚出来一样,吓得我们不轻。赶紧轻拍,抚慰。却不想,他移开那捂嘴的手,却是一大片殷殷流淌的猩红。
我神经剧烈的一跳。一股恶心加难受的感觉,翻涌而出。
王家大哥看着手上那片血色。也是楞了半晌,突然间泪流满面:“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娘和弟弟受我拖累,我就算为他们牺牲一下也是应该的,应该的……好,我答应,我答应你们就是了!”
说完了这样的话,仿佛是下完了什么屈辱的决定。他不由得单手捂着脸,任泪长流。
压抑的气氛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比的难受。
虽然得到了期待的答复,但是此刻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面对着这样一个孱弱的垂危病人,我觉得自己就好像刽子手一样。在生命终点即将来临的时刻,恐惧,无助和凄凉已经足够折磨他的心灵。而这时候竟还以利诱的形式来逼他做出这样一个不由衷的抉择。
人还没死,就开始打着他的器官的主意。这对他而言该是多么巨大的一种残忍和伤害。
看着他这样的无助,我感到了深深的罪恶,我这样算不算是一种卑鄙?
他颤颤巍巍的流着泪道:“给我一点时间,我跟他们商量一下,好吗?”
我沉重的点了点头:“那我……明日再来。”
屋内的气氛像有什么巨石压在了众人心里,臭豆腐再也忍受不住。黯然的告了辞,率先一人离去了。
我们也赶紧告辞出来。在山林间追上了臭豆腐。
苏雄去拉他那急促的身形:“你怎么了?有什么不痛快不如说出来!”
臭豆腐愤懑的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我没有!”
“你有!”
我心里像是有刀子刮过:“臭豆腐,你是不是在怪我?”
良久,他紧绷的身躯才稍稍松弛一些:“我其实没有怪你。你也没错。只是刚才王兄弟那个样子,我看了,真的很难受。”
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其实难受的,并不只有臭豆腐一个。
怀着沉甸甸的心情,来到山下,我就与臭豆腐他们分道扬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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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国师府,已是华灯初上。
误了晚膳的点。不过这糟透的一天让心情压抑得没有半点胃口,索性直接回房休息。
疾步路过庭院的时候,却突然听见了一阵悠扬的箫声。不同与以往,这箫声在今夜听起来格外的轻快欢愉。侧耳倾听半晌,这活泼而有张力的调子就像是一剂良药,丝丝入心,繁重的心情因此而稍稍有了一些轻松。
循着箫声慢步来到花园。遥遥的见着了庭内石桌旁那道华贵的身影。
皎月如银,在他如玉的脸庞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华光。他眸如星辰,手执玉箫。即便是隔着远远的距离,仿佛也能看见他面上的柔和。
银妆世界,月下繁花,金衣男子,天外妙音……在这一刻构成了一副绝美如幻的画卷。
心恍若重重一撞,竟不知不觉呆滞了。
直到箫声顿止,他回过头来,粲然一笑。我这才诚惶诚恐的回了神。
“小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局促的上前几步:“恩,有些事情耽搁了……”
今晚他心情似乎很好,嘴角眉梢都带着柔柔的温和:“哦?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不由得垂了头。王家大哥的事情还未尘埃落定,所以暂时也不想告诉他这些事情,图惹烦恼:“也……没什么。”
他大约是见我神色不对,眉目微皱:“若是遇到什么困难,不妨告与我知。”
“谢国师。”我感激的抬眼看他:“真没什么,只是店里的事耽搁了……”
他温润一笑:“第一次学着自己创业,是会遇到各种问题的。假如有什么困难,你不妨来找我。无论是人脉和经济上,我都可以给你支援。”
心中像是淌进了一股暖流。因他这一席话,一天的身心疲乏骤然远离。什么都值了!
“谢谢国师。”正要再说一些感激的话,肚子却在此刻不争气的咕噜一声大叫。
我顿时窘迫不已,他却哈哈大笑起来:“小喜可是还未用膳?”
我脸红不止,其实算起来连午膳都还未用。
他一招手:“易山,带小喜去取一些糕点吧。”
漆红的长廊上,我回头望着他,不禁问道易山:“国师好像今天的心情特别的好?”我还从来没见他如此开怀大笑过。
易山是个直爽汉子,顿时也笑开了:“对啊。爷今天去宫里向城主献玉玺,城主可高兴了,对爷非常好。还特意设宴款待爷,亲自为爷推轮椅。爷他别提有多高兴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反而重重一沉。
易山继续兴奋的絮叨着:“爷既然说你什么都知道,所以我也就不瞒你了。城主也同意了要放玉竹夫人回水月庵。爷啊,还说等她回了水月庵就要与城主和夫人相认呢。这样爷就有爹有娘,一家亲人可以团聚了。我也很替他高兴啊!”
所以,难怪他今夜会如此的欣喜吗?回头看着他那一副悠然愉悦的姿态……说不出的心情沉重。
从天堂跌入地狱,是什么样的感受?
偏偏他就是要屡次三番的去遭遇这样的感受……
重重一叹。心莫名的有了一些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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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也许我该做一些什么准备。
局势又走到了节点之上。国师府即将会有大事发生,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虽然我改变不了什么。但是也许有些事情是该趁着空隙,抓紧时间办妥了。
能多给国师一些安慰就是一些安慰吧。
第二日清晨。我便早早就动身去了歇山。本以为让臭豆腐作陪更好一些。谁知道经过了昨日一事,他有些闷闷的,拒绝了再去。
他的心情我相当理解,也就没有勉强。倒是苏雄,却执意的要陪我同行。于是我们便结伴一道去了。
我想,王大婶和王二弟未必就像王家大哥那么容易说服。毕竟靠着牺牲亲人来让自己过上安稳日子,并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出来的。
可是,我却势在必行。希望能一举成功。一路上便思考了各种状况,也想好了各种应对的措辞。
然而一切还是大大的出乎了我的意料。
王二弟拿着一根扁担把我们赶出了房门。像小狮子一样歇斯底里的朝着我们咆哮:“就是你跟我哥说那些的是把!!就是你吧?你知不知道昨夜他咳了多少血!!你知不知道,他差点就不行了!你们这些坏人,我打死你们!我打死你们!!”
实在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状况,一顿扁担招呼过来。我和苏雄大惊失色。尽管有苏雄全面护着。但那一阵扁担上身的火辣辣的痛楚还是无比清晰。
我一边用手挡着,一边朝着一旁哭的歇斯底里的大婶急切道:“王大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的。王大哥他现在还好吗?是我的错,其实我只是想公平的做一场交易,我真的,真的没有恶意!”
“你滚。”王大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目的愤怒:“没错,我们是穷。但是穷也穷得有骨气!要让我拿儿子的腿来换晚年的幸福,你不如拿刀刮我心!我一把老骨头,就是死。也不会让我儿子遭受这种屈辱。他都重病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去刺激他?!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你们拼了!!”
我全身一阵阵的冰冷……为什么,我是没有什么恶意的,事情却偏偏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让王大哥的病情加重?为什么会让他们对我这样噬骨的仇恨?
我愣愣,全身仿佛已经麻痹。没有注意到王二弟那已经血红的双眼,以及执得高高的石块。
他那愤怒的吼声在我耳中仿佛已经化为了慢音:“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就什么都可以买?也可以随便糟践别人了吗!”
额头上突然一阵撕裂样剧痛。大脑一嗡,眼前便模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