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番外——燕过日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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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易山第一次见到这个风华绝代的男子。不过，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显得有些孱弱的小男孩——尽管清秀逼人，但是太苍白了，而且总是淡淡的神色，少了孩童该有的天真与活泼。
不过那时他没有多的想法。主人花了银子买他，把他从逃难的窘境中解救出来，天山这座小茅屋从此就将是他新的归宿。
那个自称为‘边疆老人’的主子毫不避讳的拍着他那身结实的肌肉：“嗯…高大结实，孔武有力，很合适。以后，你就负责照顾我那徒儿吧。”
家乡的那场天灾，所有亲人的蒙难。饥贫交加，风吹雨淋的磨难，使得他有些沧桑。十五岁，但是他却早已没有了一颗少年的心——只要活着，无论生活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在见到欧阳明日之后，他觉得，这个孩子比自己还老成，完全不像一个符合他年龄段的孩子。
八岁，本来正该是无忧无虑，欢笑调皮的好时候。他却安静得比大人还沉稳——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竹林下，正端坐在轮椅上埋头静静看书的清瘦身影。
见到边疆老人，他恭敬的抬起来头叫了一声：“师傅。”
那一刻他有点动容，乡下的孩子，多的是灰头土脸，打补丁挂鼻涕的。而这个小男孩大约是他有史以来见过的最干净，最整洁，而且长得最漂亮的孩子了——明明生活在这穷乡僻壤的山野间 ，却活像一个书香门第的少爷般，显得很有风度和……涵养。
为自己竟然能想出‘涵养’这么贴切的词。他在心中还为自己赞赏了一下。
这时候那孩子突然对着他说话了：“面色暗黄，指下关节均有结皮肿胀，你是否有很严重的风湿关节炎？”
这一番话吓得他不轻。打小遗传的老毛病，再说穷人家的孩子没有那么多的讲究。繁重的农活和日久的操劳——生存是件不易的事。能有米糊口，有布遮身。一些小病小疼。皮实着，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后来的蒙灾，恶劣的环境，风霜雨雪。毛病就更加恶化了。有时候疼起来，东西都拿不稳。
没想到竟会被看出来，他慌忙辩解：“主人，不要紧的。我很勤快，我能努力干活。这病不是时常发作的。”
然而没人理会他的慌张。边疆老人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我的徒儿，果然被你看出来了，他是我给你找来的仆人，既然如此，那就交由你处理吧。”言罢，就笑着负手离去了。
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这时候那孩子突然温润一笑，稚气的面容竟然也能散发出让人心安的气息，他说：“我叫欧阳明日！”
他惶惶的回礼：“我叫易山。”
孩子点点头：“易山，你不用紧张，你的毛病，我可以治。”
那时候他有点讶然，说实在的他并不信。小时候疼得厉害时也请过一两次大夫。都没大见成效。一个年幼的孩子又能做什么？大夫那可是神圣而了不起的，不是一个孩子就能随便冒充。何况，他这病年长的大夫都看不好。
可是，事实上，这孩子真的医治好了他的病——每日的针灸理疗，药水浸泡。肿大的关节就这么一日日得消减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竟然对着一个小了自己七岁的孩子产生了一种崇拜的心理。
娘说，做人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他觉得，他无可付出。只能更尽心尽力的伺候好他。
在接下来的相处中，易山渐渐发现，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聪明——在一月之内，他居然能看完不下十斤的书籍，而且那些在自己看来深涩难懂的医书，竟也轻易的被他融会贯通。
比起来自己便要愚钝得多了，边疆主人为了让他能更有利的照顾小爷。传授了不少拳法武功，让他日日操练。可是他总是进展缓慢，参不透其中的奥妙。一套拳练下来，无数遍也无法做好。幸好有小爷在旁不断的点拨，情况才能好转一点。
小爷从未练武，只修习内功心法。竟也能指点拳招。这一点，让易山觉得，小爷真的很厉害。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八岁的孩子可以这么厉害。
而接下，更加出乎他意料的是，边疆主人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穷困潦倒。住在深山乡野，只是为了避世。下界多的是他的产业。然而，边疆主人闲云野鹤惯了。大多数的产业竟然是交由小爷这么一个孩子管理。小爷年纪虽小，却能把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毫无纰漏。从那个时候起，易山便学会了自动忽略小爷的年龄。
每月总有好几次，他会随着小爷一道下山处理事务。
刚开始，小爷每次下山，他总是能从他稚嫩的脸上看出一点隐藏的欢欣——处理完事务，可以顺带的逛逛市集，买些新奇玩意。这比在清冷的山上要有趣多了。易山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出一丝小爷的孩童心性。
不过，在遭遇了好几次那些可恶而调皮的同龄孩子的歧视之后。小爷有些变了。
那些扔石头的做派和‘小残废’的称呼，似乎深深的伤到了他。
有一段时间，易山明显的感觉到小爷日益的沉闷和冷寂。当再次下山，他变得比以前要心狠手辣得多了。对于心怀恶意的人，他会抛出金线来狠狠的教训，不再轻易放纵。
有一次，他对他说：“易山，残疾让我连同龄的朋友都没有，既然老天要如此待我，那我便只好我行我素。”
他感到了深深的难过，他也不明白为何老天要如此天妒英才。像小爷这样举世聪颖的神童，却偏是天生软骨。这病就连以医神之称的边疆主人也束手无措——边疆主人为了小爷的病没少费心血，折腾过很多次，终究是毫无起效。这让小爷年幼的心，一次一比一次的绝望了。
曾经他觉得自己的命运多舛，但是跟小爷一比，又算得了什么？——同样都是孤儿。至少他还享受过一段天伦之乐，至少他还有健全的手脚……
山中岁月静好，时光如流，两年一晃就过去了。
小爷依然会不时的到江湖上走动一下，不过在边疆主人的示意下，小爷在江湖上也逐渐的显露了才能——素有小神医之称。幼小的年龄和卓绝的医术让他迅速的声名大噪，颇为传奇。
慕名而来的人很多。这时候，小爷却提出了他的三不救——不死不救，为恶者不救，看不顺眼者不救——那一年，他还只有十岁。十岁的他显得益发的孤世傲立，不再会悲天悯人。大多数求医之人被拒之门外，偶尔出手，也必会收取极其高昂的诊金。
他曾说：“老天弃我，世人弃我，我又何须悯人。”
打那之后，易山再没见过他主动出手救人，也没见过他主动关怀别人——直到那一天。
那次边疆主人为了他的病特意带他到至交好友——古木天，古老爷那里去相商。
在古老爷家外的风雨亭，小爷第一见到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她全身都是伤，灵气逼人的稚气小脸上却满怀着坚强和倔强。
见到小爷，她很警惕：“你是谁？”
普通的孩子第一次见到轮椅上的他，都少不了上下打量的眼神和异样的目光，而这个看来仅有七八岁大的小女孩目光清澈，虽然有些冰冷，却毫无杂质，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是否身有残疾。
小爷难得的，和颜悦色的回答了：“我叫欧阳明日，今天跟着师傅一起来拜访古老前辈。”
“哦，原来是这样。”小女孩点了点头，很有礼节的回道：“我是古木天刚收的弟子，我叫上官燕。”
小爷微微的笑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出手，他抛出了金线，瞬间缠上了女孩的手臂，吓了女孩一跳。
“恩，脉象有些虚弱，需要多休息与调理。幸好身上都是些皮外伤，也好处理。”小爷收了金线，他从怀里拿出了一瓶药：“拿去，涂抹三天，你的外伤就能痊愈了。”
小女孩惊诧的神色很快就隐去了。她的反应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冷静而坚硬：“谢谢，不需要。区区小伤何须记挂。”
“你……”
女孩远远超出了自己年龄的成熟懂事：“吾父曾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种小伤小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小爷显得很是动容。那女孩转了身就要走：“你在这里休息吧，我去后山一趟。”
小爷连忙转过轮椅：“你去后山干什么？”
“我想去后山摘点野山笋给师傅入菜。”
“这些…交给大人去做就行了。”她那么小，身上还那么多的伤。
“不。”她很坚定：“师傅愿意收我为徒，教我武功，上官燕无以为报，能为他老人家做的也仅仅只有这些了。”
“可是后山的路崎岖艰险，布满了不少荆棘。”
上官燕回头，易山从没有在这么小的孩子脸上看见过如此坚韧的神色：“路再艰险，一步一步的踏，总是能过去的！”
上官燕走后，小爷楞了好半天，才突然说了一句：“上官燕，她将来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后来回到房内，从师傅和古老前辈的对话中，小爷才知道，原来上官燕刚刚遭遇了灭门惨祸，那么小的一个小女孩，独自一人秉承了父命，千里迢迢的带着至关重要的玉玺跑来投奔前辈，一路上躲避追杀，忍饥挨饿。究竟是怎样的毅力和怎样的聪颖，让她坚持到这里？还那么小，居然就背负了这么悲痛的命运，以及注定了多舛而艰险的将来……
从房内出来，小爷前所未有的感叹：“易山，和她比起来，我觉得自己太过矫情。”——这个世界命运比他悲惨的人，活得却比他坚强的人，不是没有。
“我想去后山看看她，易山，我们走吧。”
然而，来到后山，他们见到的却是惊人的一幕——一群衣甲侍卫正围着她。她被一名魁梧的汉子提着衣领高高举起：“说！你这臭丫头，玉玺究竟放在哪里？”
女孩端的是坚硬：“你休想，想让我说出玉玺的下落，不如杀了我。”
汉子忍无可忍的狠狠一耳光，女孩晕了过去。这时，易山首次从小爷脸上看见了如此怒不可歇的情绪：“混账！！”他毫不犹豫的抛出了金线袭击了那汉子。
女孩脱手，被小爷用金线卷了，拉回了怀里。紧紧的护着。
然而，显然麻烦就这样被惹上了身。还年幼的小爷，和武功蹩脚还不到家的他。尽管有小爷在一旁密音指导。但是依然远远不是一群侍卫的对手。
很快，易山就趴下了。
小爷把女孩牢牢的护在怀里，不断抛出金线相抵，却不过是螳臂当车。一把铁砂如雨般朝他袭来。金线弹落了大部分，但是身上仍然中弹不少，其中一颗击中眉心，顿时满脸的血注……
易山徒然的伸手哀唤，他以为这一次他们均死定了。
不过幸好，在最后的关头，边疆主人和古老爷及时赶来了。女孩被抱回了房间，而小爷却意外的倔强了：“师傅，古老前辈，请不要告诉她，我救她这件事。我不想让她知道。”
易山很不解,后来问及。
他说：“我只是不想让她知道，我是这么的没用。我保护不了她，若不是师傅他们及时赶到，我改变不了什么。”
后来，眉心的那一点伤痕，明明是可以抹掉的，他却留了下来：“就让它留着，随时提醒着我的无能和弱小。就算作一种鞭策吧。”
“可是伤在脸上始终不好。”
“无妨。”后来，小爷在眉心点上了一点朱砂，有效的掩盖了伤痕，竟意外的增添了一抹美化的效果，使得小爷看上去更加的齿红唇白，清秀俊朗了。
打那之后，小爷果然更加的勤力。内力修为日益的精进。医学造诣也已臻化境。每当在遇到困难的时刻，他总会告诉自己：“路再艰险，一步一步的踏，总是能过去的！”
后来，在江湖上，小爷的名气日益神话。一个外号渐渐的被江湖同道所推崇——赛华佗。
但是小爷的那三不救始终没有改变——成了他坚守的原则。
而多年以后。果然应了小爷那句话——上官燕，将来定是位了不起的人。
这时候的江湖，渐渐的出现了一个让世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人物——女神龙。绝世的武功，绝世的容颜，以及诡秘难测的行事法则。
有一年，江湖流传女神龙将出现在天山脚下的康乐小镇。
已弱冠之年的小爷这时已不再是小爷，而是爷了。
那天，他突然说：“事隔十年，我真的很想知道上官燕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易山，我们下山去康乐镇。”
在康乐镇上茶棚的隐秘一角。他们再次看见了阔别十年的那个女孩。
一身朴素的黑衣，丝毫没有掩盖住她惊世冷艳的容颜。一头如瀑般无拘无束的黑发，衬得如水的肌肤越加的白皙。即便天冷阴沉，没有阳光，依然闪了众人的眼。
面对着一群咄咄逼人的杀手，她忍无可忍，撩起一缕鬓发咬在唇边，风血剑爆发了举世罕见的力量。顷刻间杀手们倒地不起。临死前，她为他们留了一抹微笑——或许是嘲弄，或许是戏谑，或许是无奈……
但无可否认，那一笑，倾城。
茶棚内的爷久久没有动静，良久之后才叹出一句：“上官燕，惊才绝艳。”
回了天山之后，当天小爷明月当空，箫声响了一夜——小爷的箫，从来只有在情绪波动的时刻才响起。大多数的时刻清冷而忧伤……但这次的箫声却让不通音律的易山也感受到了脉脉的温情。
又过了几年，一直留意着女神龙动向的爷从边疆主人那里知道，她已经学成出师，正式的入了世。那时候，他渐渐的萌生了下山入世的想法。
一次，在边疆主人再一次救治无果之后，早已习以为常的爷没有任何沮丧，向边疆主人提出了想下山入世磨练自身的想法。
边疆主人一叹：“你的确也该下山了，命运回转，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出乎爷意料的是，边疆主人竟抖出了爷的那段骇然听闻的身世。
这对爷无异于是重重的一击。从小到大，无父无母，天生残疾。这使得他面对了多少的歧视和嘲笑？每当看见别家孩童能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享尽天伦时，谁又能体会到他那颗落寞而清冷的心……万万不料，他如今的一无所有，并非来自父母的早丧。而是因为他的残疾而遭遇遗弃……这该让他那颗长年憧憬和幻想的一颗思亲之心情何以堪？
当夜易山终于首次看见了一向冷静自持的爷好像一头受伤的狂兽。狰狞的摔烂了一屋的器皿。当发泄完毕，他扭头一脸极度的疲乏与愤懑：“易山，明日我们便下山，我倒要看看那个残忍的男人，究竟有着怎样一颗冰冷的心。”
就这样，第二天，他们便下山来到了四方城——于是命运的巨轮，就这样不可避免的开始转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番外——燕过日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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