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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蛟戬】归途   司法神 ...

  •   司法神殿案牍如山,堆叠的卷宗几乎要将杨戬淹没,而他本人已经连续处置了十七桩妖物作乱的案子,每一桩都与新天条初立有关。

      旧天条被废,新天条刚送上四重天,但要由上至下实施清楚,在天界至少要七八天,于人间而言,就是七八年。这段空隙,于万千妖邪而言就是陡然松弛了束缚,那些隐匿于山川湖海间的精怪正如嗅到血腥的豺狼,纷纷从蛰伏中苏醒,欲意在此时钻空子。

      “报!”

      殿外天兵的声音透过厚重云层传来,杨戬搁下朱笔,眉心微蹙,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天兵得了允准进入正殿,当即急切上禀:“禀司法天神,开封城隍急报,城郊连月来已有六名怀胎妇人失踪,俱是在夜间于家中失踪,次日发现时只余尸身,腹中胎儿不翼而飞。”

      果然!又是一桩妖怪作乱的案子。杨戬点点头,示意天兵继续道来。

      天兵道:“开封城隍已查实,此妖名唤饕婴,本是山中一黄鼠狼成精,趁新天条初立、三界秩序未稳之际兴风作浪。此妖专食怀胎妇人腹中胎儿,每至月圆便出来觅食,因开封乃是国都,那些受害妇人中不乏皇亲,是以如今已闹得人心惶惶。”

      “黄鼠狼饕婴……”杨戬环顾一眼已经空旷下来的内殿,颇为为难。

      梅山兄弟被他派去东海处理一桩水族争端,那处的鲛人趁着新旧天条交替之际劫掠沿海商船,已经酿成数起命案。哪吒去了崆峒山追捕一名逃逸的妖王,那妖王原是被旧天条镇压在崆峒山下的万年妖蛇,天条一废便破印而出。甚至就连平日里并不怎么放心的哮天犬,都被他遣去了南疆。

      哮天犬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杨戬却挥了挥手,说:“去吧,南疆那妖物狡猾,你跟着三首蛟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

      是的,三首蛟,那个为活命而自愿化为武器三尖两刃刀,但更常作为折扇被杨戬随身携带的神兽妖蛟,也为此被破例允化人形,被杨戬差遣着与哮天犬一同去了南疆。

      算一算,身边的得力人手,已是一个不剩了。

      “属下请命——”天兵显是意识到杨戬的窘境,刚要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

      “不必了。”

      “去织女宫帮我取几套凡间妇人的衣裳来,要怀胎妇人能穿的。”杨戬站起身来,沉声吩咐道:“再跟仙娥们取些脂粉来。动作快。”

      天兵怔住了:“妇人衣裳?”

      “饕婴专食妇人胎儿,自然是扮作妇人才好引它出来。”杨戬站起身来,白色长袍拂过案角,给卷宗落下淡淡阴影。“怎么,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天兵慌忙躬身,“属下这就去办。”

      杨戬看着他慌慌张张退出去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苦笑。

      若是全盛之时,这等作乱的妖物,他一道天眼金光便能照得对方无所遁形,三尖两刃刀一出,十步之内取妖首级不过探囊取物。

      可如今……

      杨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由一叹。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与从前并无二致,但杨戬其实连握刀都嫌吃力。

      沉香劈山救母,那一斧携天地之威、母子连心之念,力道之猛足以劈开华山,也劈碎新天条。而他为了助沉香达成救母之心愿,并顺利解放新天条,明面上与沉香相斗,实则暗中将控制着将足以劈开华山的力道冲向囚禁三圣母的牢笼,多出来的力道则引向自身。

      是以,沉香用神斧劈开华山之际,杨戬体内神脉尽断,五脏六腑几乎移位,若不是他是肉身成圣,根基深厚,寻卫斧便能要了他的命。

      可即便活了下来,伤势也迟迟未能痊愈。

      新天条立了三天,杨戬的伤养了三天,也只能好个囫囵,平日里处理公务还能撑持,真要动起手来,便是跟哮天犬也只能保证三招之内不出问题,十招之后便要露怯。

      而此事,从来天知地知老君知,杨戬再无告知旁人的心思,就是怕被告到三圣母那儿去,劳得杨婵为此伤心自责,悔不当初。倒是三首蛟与他的主仆契约乃是魂血相连,能感知他的大体状态,所以这些时日,杨戬总将三首蛟支得远远的,即是出于公心,也是出于私欲。

      虽说如今能力有限,可下界除妖一事真是半刻都耽误不得,只能小心为上了。

      ###

      杨戬穿着一身靛蓝粗布衣裙,外罩一件鸦青比甲,腰间用布带松松系着,刻意隆起的小腹将那布带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乌发绾成寻常妇人的堕马髻,簪着一根素银簪子,鬓边还特意留了两绺碎发,衬得那张脸愈发柔美,天兵备来的脂粉他没用多少,只在眼角和颧骨处淡淡扫了些胭脂,又将唇色涂得浅淡些,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年近三十,怀胎六七月的寻常妇人。

      他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块粗面饼子和一小罐酱菜,慢吞吞地走在通往开封的官道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投在黄土路面上的轮廓确实婀娜,任谁也看不出半分破绽。

      扮女子这事,杨戬不是头一回干了。

      当年封神之战时他便扮过一回,那时土行孙仗着地行术来去无踪,屡次潜入西岐大营捣乱,甚至扬言要刺杀武王与姜子牙,令姜子牙头疼不已。杨戬便扮在宫妃模样,守在武王寝帐之中,待那土行孙摸上龙床欲行不轨时,一把将他抱住,生擒活拿。那时候他尚有几分少年心性,扮起女子来还觉得新奇,如今再做这等事,却只剩下一腔无奈。

      官道上行人渐稀,远处开封的城墙已经能看见轮廓了,城门处的士卒正盘查着进出百姓,杨戬放慢脚步,打量着四周。

      饕婴既然连害六条性命,说明此妖已经尝到了甜头,必然不会轻易收手,月圆之夜便是它捕食的日子,而今日,正是月圆。

      正想着,身后的灌木丛忽然窸窣响了一声。

      杨戬脚步未停,耳朵却动了动。那声音极轻,寻常人决计听不见,即便是修行之人若不留神也会忽略。但做为三界第一战神,即使如今实力大不如前,可爱好打猎的他凭着经验也足以意识到,那不只是风吹草叶的声音,而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迅速移动所发出的动静。

      且速度极快,方位在他后方偏左约二十丈处。

      杨戬本在发愁,这开封府中妇人无数,怀有身孕的亦不胜数,要如何让饕婴舍旁人而就自己,着实是个大问题。如今倒好,此獠竟自讨罗网,也省了杨戬去搜寻的功夫。

      思量间,杨戬刻意放慢了脚步,一只手抚上隆起的腹部,做出一付疲累不堪的样子,甚至还微微喘了几口气。

      就在这时,那窸窣声停了,尔后换了个方向,从左侧绕到了前方,像是要截住他的去路。

      杨戬垂着眼帘,余光却将前方那片矮树林扫了个清楚,只见树影摇动间,似乎有什么黄褐色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饕婴,黄鼠狼成精,体型应当不会太大,但此獠既已成精,必然有了变化之能,而它连续作案六起而未被擒获,说明颇有些狡猾,懂得避人耳目。

      是以,矮树林里慢慢走出了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看上去已是古稀之年,此时正笑眯眯地看着杨戬,声音慈爱:“这位娘子,天都快黑了,怎么一个人走在这路上?”

      杨戬抬起脸来,也露出一个柔弱的笑容:“阿婆,我去开封府投亲,眼看城门快关了,心里正急呢。”

      “哎呦,投亲?”老妇人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隆起的腹部停了停,“这都几个月了?还一个人赶路,家里男人也不陪着?”

      “他……他走得早。”杨戬低下头,声音弱弱的,还伸手揉了揉眼睛,“我这是去投奔娘家兄长。”

      “可怜见的。”老妇人叹了口气,又走近了一步,离杨戬只有三四步远了,“这城门很快就要关了,你一怀着身子的妇道人家总不好跟那旁人一起在城门口等一晚上,倒不如去阿婆家吃点东西,再歇上一晚?阿婆家就在前面林子后面,几步路就走到了,明早阿婆再给你指条近路进城,省得你大着肚子走冤枉路。”

      杨戬与老妇人虚客套时,手悄悄伸进了袖中,捏了捏一枚极小的铜铃。

      这件铜铃模样的法器在杨戬的众多法宝中并不起眼,然而一旦妖气逼近便会自行震荡示警,且还是他眼下能动用的为数不多的法器之一,不需要耗费太多法力催动,最适合现在这个状态。那老妇人近前时,铜铃便在示警,杨戬与其周旋,自然是这铜铃可作收服妖物之用,只是这铜铃要驱使的话就需要花点时间做准备。

      眼见着准备功夫即将结束,杨戬不由笑了。只是这笑容将方才的柔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才有的从容:“阿婆家的话,只怕我吃了消化不了。”

      “你是……”老妇人脸上的慈爱僵住了。

      话音未落,就见杨戬身上传来一阵阵铃音震荡,震得那老妇人身形陡然扭曲起来,像是一张揉皱的画皮,灰布褂子、花白头发、慈爱的笑脸同时碎裂,尔后一头通体黄褐、大如牛犊的巨鼬从画皮中暴起而出,獠牙毕露,腥臭扑面!

      饕婴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孕妇竟是引它上钩的饵,惊怒之下毫无保留,整个身体凌空扑来,前爪伸出三寸长的黑甲直取杨戬的喉咙。

      这一扑快如闪电,寻常散仙根本避不开。

      但杨戬料机先机,在它动的那一杀就已经往侧方滑出三步,那步伐轻得没有一丝声响,甚至连衣袂都没有带起风。饕婴一扑落空,前爪插进土里,泥土翻飞间它扭头瞪向杨戬,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惊疑。

      这个孕妇有问题!

      “你是什么人?”饕婴的声音粗粝难听,像是砂纸在蹭琉璃,“一个怀胎妇人哪有这般身法?”

      杨戬懒得理会他,只将袖中铜铃取出,掐指一催,铜铃嗡鸣一声射出一道金光直取饕婴面门。饕婴侧头一躲,金光擦着它的耳尖过去,烧焦了一撮黄毛。

      杨戬心中一沉。

      若在从前,这一道金光若不能镇住饕婴,再顺势将它收回铃中的话,就会自动转成杀术,贯穿饕婴头颅。可如今他的法术只恢复了三成不到,催动的法器威力大减,只能伤到对方皮毛。

      而饕婴被烧了毛反而凶性大发,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一晃,竟然一分为三,三道影子呈品字形朝杨戬包抄而来!

      幻术!

      这一回,已是到了不用天眼不行的地步了。

      杨戬天眼微张,眉心那道流云纹裂开一条细缝,金芒一闪而逝,便见那三道影子里左右两道俱是虚像,中间那道才是真身。可他纵然看得分明,身体却来不及闪避了,皆因方才那一退已经退到官道边的排水沟旁,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再退便要陷进去了。

      饕婴的真身扑到,黑甲利爪直取他腹部。

      杨戬抬头格挡,右臂硬生生接了那一爪,嗤啦一声,蓝布衣袖被撒开三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珠迸出,他却借着这一爪的力道顺势向侧方翻滚出去,落地时单膝跪地,左手捂住右臂伤口,而血,正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你是杨戬?二郞显圣真君杨戬?”饕婴一击得手,却不急着追击了,只歪着脑袋看他,琥珀色的竖瞳里多了一分玩味:“你受了伤,还是很重的内伤。幸好,否则你方才那道金光要是再强三分,我今日就得交代在这儿了。可惜啊……”

      它舔了舔爪子上沾的血,眼睛越来越亮:“好浓郁的神血味道,单是这一点的血,就让我的妖气澄澈了不少,可见今日倒是我的造化了!若能吃了你的血肉,至少抵得上我修行千年!”

      杨戬慢慢站起身来。

      右臂的伤不算致命,但加上旧伤牵扯,他现在的状况着实不妙。

      可再不妙,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杨戬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泛黄的桃木牌来。这是师父玉鼎真人早年赠他的护身法器,刻着先天八卦纹路,可镇妖收魔。可如今他法力不济,连催动木牌显化金光都时断时续,更遑论引动其上敕令。

      饕婴看着那枚灰扑扑的木牌,发出一声嗤笑:“就这个?一块破木头,也配用来对付我?”

      但到底是神仙法器,饕婴不敢大意,再次扑上来。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狠,显然已打定主意要趁他病要他命。三道虚影再次分出来,杨戬天眼洞悉真身所在,左手木牌迎着饕婴面门猛得一按——

      木牌上的八卦纹亮了一瞬,嗡地荡开一圈金光,正打在饕婴胸前,烧出巴掌大一片焦痕。

      可饕婴的爪子也同时拍在了他的肩头。

      杨戬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路旁一棵老槐树上,树干咔嚓一声裂开,他滑落下来,唇角溢出一线殷红。桃木牌也从掌心滑脱,滚落在一旁的尘土里,纹路上的金光明来了两下,彻底黯了下去。

      再次受伤让饕婴恼羞成怒,变得更疯狂了,它嘶吼着再次扑来,这一次不再用爪,而是张开了嘴。那嘴里獠牙交错,竟像是蛇类的口器般能张到极阔,腥臭的黑雾从喉咙深处涌出,赫然是要将他整个吞下去。

      杨戬靠在树干上,下意识想闪避,可旧伤反噬之下,他的法力更是运转凝滞如冻住的河水,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双腿自然也使不上力。

      眼见着饕婴的血盆大口已扰,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龙吟。

      那声音清越而暴烈,带着怒极的咆哮,仿佛一柄利剑撕裂夜幕。紧接着一道青影从天际激射而下,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精准地撞在饕婴身上!

      轰!

      饕婴被那青影撞飞出去十几丈远,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才堪堪稳住身形,再抬头时已是满嘴血,连獠牙都断了两根。

      青影落地,化为人形。

      玄青长袍,白发披散,额上还戴着龙角头饰,三张面孔在一瞬时合而为一,正是三首蛟。但他也不急着捉妖,倒先转过身来看着靠在树下的杨戬,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骂:“你这个蠢……主人!”

      幸好三首蛟及时醒悟给改了口,否则这蠢货二字一旦出口,等杨戬的伤恢复后他该落得何种下场。可杨戬这个主人实在太气人了,明明受了伤该静养,却日日伏案,好像整个天庭就他能干活似的,就算他提议让沉香上天帮忙,对方也拿着三圣母被关押了十六年,好不容易得与家人团聚,何苦此时去扫兴来搪塞过去。

      如今好了吧,也不用心灵感应问一问他能不能赶个场,自己就瞎逞强来下凡捉妖,以致如今伤上加伤。

      他堂堂凌霄宝殿镇殿神兽,三颗头颅吞吐日月精华,五爪踏碎流云霞光,威风凛凛时,连四大天王都要避让三分的三首蛟,怎么就喜欢这么一个丝毫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的混蛋主人!

      自认并没有那么小气的杨戬靠着树干,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倒先笑开了:“你怎么来了?哮天犬呢?”

      “我留他在南疆收拾残局。”三首蛟两步走到他跟前蹲下,一把抓起他右臂看了那三道爪伤,脸色更难看了,“我就说怎么忽然心口一抽一抽地疼,果然是你在作死!你一个司法天神,伤成这样还敢单独出来捉妖?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南疆那蛇妖……”

      “估摸着时间,应该被哮天犬送去给老君炼药了。”三首蛟见他一个劲儿的将一件小事问个不停,顿时气急败坏:“反倒是你,若我再晚来半步,你是不是就要被这黄鼠狼精给吃了!”

      说话间,三首蛟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甩,一道青色光华破空而出化为光刃,呼啸着掠过见势不妙,悄悄往后退的饕婴脖颈。饕婴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颅便滚落在地,身子晃了晃,噗通倒下了。

      随着光刃散去,三首蛟也只关注着杨戬的情况,皱着眉头问:“能自己站起来吗?”

      杨戬也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只叹道:“不过是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你先把饕婴的尸身收了,回头送去老君那儿炼化,此獠害了六条人命,魂飞魄散都是便宜了它。”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别让这妖身吓着凡人!”三首蛟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但还是去将饕婴的尸身用乾坤袋收了起来,然后又蹲回杨戬面前,咬牙切齿道:“行了,事办完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是我扛着你飞回去?还是我抱着你飞回去?”

      杨戬哪一个都不想选,于是翻起了新帐:“你之前是不是想骂我蠢货?”

      三首蛟的嘴角抽了抽:“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没有。”

      “有。”如此重复了几回,杨戬倒先忍笑忍得牵动了伤口,咳嗽了两声,咳出一点血沫来。

      三首蛟面上的恼意瞬间被惊慌取代:“你别笑了,再笑血都要吐光了。”

      “好,不笑了。”

      杨戬收了笑意,撑着手想站起来,无奈膝盖刚打直就晃了一下,还得是三首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腰,这才没摔个狗吃屎。

      “我背你回去。”

      “不必。”

      “我说我背你回去。”三首蛟真是被这个固执的家伙给气坏了:“要不然你就继续选,是被扛回去还是抱回去!”

      扛着难看,抱着难堪,杨戬叹了口气,选择了背。

      三首蛟便背对着他蹲下,白发从肩侧垂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杨戬犹豫了一息,还是乖乖伏了上去。

      三首蛟的背脊比看上去要宽阔结实得多,毕竟是龙属神兽,即便化为人形,筋骨也远比寻常仙家来得强韧。杨戬将下颌搁在他肩头,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温热的气息透过玄青长袍传过来,让他发冷的身体舒服了许多。

      “你是不是轻了?”三首蛟站起身来,掂了掂背上的神,语气不怎么好,“瘦了多少?”

      “没多少。”

      “哼!信你我才是蠢货。”三首蛟一边说一边纵身跃起,脚踏青云,朝着南天门的方向飞去。夜风迎面扑来,他将自己周身的气劲撑开一圈,稳稳地将杨戬笼在其中,不叫他吹着风。

      风从两侧掠过,浮云在脚底流淌,月光铺满了整个天地,杨戬伏在三首蛟背上,闭着眼,那些遥远得几乎褪色的记忆在黑暗中泛起轮廓来。

      那年他七八岁,发了高热,浑身滚烫得像块烧红的炭,偏娘那日不在,大哥亦出了门,家中只剩下爹和妹妹。爹是个文弱书生,笔墨文章样样精通,力气却是半分也无,可那日他烧得糊涂,爹二话不说将他往背上一扛,跌跌撞撞地奔过灌江口的石板路,跑了几条街才跑到医馆。而他趴在爹的背上,能听见爹喘着粗气,衣衫都被汗浸透了,一步一步却始终没有把他放下来过。

      后来娘回来知道了,把爹数落了一顿,说他是关心则乱,明明请大夫上门问诊即可。

      再后来……再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娘被压在桃山底下,爹和大哥都死了,他带着妹妹满天下地逃。而他背过妹妹,背过重伤的哮天犬,背过无数走投无路的伙伴,却再也没有被人背过了。

      杨戬微微侧了侧头,把半张脸埋进他肩窝里。

      这一刻,他想到,若这世间真有天荒地老,大约便是如此时此刻,有人背着他,穿过长夜,不问来路,不问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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