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剧短篇》绯缺落

3、【all欢】我的万人迷表哥 母亲病

　　母亲病故，父亲也走了，八岁的我成了孤儿。幸而姑母慈爱收养了我，接我来到李园，细细叮嘱二表哥要好好照顾我。

　　那时的表哥不过十一岁，眉目间已有了后来名动天下的俊丽轮廓。因我失了父母，心情不好，他便拉着我的手，带我去院子里堆雪人，待雪人成形之后又捧了两颗漂亮的黑珍珠给我，一边夸我眼睛比这两颗珍珠漂亮，一边让我用珍珠给雪人做眼睛。

　　姑母让二表哥好好待我，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虽小，却心思灵透，自然知晓。尤其母亲还在时亦有意与姑母亲上加亲，每回带我去李园，或者姑母带着二表哥来时，没少耳提面命的让我好好表现。

　　二表哥对我也亲近，可是这份亲近纵使再温柔，也不过是对一个妹妹，一个亲人。

　　直到如今，姑母帮我交托给了二表哥，他才真正的把我放在了心上。也是自那天起，他便把什么都分我一半，无论是他的书房、他的梅林、他的心事，连同他的心。

　　但我也渐渐发现，随着二表哥长大，他的爱意只给了我一个，可他身边的人太多了，把心也养得广阔了，自此里面装的再也不只有我一个人。

　　那年开春，父亲生前的好友叶世伯来李园做客，带了他十七岁的儿子叶青云。叶青云是江南有名的少年才子，据说三岁能诗五岁能文，走到哪里都被人夸赞。可他在李园住了不过三天，就整天围着比他小了三岁的二表哥转。

　　“李兄这首诗真是绝了。”
　　“李兄这一手字，我苦练十年也赶不上。”
　　“李兄，你说这局棋我该下哪里？”

　　饭桌上，叶青云频频给二表哥斟酒，眼睛亮晶晶，话多得说都说不完，全不顾我坐在旁边，二表哥合该多照顾我这个表妹兼未婚妻的。

　　我那时还小，只觉得这人怎么比我这个表妹还黏人。后来叶世伯告辞，叶青云拖拖拉拉的不肯上马车，眼眶还泛着红，边拉着二表哥的手，边哽咽着说：“若能日日与李兄谈诗论画，此生无憾。”

　　待人走了，姑母摇头叹气：“叶家这个孩子，怎么跟个姑娘家似的。”

　　我懵懵懂懂，只隐约觉得，若是让我离开二表哥，我也是舍不得的，而且想必还没踏出园子，就该哭到昏死过去了。

　　二表哥十七岁那年中了探花，皇上御笔亲书‘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门联一赐下，小李探花的名头顿时传遍天下。来李园拜访的江湖人、文人、名十络绎不绝，这些人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冲着二表哥来的。

　　其中最奇怪的，是一个叫胡云冀的剑客。

　　胡云冀是南海剑派的弟子，二十多岁的年纪，冷着一张脸，还不爱说话，据说剑下从无活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他来李园是代其掌门送一封信，本该住上一晚就走，偏他一拖再拖，转眼就住了半个多月。

　　而且服侍我的丫鬟告诉我，这位胡少侠每天清晨都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二表哥练剑，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有一天我起得早了些，想起二表哥一直惦记着我亲手酿的梅花酿，今天正好满一年，便取了一坛，好给二表哥一个惊喜。

　　结果，快到冷香小筑时，听见胡云冀的声音从花墙那边传来，还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一个男人口中听过的柔软：“小李探花这一剑惊若翩鸿，实在让人惊叹。”

　　我在月洞门处探头望去，正好看到表哥收了剑势，笑道：“胡兄过奖了，我的剑法不过可堪防身罢了。”

　　“不。”胡云冀摇摇头：“我在南海剑派练了十来年的剑，自认已可踏入一流高手的行列，可师父却总嫌我剑意太冷，我却始终不明其意，直到今日见了小李探花的剑意，我才明白缘故。”

　　胡云冀并不擅长言辞，是以思考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干净，清正，处处给人留三分余地，练出这种剑的人心一定很软，很热，对谁都不忍心伤害。”

　　他话中流露出的情意，我听得一清二楚，偏二表哥不知道是不是当局者迷，才没听懂，只一如既往地温和笑着。

　　经此一事，我终于意识到那些男人看二表哥的眼神，其实和那些小姐太太们看他的眼神，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男人们更克制，更隐忍，所以更不为人所觉。

　　但真正让我意识到二表哥对男人拥有何种致命吸引力的，是龙啸云的出现。

　　那一年表哥出关办事，遭遇关外三凶围攻，重伤垂危之际被龙啸云所救。龙啸云是个相貌堂堂的汉子，使一柄银枪，侠义心肠，尽心治好了表哥的伤，一路护送他回家，表哥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与他结为八拜之交。

　　那天表哥带着龙啸云走进李园，正值红梅盛开。我穿着紫衣站在梅树下，听见脚步声后回头，便看见表哥身旁站着一个高大英武的男人，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我那时不知道，这一眼，就种下了日后所有的劫数。

　　龙啸云刚在李园住了下来时一切都很正常，他待我彬彬有礼，与表哥兄弟相称。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那眼神我在许多人眼中看到过，只是被注视的从不是我，而是表哥。

　　是的，那是看一个朝思暮想的人的眼神。

　　他开始茶饭不思，形销骨立，表哥开始日日都去探望他，一去几乎就是一整天。

　　也不知道是凑巧，是人为，还是命中注定，我竟然在花园里看到表哥扶着苍白着一张脸的龙啸云出来散心。我静悄悄上前，本意是吓一吓他们，可来到近前还没来得及跳出来，就听到龙啸云用他那嘶哑的声音对表哥说：“李兄弟……我求你一件事……你那位表妹……可否许配给我？”

　　彼时我就躲在假山后面，气得浑身发抖。

　　我以为表哥会告诉龙啸云我和表哥早有婚约，甚至整个李园都知道我们只待姑父姑母三年孝满就该成亲了。可表哥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大哥，让我想想。”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表哥开始流连青楼，甚至把这个名妓那个花魁的带回家。我含着泪去劝他，他却醉醺醺地推开我，说：“诗音，你去照顾龙大哥吧，他病得厉害。”

　　两年，整整两年，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我推开。我哭过、求过、绝望过，最后终于心灰意冷，嫁给了龙啸云。

　　出嫁那天，表哥把整座李园都送给我做嫁妆，从此远走关外。

　　婚后十年，龙啸云待我很好，好到让我愧疚，但我知道他不快乐。他渐渐明白了真相，明白自己不过是表哥让出来的。一个男人，发现自己心爱的妻子是别人施舍的，这种屈辱足以把一个人变成魔鬼。

　　他开始恨表哥，处心积虑地陷害他，可他每次提起表哥名字时，那眼神都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对表哥的恨是真的，可对表哥那种刻在骨头里的在意，也是真的。

　　我有时会想，龙啸云爱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为了成全他而牺牲了一切的，光芒万丈的小李探花。

　　他恨表哥，是因为表哥把心爱的女人让给了他。

　　可他最在意的，偏偏也是表哥把心爱的女人让给了他。

　　这种纠缠，像一团乱麻，谁也解不开。

　　表哥后来遇见了阿飞，那个少年剑客冷得像一块冰，对谁都不假辞色，可我听人说，阿飞为了表哥可以出生入死，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他们之间的情谊，是刀与刀鞘的契合，是男人之间最纯粹也最热烈的惺惺相惜。

　　阿飞看表哥的眼神，大概和当年叶青云、胡云冀，和龙啸云看表哥的眼神，没什么不同。

　　只是阿飞更坦荡，他从不把那份心意藏着掖着，也不必把它扭曲成恨意。他只是站在表哥身边，做一个兄弟该做的事。

　　有时夜深人静之际，我会想起八岁那年冬天，我被姑母交托给表哥照顾。表哥把黑珍珠递给我，让我给雪人安上眼睛，他的手很暖，笑容很干净。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江湖，不懂什么叫恩情，不懂什么叫相让。他只是一个少年，想把他拥有的最好的一切，都分给眼前那个穿红风氅的小姑娘。

　　后来他长大了，成了名满天下的小李探花，成了百晓生《兵器谱》上排名第三的绝世高手。然而他的飞刀例不虚发，他的人却永远为别人而活。

　　他这辈子，让出了未婚妻，让出了家产，让出了一切他能让的东西。可他不知道，他让不掉的，是他身上那种让男人也为之倾倒的致命吸引力。

　　那是他的光芒，也是他的劫数。

　　而我，林诗音，不过是这光芒照耀下，最幸运也最不幸的一个影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