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剧短篇》绯缺落

2、【楚欢】天降姻缘 这一日

　　这一日，楚留香路过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却热闹得紧，街边卖糖葫芦的、耍猴戏的、说书的，挤挤挨挨，把一条青石板路塞得满满当当。

　　楚留香正盘算着找个酒楼喝两盅，却被一个摆摊的算命先生拦住了去路。

　　“公子留步！”算命先生一见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万里无一富贵相的楚留香，立时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神色激动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又像一个贪财的人见到唾手可得的银子，将对方的脸色观察一番后拱手谄笑，道：“贫道恭喜公子。”

　　“哦？”楚留香挑了挑眉，“何喜之有？”

　　“公子大喜啊！”算命先生笑道：“贫道观公子眉心泛桃花，近日必有红鸾星动，且是命定正缘！”

　　楚留香听罢，纵是满脸的不以为然，也还是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塞到算命先生的手上，笑道：“多谢先生吉言，只是我这人一向对桃花过敏，尤其是先生口中的所谓正缘。”

　　算命先生急了：“贫道所言句句属实，你怎能不信呢？最多这正缘有些古怪嘛！”

　　“如何古怪？”

　　“你的正缘是个男子。”

　　楚留香本是随意一问，没等回答就转身要走，可听了这话反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算命先生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好笑、几分无奈，以及怀疑对方脑子有疾的怜悯。

　　“先生，”他叹道：“你可知我是谁？”

　　“贫道不管公子是谁，只看天命……”

　　“在下楚留香。”

　　算命先生愣了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面露尴尬：“原来是盗帅当面，是贫道眼拙，香帅风流天下，红颜知己遍布五湖四海，不信也是正常。不过……”

　　“无妨。”楚留香摆摆手，脚下已经飘飘地掠出三丈远，声音悠悠传来：“先生的话，在下就当是个笑话听了。”

　　这卦像便是千面公子王怜花所卜，楚留香也会将之当成笑话来听。

　　楚留香这半辈子，美人见过不和凡几。有江南水乡的温婉闺秀，有漠北草原的烈性姑娘，有深宫大内的冷艳公主，也有江湖草莽的豪爽女侠。他爱她们，也敬她们，从不薄待任何一个，却也从未为谁停留过。

　　是以，风流倜傥如他，又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男人。

　　楚留香摇摇头，上一刻将算命先生的话抛到脑后，下一刻就进了一家酒馆，叫了壶竹叶青并两碟小菜，自斟自饮起来。

　　酒馆里人多口杂，隔壁卓几个江湖客正高声谈论着近日武林中的新鲜事。楚留香本没在意，直到一个名字飘到耳朵里。

　　“听说了没？小李探花在城外梅林里住了下来，据说是来养病的。”

　　“小李探花？是那个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李寻欢吗？他不是在关外吗？”

　　“听说他那位义兄龙啸云出了事，他是赶回来帮忙的。不过人还没进城，就因为旧伤复发不得不留在梅林中养病。”

　　“你说这好好一个探花郎，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李寻欢，这个名字楚留香自是听过的。

　　江湖上关于这个人的传闻太多了，有人说他飞刀绝技天下无双，有人说他风流多情却为义断爱，有人说他一腔热血全付了兄弟，却落得满身病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有一点是公认的，那就是小李探花，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提起美男子，楚留香自然联想起方才算命先生所说的正缘，但很快嗤笑一声，重又将之抛诸脑后。

　　只是待他结完帐走出酒馆后，脚步却在不知不觉间偏离了出镇的方向，转向了城外那片据说种满了老梅的林子。

　　梅林很大，因为正值初冬，梅花还没开，枝头光秃秃的，看着有些萧索。林中有一间小小的竹舍，竹舍外搭着个简陋的篱笆院，院子里放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此时正有个人坐在石凳上，低头削着一块木头。

　　楚留香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其中亦不乏人间绝色，可那些人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个能靠着背影就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的。

　　那人肩线削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竿被风吹弯又始终不肯折断的竹，月白色锦袍的料子极好，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衬得那截后颈愈发白净，微卷的乌发松松地披散在肩头，只挑了几绺以一根银色丝绦系了个蝴蝶结，随着那人削木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许是那人察觉到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来，转过脸。

　　当看清那张面容的瞬间，楚留香的心怦怦怦跳得厉害。

　　他的脸色是久病的苍白，可那五官实在生得太好，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挺秀，唇色淡得像初春的桃花。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像盛着一汪化不开的烟波，深不见底，却又清透得惊人。

　　楚留香从前不信命，因为他一向认为人生在世，快意恩仇便好，至于姻缘一事，有则有，无则无，何必强救？所以算命先生口中的正缘不正缘，于他而言自是无稽之谈，他楚留香想要的人，难道会在乎他是不是能相伴一生的正缘吗？

　　不想要的人，老天爷亲自塞到手里也白搭。

　　可此刻他站在那株光秃秃的老梅之后，看着那队用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望过来时，他竟庆幸自己得了一桩天降姻缘。

　　“阁下站在树后看了这么久，不妨出来一见？”那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略带沙哑，偏还微微一笑，便如寒冬里忽然化开的一小片冰。

　　楚留香这才发觉自己竟忘了收敛内息，不由摸了摸鼻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笑道：“在下楚留香，特来拜见小李探花。”

　　“香帅大名，如雷贯耳。”李寻欢回以一笑：“要不要进来坐坐？”

　　他这一笑，唇角微扬，苍白面容上那常年积攒的郁气便似被风吹散了几分，像一缕穿破云层的月色，轻飘飘落在楚留香的心头。

　　楚留香忽然觉得自己半辈子见过的美人，竟在这一笑之间全数失了颜色。

　　望着那双烟波似的眼睛，楚留香不觉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