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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万象·烛煌·下 ...

  •   出了烛龙殿,激战了两天的人们都回到之前的营地休息。裴元去各个营地探查了一番掌门们的身体,开了些调配的药方,回到吊脚楼内。
      万花的营地靠着藏剑山庄的,裴元的屋子也离叶英的不远。正是暑盛之时,这会儿透过窗,见一群身着黄衣的藏剑弟子带着一根根竹竿,压着声音咋咋呼呼地拿竹竿往浓密的树干上戳。
      洛风早先到了屋里,耐不住万花弟子的衣服换回了自己的,顿觉清爽许多。裴元回来时,他正坐在窗边看那些藏剑弟子行动。
      “那是在干什么?”
      裴元看了看,道:“大约在粘蝉儿。华山上几乎不见暑热,肯定少有蝉儿一类鸣虫。盛暑午时,正是一日最热的时候,蝉儿躁动,拍打双翼,就会发出蝉叫,越热声响越盛,烦人地紧。”
      洛风好笑道:“所以他们就赶着粘蝉?因为吵吗?前些日子也没见他们这么讲究。”
      裴元道:“那附近是叶英暂居的屋子,难为他,这么热的地方,先是一场大战,然后又花了大半时间驱毒。进了门就张罗要沐浴更衣,也没吃下什么东西。刚喝了药,约莫已经睡了。藏剑弟子拿他宝贝一样看,应该是怕蝉鸣吵了他睡觉。”
      洛风托着下巴,看地一脸有趣。
      裴元摇头道:“我刚刚拿了些吃食回来,来吃了就歇息吧,明日之后怕是又有战事了。南诏不攻下,这事情没法了结。”
      洛风这才意犹未尽收回目光,离开窗边。谁知才在屋中矮桌边坐下,屋内就蓦然一黑!
      两人警觉抬头,就见白衣翩然,一人已在屋内落定。
      洛风定睛一看来人,惊地说不出话。此人怎会出现在此处?!
      白衣人环视了一圈屋里,眼神在洛风身上略顿了一顿,继而移开,落到裴元身上,道:“人在何处?”
      裴元没给个好脸色,冷声道:“之前数月不见人影,这里的事儿了了,就巴巴地来了,谷主如此神通广大,知道尾随裴某寻到屋里,怎的没能跟对地方?”
      白衣人被数落一通,也不恼,手中竹笛转了转,目光落在洛风身上。
      裴元哪里不知他的意思,立刻没好气道:“哪儿藏剑弟子围着转?这还要裴某教你?”
      话音才落,人影已然不见踪影,只留下竹窗吱吱呀呀摇晃不止。
      洛风这才眨眼道:“那是——?”
      裴元端起手中木碗塞到洛风手里:“雪魔王遗风,你没看错。”
      洛风见他答地如此坦然,噎了一下,再联想藏剑弟子那句,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样让他去可以么?”
      裴元想到之前在叶英屋中的遭遇,嘴角扯起一个弧度:“自有他苦头吃。”

      王遗风离开裴元的屋子,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要寻找的目标。一群金闪闪的人影在树底下拿着竹竿晃动着,不时有穿着各色服饰的其他门派弟子好奇询问,转眼之间,中原武林暂时休整的营地内四处都是粘蝉的身影。
      围在叶英屋子周围的弟子没敢太靠近屋子,在好几丈外,只觉身边略过一阵疾风,却不知自家庄主的屋子已经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偷偷光临了。
      王遗风又如法炮制,掀开竹窗就准备入内。可惜脚还没碰到实地,迎面就扑来一团黑影!
      什么东西!王遗风想也不想就要用竹笛挥开此物,然而屋内人淡淡的一句话却阻止了他的动作。
      “别欺负它。”
      被这么一说,王遗风动作一窒,正好让那黑影在脸上巴拉出一道细小血痕,连带把衣袖挠出三条裂缝。
      那黑影得了手,得意地“喵”了一声,摇着高高翘起的尾巴跳到叶英身边团下身子。
      王遗风仔细一看,竟是一只不大不小的黑猫。这黑猫倒与小豹子长地类似,只是从额间到尾巴拉着一道明亮嚣张的金丝,眼瞳也是妖异的金黄。
      叶英撑起了身子看他。雪白的发丝铺在床头,好似流淌的一捧月光。一床柔软的薄被落到了胸口以下。黑猫团在床上舔毛,叶英挠了挠黑猫的耳朵,从床上坐起。他穿着雪白的亵衣,白色的长发顺着低头的动作纷纷洒洒落到胸前。约莫实在是热地很,亵衣没有合拢,拉地极低,露出一片细腻肌肤。
      王遗风走近床边,黑猫撇了他一眼,继续蹭着美人撒娇,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王遗风不悦地伸出两指,拎起那一团黑毛,面带嫌弃道:“这是什么?你家三弟送你的玩具?”
      小黑猫在他手中如何抓挠扭动,都无法逃脱魔爪,急地冲着叶英嗷嗷叫唤。
      叶英听小猫焦躁的声音里夹杂着王遗风满意哼笑,无奈道:“别动它,若不是它,我未必能安然坐在此处与你闲聊。”
      王遗风把小猫丢给他,凑到人耳边亲了一口,道:“莫非还是救命恩猫不成?”
      叶英接住小猫,小猫在他手中弓起背对着王遗风龇牙。叶英揉揉它的毛,小黑猫这才不甘不愿跳下床,似乎觉得与王遗风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如走掉眼不净也罢。

      房里总算只剩下两个人。王遗风贴了贴叶英的额头,伸手把了脉,心下安了许多——裴元的医术到底还是可以信任的。见叶英神色委顿,少见地一脸倦怠提不起兴致,他道:“怎的?被我吵醒了?”
      叶英推了他一把,恹恹道:“热地慌,别靠过来。”
      王遗风笑道:“你忘了我是何名号,还嫌弃我热?”
      叶英闻言脸色明显转好,歪了脑袋靠在他肩上,感到了对方略低的体温,顿觉南蛮之地的酷暑烦躁都轻了许多,便摇了摇头。发丝在王遗风脖间蹭着,毛茸茸的触感:“原本好不容易在蝉鸣声里要睡着了,他们粘走了蝉,一下没了声息,反而被惊醒了。”
      王遗风摸摸他的脸,叶英紧闭着眼睛,眉间并不松展:“不然给你降个温,你再睡睡?”
      叶英还是摇头,“困,累,睡不着。”
      王遗风自是知道叶英如此说的原因,南诏之乱总算有了一大进展,这人从小虽说也吃过苦,到底是锦衣玉食长大,被南诏俘虏几月,也不知是如何度过的,方才搂了一把,果真是清减许多。
      如果只是身子倦怠,修养一番便能见好,就怕——
      他这样想着,对叶英道:“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叶英听到此言,略绷紧了身子,正身坐好。他低垂着头,沉默了良久,方强忍着道:“我——太大意了。”
      王遗风本就怕他因为自责而心结不解,这会儿见他总算愿意谈及此事,虽有所不忍,还是握住他的手道:“此事出乎意料——”
      “是我的过错。”叶英豁然抬头,望向对方的目光里火光灼灼。他说地斩钉截铁,丝毫不给自己留有余地,“南诏一战惨烈,我有所耳闻。因为我的大意,藏剑弟子死伤数人,我必将要南诏血债血偿。”
      王遗风听他如此言说,知道他并没有钻了牛角尖,心下稍安。待思及在烛龙殿也不见下落的叛徒和萧沙,他冷冷道:“要清算的帐,还很多。我也记着。”
      是啊,要清算的帐,还很多。如今两人聚少离多,就连短暂的相聚也要避人耳目。如此情景罪魁祸首是谁,他们都记得。天道轮回,终于将有清算的一天。
      想到当年往自贡的千里奔波;乔装谨慎还是败露、不得不往关外的逃亡之路;大漠热沙连天,连空气都是扭曲的幻象;昆仑极寒酷烈,连最厚的皮裘也挡不住冰粒被强风裹挟抽打而来的痛意。叶英轻轻紧了紧交握的手。
      一时屋内无声。两人的手交握着,十指缠绵。叶英坐在床上,低着头,并不说话。王遗风知道他在思考,也不打扰他,径自运起凝雪功来降温。不一会儿,一个重量压到他肩头。转眼看,叶英不知何时睡着了,此时脑袋搭在他肩上,绒绒的睫毛微微颤动,鼻息绵长,抿着的唇或许因为不习惯南疆气候的缘故,略有些干裂。他不自知地在唇边拉开弧度,搂住了对方的腰,慢慢放平在床上。
      有美在侧,干坐着也挺无聊,何况这临时居所里完全没有东西能打发时间。想了想,左右无事,干脆脱了外衣也上了榻。尚在浅眠的叶英感到身边凉意,无意识地靠了上来,被搂个正着。一个清凉的吻落在唇畔,迷蒙之中,有个熟悉的声音劝慰道:“睡吧。”
      他终于陷入黑甜的梦境。

      正是一日间暑气最盛之时,往日该是苗疆的虫鸟们最欢快躁动的时刻,今日这一大片吊脚楼周围却寂然无声,只有足音和压低了声音的交谈。这些声响不等传到屋中,就被重重竹窗拦下。
      屋内阴暗寂静,唯有竹木间隙之间透进几道稀薄的光,两人在榻上相拥而眠,安宁静好。

      等叶英醒来,已是金乌落谷之时。柔软的晚风穿过丛林拂到面上,带着草木之香。一只手拂去落在他脸颊上的发丝,道:“叶炜送了晚膳来。还有一份冰果汤,看着还是挺诱人的,来吃一点吧。”
      叶英借着身边人的力道坐起,就着开胃小菜进了一些稀粥。南疆夏日的时令小菜都是腌制过的花朵,据王遗风所言,还保留着花朵原本的色泽,姹紫嫣红甚是好看,但到底叶英是看不见的,只觉得清脆爽口,开胃生津便好。冰果汤却是真正不易得的东西,取了南疆特色水果,多半是酸甜多汁的,切成小块,加上深井之水。不知搁了多久,到叶英手上时,小碗外还沁着水珠,可知仍然霜雪冰凉。
      折腾了好几个月,总算吃了顿好的。叶英的心情开朗起来,便对王遗风道:“不如出去透透气?”
      王遗风道:“正有此意。”说罢拉了叶英的手,问道:“轻功可还使地通透?”
      叶英道:“搭把手吧。”随即提气掠出竹窗。
      两人未惊动他人,轻身上了屋边的高木。南疆林海葱郁浓密,蔚然如涛,这高木放在中原已是了不得的了,放在此处却泯然众矣。
      两人继续向前,踏着重重树冠,一路掠到一棵鹤立鸡群的苍天巨木上。
      西天金轮已经没入山峦迭迭中,散霰出的金红光芒也渐渐转向黯淡。东方月轮如勾,挂在半空,有漫天星辰如洒,一条星河从中空淌过,星子闪耀犹如银绡。
      两人坐在巨木的粗壮枝干上,脚下是一片不可穷极的绿色浪涛。晚风拨弄着万木枝梢,绿林海波一样起伏。
      王遗风从腰间抽出竹笛,合着夜风,低低吹奏了起来。

      笛音飘飞,从高木万叶间隙中悠然绕下。
      裴元和洛风正在林间散步。高木上还能见着西天一抹血红残影,密林之下却早已幽暗,只有枝桠摇曳之间,方能落下几束稀疏星光,聊以视物。
      走了一阵,洛风忽道:“萤火虫!”
      裴元看去,果真不错。那指头大小的虫子伏在草叶尖儿上,上下摇曳,尾部一点碧绿幽光忽明忽暗。
      裴元道:“不知花海里是不是又聚满了抓虫子的孩子了。”
      他说地既感叹又怀念,洛风微笑起来:“谁让你们老教他们‘囊萤映雪’,万花谷少见落雪,‘映雪’不好折腾,只好‘囊萤’了。”
      裴元不以为然:“那是让他们用功刻苦,可不是叫他们一个个抓了用薄绡装着挂在帐里玩耍,万物皆有灵,看来这事儿还是得禁一禁了。”
      洛风失笑:“真是个好师兄么。”
      裴元被调笑了,想辩驳几句,正好扑来了一阵卷携着低柔笛声的晚风,惊起了伏在草叶上的小虫。那小虫拖着小小的光点,摇摇晃晃向空中飞去。
      好似一个信号,倏忽之间,千百点光斑从茂密的草丛之中齐齐升起,伴着晚风、随着笛声,和飘逸的草叶一起,拖曳出千百条光的尾巴。
      如同落入凡间的星子结伴而行。
      洛风低低叹了一声,似乎是怕惊动了这动人的迷幻之景。两人陷在无数光影之间,晚风吹破了树冠,漏下的星光将他们的身影勾画成相依的角度。

      王遗风一曲终了,四周已经完全陷入夜色。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只孔明灯,取了火折子将笼内蜡烛点燃。顿时,蜡烛的光逼退了冷清的星光,将周围都染上温暖安宁的橙色。
      叶英不知那是孔明灯,只觉得周围亮了一些,不由问道:“你点灯做什么?”
      王遗风道:“是孔明灯。刚才在路上拾了一只,快到盂兰盆节了,你要放一只吗?”
      叶英愣了愣,突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他接过对方递来的灯盏,低声道好。
      手中的灯盏烛火带着烫人的热度,他能感到眼前明亮的红光,好似亲眼所见一般真实。他略举起双手,继而轻轻放开。一团红光在眼前升腾而去,连着灼热的暖意也逐渐不可触及。
      犹如那些从手边逝去的生命一般。
      他仰头许久,好像在目送祈祷之灯远上九霄。然后手被牵起,才低了头。
      “谢谢。”他道。
      对方低笑:“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不知是不是远去的一点灯光牵了头,密林之下渐次升起了各式各样的孔明灯,唯一相同的是灯纸上满满的字符,犹如对逝者还未说完的话语。
      一点一点,千点万点,这些由烛火而生的俗世之光,泡沫一般浮上已然漆黑的树涛,朝迢迢星河而去。
      如同那些人世的思念。明知或许不可传达,却仍一遍一遍,浮沫一般尝试。
      如同那些前行的生命。明知死亡,却为了一点希望之光,坦然前行。
      正是有了这些俗世的烛火,夜里才不至于黑暗阴冷。
      煌煌丹烛,焰焰飞光。取则龙景,拟象扶桑。照彼玄夜,炳若朝阳。焚刑监世,无隐不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万象·烛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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