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万象·烛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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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南疆。
万木密林从沉睡中苏醒。晨曦刺破重重树网，阳光蘸着浓绿曦金嫣红姹紫，化作巨大的画笔逐渐将深蓝夜幕抹去。南疆的风总带着足音，一路踏来飒飒而响，带起草木欢歌高低不一。浓白夜雾和沁凉晨风都奶滴一般化在空气中，随着日头高起，七月的南疆渐渐露出炎灼的真貌，蝉鸣虫蛩躁动地鸣叫，即将持续整日都不停歇。
密林深处的吊脚楼内，裴元从包袱底翻出被压了许久的澹斋临池带，走到坐在窗前发呆的人身后，撩起对方细软的发丝，束好抚顺。
“如何？”见对方微皱了眉，裴元又伸手整了整额带，确定额带穿戴并无问题。
对方略显变扭地歪头扯了一下领口，道：“好热。”
裴元失笑：“确实不如纯阳衣物轻薄，但是看着繁复厚重，其实十分透气，在南疆穿着也不算苦楚。谁要你嫌弃别的衣衫没有束发额带，说头发老遮住眼睛。未免暴露身份，让人以为洛道长死而复生，你就忍耐一二吧。”
洛风看着镜中自己，难得地披散着头发，总觉得衣冠不整，浑身不适。他的头发远没有裴元长，带着万花弟子繁琐的额带略有些奇怪，配上了一袭澹斋临池衫，却也实在从哪儿也看不出是个纯阳弟子了。
裴元将他拉起来，上下一打量，满意地点头：“这样就妥当了。走吧。”
洛风拾起一旁包裹在黑色布料中的孤光剑，跟上了裴元的步伐。
数月之前，武林巨变。
天竺迦兰僧勾结神策残害武林人士之事败露，其在洛阳的寺庙战宝迦兰被攻破。智慧王逃脱，使计放出了被看守在少林禁地持国天王殿的明教法王萧沙。而远在大唐边陲的南诏国中出现了一名自称南诏剑神的神秘人物，此人将记载着大唐边防戍卫的山河社稷图所在之处透露给南诏王，南诏王随即与智慧王勾结，智慧王夺取了山河社稷图，与明教余孽和被南诏王策反叛逃的恶人谷三大恶人一同投奔南诏。
白帝城一役，浩气盟盟主谢渊与恶人谷谷主王遗风联手阻敌未果，然而当年王遗风血踪自贡、屠杀七万余人的恶名乃是遭其被逐出师门而怀恨在心的师兄萧沙诬陷之事大白天下，令人唏嘘不已。
武林众人追踪叛徒到达南诏，却闻萧沙已被天南王家家主王照南擒下，王照南广邀天下参加屠龙大会，谁技高一筹，便可随意处理萧沙。
武林中几大掌门自然在被邀之列。
谁料王照南与萧沙竟是蛇鼠一窝，王家假意看守萧沙独立难支，请求诸位掌门协助。然而却暗中向武林人士下药。众人防不胜防，少林寺方丈、七秀坊坊主、藏剑山庄庄主、纯阳宫掌教被俘。
原来王照南就是南诏王的化名，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只为将中原武林一网打尽。在这个阴谋中，天竺迦兰僧、明教余孽、叛逃的恶人谷恶人、天一教以及被重金请来的星宿派，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使得真相扑朔迷离。
中原武林掌门被俘，简直是奇耻大辱。各派自然不会如此束手待毙，为了对抗南诏，七大门派结成联盟，名为轩辕社，一路追踪掌门踪迹，经数月之力终于找到了这座隐蔽在黑龙沼深处的烛龙神殿。
经过数日的镇压，烛龙殿外的势力已然退入殿内，今日就是发起总攻的时候。
洛风与裴元老早就随着万花谷中人来到南疆。万花谷主东方宇轩原本并未参与屠龙大会，然而，数十日前，东方宇轩潜入烛龙殿欲给被困住的各位掌门送药，却也不幸落入敌手。裴元此次便是带领万花弟子与谷主的妹妹、五毒教教主曲云一起前去营救东方宇轩。
这本不关洛风什么事，可就在前些日子，殿外众人与神策叛将黑骑士陆寻缠斗，带领纯阳宫弟子的上官博玉为搭救弟子，一时不慎，差点被陆寻长枪刺中，幸得谢云流突然出现，击退了陆寻。
先前神武宫中遗迹中，洛风为谢云流挡下祈进一刀，几乎身死。若非裴元妙手回春，洛风只怕要在那个炎热烧灼的地方化为一堆白骨。谢云流只知爱徒被祈进所杀，不知后来裴元之事，与纯阳旧结未解又添新仇，虽然搭救了上官博玉，也完全没给上官博玉什么好脸色，冷言冷语了几句就飘然离去，还丢下一句“李忘生学艺不精被人活捉，丢尽了纯阳宫的脸面，我只是来瞧个热闹罢了！纯阳之事与我无关，你们自行消解吧！”
洛风听后哭笑不得。自从被裴元搭救直到两人来到南疆，洛风缠绵病榻多时。谢云流行踪飘忽，想找个人给他送信都不容易，更别提裴元压根儿就没想让别人知道洛风还活着。到底洛风担心因为自己之事会令谢云流与纯阳之间再无转圜之力，忙不迭地跟着裴元来到烛龙殿，希望能遇到师父澄清误会才好。
古神蚩尤是苗族的信仰，乌蒙贵叛出五毒教之后妄图替代五毒教成为苗疆教派的正统，他派出弟子大肆散播蛊毒，纠集了一大批毒尸傀儡供他驱使，在常年阴气聚集湿瘴不散的黑龙沼深处建起了这座宫殿，名为烛龙。
烛龙殿中以龙跃殿为扼守大门之处，其后有风蜈殿、玉蟾宫、天蛛殿、灵蛇宫和圣蝎祭坛，对应五毒之物。传言在五大宫殿之后，还有一道极厚重的石门，现在尚且不知石门之后是何光景。乌蒙贵与龙王萧沙、南诏王、星宿派等联合，俘虏了各大门派掌门之后，从融天岭一路押送到此处，分别关押在各个宫殿中，由乌蒙贵请来的各路高手看守。
在万花、纯阳、藏剑、少林、七秀、五毒各派弟子与天策府主率领的天策精锐军队的冲击下，大门很快被攻破，扼守进入神殿道路的龙跃殿由前明教法王鼠王胡鞑和蝠王武逸青坐镇。
前方弟子已经与看守龙跃殿门的毒尸傀儡以及天一弟子缠斗在一起。突然一片骚乱，几名弟子倒下，周围的人惊呼着：“小心鼠王从地下攻击！”
裴元道：“鼠王鼠王，称王也是个鼠辈，果真是擅长钻洞的。”说罢几根银针从指间激射而出，正刺在胡鞑露出的一小块皮肤上。
胡鞑惊叫一声缩了回去，怒道：“中原鼠辈竟敢偷袭！”
虽然知道时机不对，可是胡鞑与裴元的话这么前后一呼应，令不少弟子忍不住笑出声。
胡鞑在门后殿内气急败坏道：“放屁！便是叶英也不是咱的对手，你区区一个无名小卒瞎猫碰上死耗子，得意什么！”
叶英！莫非藏剑庄主就在门后的这座殿内？
裴元凝神细听，双方交战的弟子声响杂乱，可还是能听清门后鼠王哼哼唧唧的声音：“不过这叶英虽说是个目盲之人，可他的剑术真是可怕，前日我与他对战时潜行靠近，险些被他一剑钉在地里。”
又一个声音道：“那是自然，叶英修成了心剑之术，眼睛瞎不瞎根本无所谓，那可是无上剑术，若非他中了悲酥清风和软筋散，我们恐怕是拦不住他。”
“龙王要我们探查藏剑剑术奥秘，每日放了叶英半个时辰回复五成功力与我等对决，可惜切磋多日，除了咱们身上差点多几个窟窿，就是龙王也没见看出什么来。倒是昨日他说把你我的武功琢磨出了八成，老蝙蝠，你说这话几成真假？”
武逸青道：“你以为他五成功力真可伤到你我兄弟么？笑话！笑话！可惜他被关在玉蟾宫里陪那个铁疙瘩，现在又遇到这群小贼骚扰，否则我这就要他收回大话！”
忽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若不是裴元沉心静气就要错过了：“好了！雷神是司徒老先生和我合力所制，出不了差错。叶英不过是个瞎子，还只有五成功力，你们尚且斗不过人家，现在又说些什么东西！守好龙跃殿！做得好，在龙王面前我还可美言几句！”
武逸青怒道：“老怪放心，龙王面前，我等兄弟却不需外人美言！”
胡鞑低声嘟囔道：“就是，说出不了差错，那铁疙瘩前些日子还不是被卡住了，现在射个飞镖都要停一停才能转动。”
说话之间，众位弟子已经攻破了殿门，胡鞑和武逸青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立刻缠斗在一起。
叶玮是这次藏剑山庄弟子的领头之人，方才在殿外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胡鞑那声“叶英不是他对手”的大喊，原以为叶英就在龙跃殿中，他进殿就带着弟子四处搜寻，不见叶英身影。
“大哥不在大殿之中，不知身在何处，继续找！”
裴元拉住叶玮，道：“叶英在玉蟾宫，那里似乎有个机甲，这里交给其他人，我带着万花天工弟子跟你一起去。”
叶玮点头道：“好，五弟从唐老太太那里请了几名擅长机关的唐门弟子助阵，我们这就前去。”
鼠王和蝠王的武功实在算不上高深，在李承恩、于睿、上官博玉、小七等人的围攻下很快败阵，龙跃殿扼守烛龙殿大门，殿中有三条道路，分别通往玉蟾宫、圣蝎祭坛和风蜈殿。此时人马分作三路，各自行事。
裴元和叶玮本还担心三条路若是运气不好，找玉蟾宫还要花费些时间，没想到刚刚打开龙跃殿的三条通道，正西方一阵熟悉的剑气轰鸣之声即刻为他们指明了前路！
叶玮惊喜道：“大哥！”
烛龙殿内守卫蜂拥而来，欲要堵住他们破殿之路。谁想兔起鹘落之间，从他们身后竟然有浩瀚剑气压顶而至，只见重重剑影弥成一片肃杀银光，生生在天一弟子拥堵人墙之中破出一道通路！
那人墙之后飘曳的金色织锦！可不是藏剑庄主叶英么！
叶玮见叶英陷在天一教弟子人海之中，不由挥剑冲向前，怒道：“休伤我大哥！”
“天一教贼子！敢对本庄庄主动手，看剑！”藏剑弟子随即而上，金色人流很快靠拢了被陷在深紫人海之中的人，与深紫人流胶着住。
叶英听到叶玮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向声音来处道：“三弟来的及时，我体内毒患沉积，只是暂时被我压制住，心剑用的不太利爽，让他们胆气壮了许多。”
叶玮急忙扶住他道：“大哥可还安好？”
裴元远远就瞧见叶英脸色不好，甚至与叶玮说话时也不能好好对准方向，倒真的似盲人一般——除了他手中的剑仍然无比锐利。他抬手探向叶英脉门，叶英竟反手躲了一躲，然后像认出了裴元一般，坦然将手递给裴元，道：“这些小喽啰还伤不了我。”
裴元一探脉象就知道他身体如何，马上黑了一张脸道：“自然是伤不了你，可你还不是被捉住了，还敢再大意么？现在感觉如何？”
叶英笑道：“这就来教训人了么？我暂时无碍，摄入的毒素大约远不如其他掌门多，我方才以剑气将毒素压下，约莫还能撑上个把个时辰，只不过等下肯定是逃不过要劳烦裴先生的。”
裴元冷哼一声：“不要再与人激战，此番总攻来的人不少，你便休息片刻吧。”
叶英摇摇头，“我之过失，不可由他人担当。我有分寸。”不理裴元的一张冷脸，他继续道：“听我说，玉蟾宫在烛龙殿正中，殿中有司徒一一所制机甲称为雷神，十分厉害，唯一致命之处在于他旋转扫射之前定会先回转到固定一处，扫射出的飞镖箭支皆带毒性，千万小心。
“玉蟾宫所对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角分别有四座宫殿，东南方是玄正大师，由陆寻看守；东北方是七秀坊主；西南西北乃是东方谷主与李掌门，通过了玉蟾宫就能见到路了。”说到此处他微微转头，对的正是与天一教徒正在缠斗的洛风方向：“萧沙与乌蒙贵欲从我手中取得藏剑山庄秘剑之术，几番遣人与我交手，想来其他几位掌门也是如此。除我之外的掌门都由他们手下大将亲自看守，大多与掌门有旧怨。你们速速去吧，我在这里与三弟除掉这些天一教人后便助你们攻克雷神机甲。”
裴元知道刚才龙跃殿里走另外两条通道的人定然已经与东北东南两座宫殿的敌人斗上，要去往西南西北的宫殿只能通过玉蟾宫。他将一瓶解毒定气的药丸交给叶英，转身带人先行一步往玉蟾宫破阵。
叶英听脚步声远去，微微抬头，长风略过在耳边带起呼啸之音。他并指轻轻一抹手中剑，低声道：“今日便以血祭血吧。”
这一战两天两夜方才落幕。第三日晨曦刺破烛龙殿上如水浓雾，所有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日夜晚时分，五大宫殿就全部攻破，乌蒙贵和萧沙请来守卫宫殿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小卒已经不成气候。此时玉蟾宫后的石墙才显露在众人面前，众人商议了一夜，终于在第二日晨由诸位掌门合力将石门打开。
石门后是一个祭坛，正是乌蒙贵的藏身之所。门后不仅有乌蒙贵、玛索，还有失踪的小邪子、五毒前教主魔刹罗和方乾。
不提此战又如何艰难持久，第三日日出时分，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曲云一家团聚，乌蒙贵被废去武功，以《尸典》换得一命苟延残喘，变成毒尸傀儡的许多人有望恢复原貌，也算皆大欢喜。
可这些人中却不包括裴元。
前日攻破玉蟾宫后，于睿、上官博玉领纯阳宫弟子往西北天蛛殿，万花弟子与五毒弟子往西南灵蛇宫。裴元却愣在原地无法踏出一步。
他肯定是要去灵蛇宫的，看守东方宇轩的星宿老仙与东方宇轩有宿怨，谷主又是送药被擒，不知会被下什么毒手。而洛风，一定是要去天蛛殿的，不说谢云流会不会出现，以他的性格，纯阳宫之事绝不会坐视不理。那是要分开行动么？松开了这只手，会不会再也握不住了呢？这人一生都在为他人而活。这次，他还会继续去追逐那个背影吗？
不等他做何决定，对方紧了紧与他在袖下交握的手。裴元抬头，只见到对方正温和地冲他微笑，眼睛微微弯起，眼里落着宫殿幽深的倒影。
“我会回来的。洛某此生，从不食言。”
“……”裴元紧了手不松开。
洛风摇了摇他的手，笑道：“你既然信叶庄主不会逞强，怎么不信我？现在我的功力好歹能和叶庄主相提一下。”
裴元嘲讽道：“啊，真是千载难逢的时候，总算你的功力能和叶英相提了。”
装作没听出对方的讽刺之意，洛风再次道：“我会回来的。完好无损的回来。”
他语调坚定，眼神清明。说着便缓缓松开了相握的手。
裴元下意识去捉，却握了个空。
洛风朝他笑笑，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没入草木中不见。
裴元的手空悬许久，才缓缓落到身侧。
他掠起轻功往西南追赶万花弟子前锋。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叶英微侧着头，贴近他的手里，对他说的话。
“你还不懂。”
还不懂。
还不懂。
现在懂了，却是如此无可奈何、苦涩酸楚又甜蜜美好之事。
两日两夜转眼而过，谢云流果然在天蛛殿现身，救下了李忘生，然而没有半点有关静虚大弟子死而复生的传言。谢云流击退了醉蛛老人，与李忘生相约纯阳再见，就转而离去。而洛风至今也未曾出现在祭龙潭大门前诸人聚集休整之处。
叶英坐在他身边，被他搅地有些心烦，便道：“这么担心还放人走做什么。”
裴元道：“脾气不好不要拿我撒气。”
叶英撇过头去自去运功。
终于人们渐渐开始撤离烛龙殿，也没见洛风出现。
日上竿头，寂静了一晚的烛龙殿又响起虫鸣鸟叫，等最后扫尾的弟子也开始离开烛龙殿，通往天蛛殿的道路上终于出现了一袭黑衣。
才到胸口的头发配着繁复精致的额带有些奇怪，万花弟子服上的银线刺绣在阳光下闪起刺眼的光。来人非但没带着万花弟子惯用的笔类武器，手中还握着被黑布松松缠绕的一个长条。想来是一柄剑，从黑布缝隙之中透出锐利的钢蓝薄光。
裴元知道，此剑名“孤光”。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来人执起他的手，道：“师父有些不好打发，方才见人太多，不敢出现。”
洛风拉着他，眼睛晶亮，看着倒像他那个侄儿了。虽然表情看着有些幼稚，他接下来的话总算让裴元的心落回了实处，安安稳稳地开始扑通扑通跳起来——
洛风紧紧拉着他的手，微微垂着眼眸。长睫下双眼温和明亮。
他道：“海岳尚可倾，吐诺终不移。”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万象·烛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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