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三章 风雨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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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外风雨镇，镇中有一棵苍天榕树。榕树从主干底往上二尺就分了十几枝干，每个分支都有普通路边树木主干粗细。苍遒树须宛如老翁长须又似垂垂帘幔，密密麻麻在枝桠上垂下来，长地繁密的聚拢到了一块儿，不少落在地上的又重新扎了根。传说在这个地方还没有人居住的年代，这棵大树已经伫立于此。之后人们在不远处河畔聚居，这棵大树就成为了村子的中心，为人们遮风挡雨，人们也喜爱在榕树下乘凉纳荫。
此时无射正站在这棵荫影婆娑的大榕树下。凉风习面，老榕树多如繁星的绿叶绿意丰肥，在风中相互搓动，声响窸窸窣窣抖落了满地。
小七远远喊了无射一声，道：“无射，可找着要找的人了？”
无射坐在越影马背上，无奈摇了摇头。曾经她带着年仅八岁的洛忆离开了父母生活的小村子，往长安去投亲。当时路过此地，无射和清祀得楚家收留。无射还犹记得她离开的时候，楚家小妹还拉着她的袖子依依不舍的。楚家的小弟弟口齿有些不清，坑坑绊绊地赖在小忆儿身上，不乐意小忆儿走。
后来一路艰险，现在终于万事平静。
早上一场比试之后，小七抱怨入夏了衣物不够，要无射陪她去洛阳一趟，曹雪阳和刘梦阳听到了，也和他们一道，还带上了阿雪。曹雪阳说还能顺便去洛阳采买一些军中所需。然后她们拖着长长的一张清单从北邙山上打马去洛阳。走到一半，无射站在天策府往洛阳的路口，另一个岔道正是通往许久之前收留她的楚家所在的风雨镇。她起了前去拜谢的心，其他人觉得日头正好，时间不急，也就随着无射走了这趟。
可惜，无射来到风雨镇，却发现曾经楚家的房子已经换了家主，无射问起楚家，却立刻吃了一个闭门羹。再去询问镇中人，他们不是躲躲闪闪，就是瞪了无射一眼匆匆走掉。好一些的却用怜悯的语气道：“楚家……哎，作孽，姑娘还是别问了，是为你好。”
无射心知楚家怕是遭遇了什么大变，可无从打听之下也只好作罢。
日上三竿头，再不赶路，傍晚怕是回不了天策大营了。
洛阳被冠以东都之名，与长安不同，长安所重乃皇家气象，建筑厚重方端，不偏不倚。而洛阳作为东都，较于长安，却显得精致繁复。若说长安是皇家的一袭朝服，那洛阳便是皇家的奢华礼服。洛阳城中园囿极盛，大家大户必然在家中修建园林、移植牡丹。久而久之，洛阳成为天下皆知的牡丹之城。洛阳城门、地砖、钟鼓、城墙，随处可见牡丹花纹。牡丹盛放之时，文人骚客蜂拥而至，赏花评文，斗诗比赋。当春天地争奢华，洛阳园苑尤纷拏。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就是洛阳城最好的写照。
无射一行人过了洛水，从长夏门进了洛阳城。洛阳城中街坊依天干地支而建，一行人分开来，两位天策女将并刘梦阳去采买军中所需，无射和小七往衣锦坊采买衣物。
小七买衣服和所有女人一样拖沓，十几匹布换过了一轮，才堪堪挑了两匹。小七心中不太乐意，没想到洛阳如此大城还买不到中意的衣服，看来织锦布匹还是七秀坊的好。
无射对此很无奈，七秀坊绣工甲天下，哪里是寻常小店能比的呢？小七见无射也在挑选布料，问道：“妹妹，你也要添置衣物吗？这颜色也太素闷了吧。”
无射道：“我想为忆儿纳一双鞋。有些日子没去纯阳宫了，正好梦阳在这儿，虽说忆儿一应衣物自有纯阳宫料理，可鞋子还是自己做的好。”
这时刘梦阳、曹雪阳、阿雪采买完了军中物品，来到衣锦坊中。梦阳笑道：“我可听见我的名字了，可是背着我说什么坏话呢？”
无射循声望去，见到三人，道：“怎么敢，我在说想要买些布料给忆儿纳双鞋呢。正说到你能顺带着帮我带回去。”
小七问道：“你们买完了？可真够快的！你们东西呢？”
阿雪不屑道：“那么多东西怎么可能拿地了，自然是雇了车子带回去。倒是你们真是慢死了！”
小七扬了扬下巴，道：“本该如此，衣服这等大事怎么能随随便便？”
阿雪龇牙道：“七秀坊的女子就是麻烦！”
小七笑：“好阿雪，你不讲麻烦，可是会被男人嫌弃的哟~”
阿雪被踩到痛处，忆起早上比试后杨卓拉着无射嘘寒问暖，心中颇恼，跺了脚就对衣锦坊的老板娘吼：“把你们好看的布都给我拿出来！”
曹雪阳敲了阿雪的脑袋，道：“傻孩子，被人逗了都不知道。”
刘梦阳走上前和无射一起挑拣布料，想也知道是要买了做给杨宁的。
曹雪阳道：“我们先找地方吃午膳，一会儿再来寻你们。”接着拉了阿雪就出了门。
待到刘梦阳和无射选好布料，将要离开的时候，小七突然出声道：“也给我一份！”
刘梦阳没有做声，无射却知道小七自小专注于猿公剑法，女红根本是她的死穴。她心中疑惑，却见小七极力装作毫不在意，还是掩饰不住脸上绯红。无射望着小七急急步出衣锦坊的背影，鬼使神差，又多买了一份布料。
几人在洛阳城中逗留到午时将过，才慢悠悠牵着马沿着定鼎门往皇城的大街出城。走到一半，远远突然传来鸣金示警，号角声阵阵响起。接着金甲白缨盔的金吾卫从中间分开人群，将道路清空封锁。
无射一行人随着人群被拥到了街边，曹雪阳紧紧拉住阿雪的手，对她们道：“我怎么忘了，陛下此时正在洛阳行宫，怕是出城游玩归来了。你们别走散了，待陛下銮驾经过便可。”
果不其然，金吾卫执枪锁道之后，远处笙箫琴鼓声渐渐传来，定鼎门外已然看的到帝王出行的卤簿旗幡仪帐。
因为只是从行宫出游，玄宗并未使用祭天出巡时使用的全套仪帐，现下精简了至少一半，但是仅仅如此，远远望去也是旌幡云云，扇盖囷囷。打头的骑马金吾卫行过，紧接着扇、盖、幡、纛、旗、幢，不一而足。再后就是接近帝王车驾的歌舞乐伎。玄宗出行贵妃必然相伴其侧，贵妃爱雅乐，每每出行总会带上宫中梨园艺人随车驾献舞奏乐。
无射一行人在路边行跪礼，大唐礼防并不严厉，许多百姓都控制不住好奇地张望帝王车驾，也没有人喝止。伎人云袖翻舞，飘摇一般经过了无射眼前，然后，她看到了帝王的銮驾。
那是一辆金色的马车，很大，装饰着金、玉、象牙、革还有各色皮毛。明黄锦缎奢侈地覆盖着整个銮驾，看不清銮驾中人，只见到那锦缎摇摇，花纹就几番变化。而帝王车驾两旁，有两个男子，一左一右，骑着良种高马，马鞍华丽非常。一名体格偏壮，穿着一身将军金甲，华丽更甚李承恩上朝所用将军铠。另一名却是个胡儿，高大壮硕，红胡红发，高鼻深目很是煞气满溢，可有趣的是此人偏偏又从煞气之中透着一点傻气，看不清究竟是如何人物。
无射面色冰冷，能够如此在帝王驾前骑马；能够如此伴在帝王车驾之侧；除了神策大将军杨国忠和贵妃义子安禄山，还会有谁？
无射突然想起七秀坊的月夜下，杨卓面带迷惘，身形渐渐被水雾淹没；突然想起茫茫青骓牧场，他咬着牙恨声道：“下次，下次，要是那个庞协还敢闹出些什么，我绝对——”；突然想起那天午后的风中带着牧草根部的青草香，他目光悠远，并且坚定：“我不后悔！”
无射紧紧攥了拳。
銮驾经过无射一行人面前时，却意外停了下来。一个声音从一行人头顶传来：“这不是我们的宣威将军么？”
无射抬头，正见到一个中年人，一手掀了銮驾的明黄帷帐，空隙中只能隐约见到他的脸。短须白面，看上去精神头挺足。
曹雪阳落落大方地抬头抱拳，道：“末将见过陛下、娘娘。”
此人正是唐玄宗李隆基。
李隆基摸了摸短须，道：“宣威将军这是才到洛阳城？听闻最近天策府忙着狩猎，可有此事？”
曹雪阳道：“末将来洛阳采买军中将士所需，正要回营。狩猎确有此事，春狩乃天策多年传统，借机锻炼将士临敌之力。”
一旁的杨国忠轻哼了一声。
李隆基却是点点头，道：“如此甚好。”他随意扫了扫跪在曹雪阳身边的无射几人，道：“这几位的穿着看着眼熟，纯阳宫、七秀坊？何时和你们天策府的一道了？”
曹雪阳心中一凛，正在思量如何回答，銮驾中却传来了一声低低娇笑，这声娇笑真是如暖阳三月杏花枝头闹春的黄鹂，说不出的明媚娇俏，“陛下好不解风情，女儿家们一起出来买个衣服逛逛街，你也要和什么劳什子门派牵来扯去。这两位是七秀坊的姑娘吧，我早听说七秀坊的姑娘个个色艺双绝，抬起头让我瞧瞧？”
小七牵着无射的手紧了紧，和无射一起抬起了头。李隆基身后一个女子探出了半个身子，李隆基一手拦住了这女子的腰，道：“小心些。”
那女子手中仕女扇遮了半张脸，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那眼睛含情一般，只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你，都有点楚楚可怜的意味。见了这双眼，那高挽的远山云鬓、那琳琅的步摇金钗、那压在鬓侧犹带着露水的绝色姚黄、那眉间殷红的纠缠花钿、那一针一线一珠一玉无一不来自大唐最优秀的绣工之手的高腰宫装，这一切，都被无端淡化。这双眼可叹是造化温柔的极致，任何人间匠工都无法比拟。就好似山峦万重中蓦然抹上的山岚，江南雨帘中浅浅弥漫的烟。只是这样浅淡的一笔，将世界都更换了一遭。
那一瞬间，无射有些理解高高在上的帝王为何会为了这个女人迷失了一贯冷酷的心智。
杨玉环朝着无射和小七看了一眼，道：“确实是人间绝色，”她微微一笑，对无射道“不过这位姑娘看着有些面善，可是那里见过？”
无射几乎失了呼吸，好在小七抓着她的手又一紧，她才淡淡道：“草末之民若曾得见娘娘尊贵的身姿定然不能忘却，定是草民面孔与人多有相似吧。”
这时一个声却突然插了进来，粗声粗气，带着奇异的口音：“娘娘，就像路边的野花怎么能与您发间的牡丹相比，您是我大唐的贵妃，独一无二的尊贵。”是安禄山。
杨玉环听了，道：“胡儿尽捡好听的说。”
安禄山不忿道：“这可是我的心中最真的想法，和这车子的黄金一样真！”
贵妃听了忍不住娇笑起来：“胡儿还是多学学中原文化吧，这有事没事拿黄金做比喻的，真是俗气！”
“俗气也是真！”
杨玉环没有再理会安禄山一叠声的辩白，她本就是心下突然起的念头，一闪而逝，这念头过了也就不愿搭理一个没什么相干的女人。她道：“姑娘说的倒也是。”说着又坐回了原位。
李隆基无奈笑了笑，放下了帷帐。銮驾中传来些许细细声响，杨国忠靠近了銮驾，似乎在倾听銮驾内的吩咐，很快銮驾又重新启程。
曹雪阳静静道：“恭送陛下、娘娘。”得到杨国忠一个斜眼。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三章 风雨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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