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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Magn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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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本质是阳光、沙砾和水。」
连着一周的阴雨连绵未免使人厌烦。何木撑着一把透明的伞随人群从淮中走出来。淮中人绿色的校服在雨中像是连成一片的荷叶,何木从中显得别致——他身上白色的T恤突兀地像是一朵荷花。
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合着熙熙攘攘的喧闹。小摊贩们互通消息:淮中放学了。何木走得有些快,仔细一点还能看到他裤脚上不小心被水溅到的泥点。他穿过几个不起眼的街角,来到一家花店前。
花店的装修不算豪华,灰绿色的招牌看起来有些暗淡,白色的墙壁和木质地板并不起眼。何木推门进入,透明的伞随意挂在门把手上。他看到老板柳哲兰在柜台前包扎花束:“来了?”。他“嗯”了一声,然后轻车熟路地坐到了靠墙角落的白色桌子前。桌上摆着茉莉花,何木摆弄了一下叶子,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作业。
何木看练习册上密密麻麻蚂蚁一样的小字,忽然有些烦闷。于是,作业被丢在桌上。何木转头想看柳哲兰,柳哲兰已经包好了花,正写贺卡。柳哲兰写得一手好字,“happy birthday”漂亮得像机器印刷,却又从笔锋看出潇洒。何木看得有些出神,柳哲兰写完“平安顺遂”后问他:“想什么呢?”何木老老实实回答:“以后我过生日,也要在你这儿买一束花。”
柳哲兰轻笑,然后从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他端着盒子走过来,然后在何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盒子里整整齐齐躺着四块半熟芝士,柳哲兰从中拈出一块,然后把剩下三块连带着盒子推给何木:“吃蛋糕。”何木道了一声谢。
何木觉得柳哲兰真是大方,四块芝士可以分出去三块。何木尝了一块,觉得甜得有些发腻,把剩下的两块递回给柳哲兰:“我不吃了。太甜了。”
柳哲兰把那两块芝士吃完就又回到了柜台前。何木继续写作业,写完了英语作业,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五点半了,妈妈还有半个小时下班。何木不想写作业,但实在无聊,他问柳哲兰:“哲哥,你知不知道老家有个人挂了?”
柳哲兰剪花枝的手顿了顿,问他:“你从哪儿知道的?”
何木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听我妈说的。她给别人打电话的时候说什么‘有个人老了’,我就猜到有人挂了。”然后,他又停止了摇晃:“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说老人死了是‘老了’?”
柳哲兰继续手上的动作:“我也不知道……听起来比较委婉,比较有礼貌吧。”
何木“哦”了一声,然后开玩笑地问道:“那如果是像我这样年轻人死了该怎么说呢?”
“净说些不吉利的。”柳哲兰语气里不见多少斥责,反而带着笑意。
何木没再问些奇怪的问题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雨——雾蒙蒙的天空没有轻纱薄雾似的朦胧美感,反而沉重压抑。清透的天色何时到来?
柳哲兰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身后:“盯着玻璃干什么?”何木纠正:“我是在赏雨!”他没说“看雨”,下意识里挑了一个高级的字来回答。柳哲兰笑着问:“哦,那你还挺高雅。”何木闷声闷气:“那肯定。”
没过多久,何木的妈妈就来了。她拍了拍何木的肩膀:“还不快谢谢你柳叔叔。”何木低着头,死盯着地板:“谢谢……柳叔叔……”他一向羞耻于叫柳哲兰叔叔,柳哲兰比他大十一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叫“哥”正合适。但妈妈那边的亲戚关系实在太乱,绕来绕去的,他只知道柳哲兰比他大了一辈,妈妈也要求他喊柳哲兰“叔叔”。不过陈木一向阳奉阴违,背地里还是叫“哥”。
柳哲兰只是随意地和妈妈聊了几句家常,顺带夸奖了一下何木听话乖巧不动手动脚。
何木很快就和妈妈回去了。
回到家后的何木总算一哭二闹三保证地从妈妈手里换来了两个小时的手机使用权。刚拿到手里,他就迫不及待登陆了扣扣,扣扣刚登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他还记得他同桌马奕在放学前用辣条贿赂他:“一定要给我扣扣空间的帅气篮球视频点赞!”何木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不过现在他后悔了。
他扒拉着手机,总算找到那个打篮球的视频,留下一个赞后,他又往上翻。今天上午九点的时候,柳哲兰发了一个空间,配的图片是一张超市小票,小票上显示柳哲兰只买了半熟芝士蛋糕,空间附上的文字是:雨天,蛋糕,等神兽。
何木看到评论区有人问:神兽是谁?柳哲兰回复:亲戚家的孩子。还带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何木不小心按到了点赞,正准备撤回,就发现柳哲兰已经完成了“击掌”。随后,柳哲兰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早点休息。
现在才八点,休息个屁。何木在除开学校的地方精力都是极好的,就算被妈妈收了手机,他还是能看电视到十一二点。
第二天十点,何木才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过来。他去洗手间洗漱路过客厅时,在茶几上看到了妈妈留的五十块钱和写着“早午饭自己解决,不要乱跑”的纸条。
何木去洗手间,从洗手池掬起水拍打在脸上时,他才想起来:我的伞丢在柳哲兰的花店了!他脑袋一热,傻乎乎到顾不得重新找一把伞,急匆匆就冲到了柳哲兰的店里。
柳哲兰还是和昨天一样写生日贺卡。他看着淋过雨的何木,微微蹙眉:“怎么不打伞?”何木气喘吁吁,走近了一些:“我的伞……落在你这了……”柳哲兰感受到何木身上潮湿的水汽:“那把透明的伞?我看到伞骨坏了就扔了……”何木听到这里,有些生气,但柳哲兰又告诉他:“我带你去买把新的。”
何木这才满意起来。
何木一直不算是一个“大方”的人,这是妈妈和众多亲戚认证过的。他们总说何木应该大度一点,而不是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但何木只是觉得自己只是在该得的地方上寸土必争而已。
他跟着柳哲兰。看着柳哲兰从柜台拿了一把伞,然后推开了花店的门,把门口挂着的“正在营业”翻了一个面,柳哲兰最后确定了一眼“营业暂停”后就和何木并排走在街上。
他们穿过几个街角,何木注意到那几个街角处被人画上了涂鸦,他只认出了其中一个蓝色的是哆啦A梦。
他们走到了超市。柳哲兰收了伞,甩了甩水珠。超市里人多,还有小孩跑来跑去。何木他们走到一个放着伞的货架前。柳哲理拿起一把透明的、和何木以前那把大差不差的伞,问何木:“这个怎么样?”
何木回答:“就这个。”
他们准备去结账。途中路过了糕点区,柳哲兰走过去,拿起一盒巧克力蛋糕:“要不要吃?”何木觉得破费,想说“不用了”,柳哲兰却告诉他:“算我请你的。”何木点了点头。
回花店的路上,柳哲兰和何木闲聊起来。柳哲兰撑着伞的手很稳,他问何木:“你什么时候放假?”何木看地上积水上飘着的树叶,回答:“就下周。上两天课,然后期末考试,考完就放暑假。”
柳哲兰又问他:“放暑假要不要我带你出去玩?想去哪都可以,只要是城内。”
何木想了想,回答:“好啊。”
柳哲兰很久没带他出去玩了。他还记得刚上初一的时候,他们住得很近,妈妈上班忙,总是让他去柳哲兰的花店。刚见面的时候,何木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他极短促地叫柳哲兰“叔叔”,柳哲兰也回应他,喊他“何木”,柳哲兰说话的声音有些慢,听起来就像把“何木”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到了初二,柳哲兰的爸爸妈妈总是闹离婚,他在两家“颠沛流离”。那时候,他总是待在柳哲兰的花店。他跟柳哲兰熟络起来,柳哲兰也乐于带他去公园这些地方逛来逛去。
到初三时,何木才被判给了妈妈。这让他免于跟着爸爸去其他地方,让他有更多时间和柳哲待在一起。都说三岁一个代沟,但柳哲兰却不显得“过时”,和何木也有话可聊。何木也向柳哲兰提出了自己不喜欢“叔叔”这个称呼——
他在和柳哲兰晨间散步的时候告诉他:“我以后叫你‘哲哥’吧。”
柳哲兰笑了笑:“随你。”
柳哲兰和何木相处的时候总是在笑。
星期一早上,雨停了。何木难得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条有花香和绿树的小巷子。空气里模糊的甜香和夏日草木青涩的气息包裹住他的全身。巷子不算长,巷末有一棵巨大的黄葛树,黄葛树上栖息着蝉。巷子喧嚣,蝉鸣声混合着老年人聊天的声音。
黄葛树下,是十五六岁的柳哲兰在教五六岁的何木骑自行车。何木坐在自行车上,柳哲兰从身后扶着他。
“哲哥,你别松手!”何木紧张地抓着车把手,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向前。
“没松。”柳哲兰带着笑意的声音明明就在身后。但下一秒,何木还是连带着自行车撞向了那棵黄葛树,几片树叶飘落下来。
痛感还没传来,现在的何木就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柳哲兰在前面卖力地蹬着自行车。柳哲兰越骑越快,风声混合着他的提醒:“抓紧。”
何木不得不别扭地抱住他的腰,心里只能祈祷赶快到学校。
他快迟到了。何木从不迟到。或许是昨晚的梦太长,导致他没听到闹钟铃声,昏昏沉沉睡过了头。等他匆匆忙忙出门的时候,已经没有几分钟就要上课了。
老天有眼,他手忙脚乱跑到街上,正好遇到了柳哲兰。柳哲兰骑着自行车在他身边停下:“要迟到了。”何木点了点头。柳哲兰看了眼手表:“要不要我送你?”何木迷迷糊糊上了车。
柳哲兰越骑越快,风吹过,街景往后退去。
何木一只手环着柳哲兰的腰,另一只手抓着书包带子。学校近在眼前了。
何木刚刚松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地,路上忽然窜出来了一只浑身沾着泥点子的肥猫。柳哲兰为了躲避那只猫,猛地捏了刹车,同时,车头一偏——
“卧槽!”
平衡瞬间失控,何木只觉得天旋地转,连人带书包从后座上栽了下来,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而柳哲兰,单脚支地,稳稳停住,回头看他:“这么急?”
何木顾不得多说什么就赶紧跑进校门,等他坐在座位上时完美卡点,连早自习的铃声都像是胜利的背景音乐。
何木这才有空思考起早上那个表面上氛围温馨但实际上光怪陆离的梦。他和柳哲兰第一次见面分明是在初一,怎么可能梦到十六七岁的柳哲兰教小时候的他骑自行车?
何木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求助同桌马奕:“喂,如果我和一个人……打个比方,我和一个人在15岁的时候才见面,但我梦到了我和那个人在5岁的时候就一起玩,这怎么个事?”
马奕摸了摸下巴,作出一副高深的样子,摇头晃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么说来,那人和你的感情很深……你不会背着我谈恋爱了吧!”
何木看着马奕奇怪的眼神辟谣:“没有!”
总算考完了试,何木准备在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前好好玩一玩。天色放晴,天空透亮了不少。夏天的晴天并不算稀有,只是连续的阴雨把晴天衬得有些珍贵了。
何木又来到花店。他还是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看柳哲兰忙忙碌碌,偶尔帮柳哲兰递一些工具。柳哲兰似乎格外忙碌,一把又一把的花束被包好。
何木忽然问他:“这个花怎么包的?”
柳哲兰正把一束花上多出来的一截金色丝线剪掉:“你想学?”
“嗯,我想帮你。”何木想让柳哲兰快点清闲下来。
柳哲兰给他示范,他刻意把速度放慢:“看懂了吗?”
何木点点头,他的眼睛已经看会了。但当他开始包的时候却发现他的手还没学会。
柳哲兰叹了一口气,然后绕到了何木身后。他的手引导着何木的手把粉红色的打包纸卷成筒,然后把粉红色的玫瑰插进去,最后用丝线系好。
何木能感受到身后柳哲兰的热气,柳哲兰的呼吸喷洒在何木的头顶,他垂眸能看到柳哲兰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何木心跳加速,一动也不敢动。这是心动吗?如果是的话,来得也太过莫名其妙了,就像是飘渺的风无意识间敲响了高楼的钟,让人只觉得猝不及防。
柳哲兰总算退开,修剪起了一枝玫瑰,他将玫瑰剪短了一些:“学会了没有?”
何木无意识捻动手上的花:“嗯。”
何木忽然问:“那个……我可不可以要几朵花?”
柳哲兰说了“好”。
何木向四周看了一圈,指着白色的花:“这个可以吗?”
柳哲兰又把“好”重复了一遍,然后将花递给他。
何木用手上的打包纸把花随意卷在一起:“这是木兰花吗?”
柳哲兰看何木透亮的眼睛,笑了起来:“木兰花?夏天怎么会有木兰花?”
何木脸一红,尴尬起来,打包纸被他捏得更皱了一些:“不是吗?”
柳哲兰纠正他:“这是栀子花。”
何木撇撇嘴:“有什么区别?”
柳哲兰假装思考,“嗯”了一下,然后说:“明天还来吗?明天来的话,我就告诉你。”
何木点头:“那你明天告诉我。”
何木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做好了饭。她注意到了何木手上的花,问他从哪得来的。何木说找别人要的。
妈妈听到“要的”,似乎不太高兴。不知道这是不是何木小家子气的凭据。
不过,何木总算能用考完试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肆意玩手机了。他思索了一下,做了一个规划:先看动漫,再刷视频,最后打游戏。
他一次性玩手机到了深夜。十二点半的时候,他准备最后看一眼扣扣上的消息就睡觉。他看到柳哲兰又发了一个新的空间,还卡在了十二点整:祝自己生日快乐!配的图片是他自己的花店,还恰好出现了何木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空间发得太晚,评论区什么也没有,连象征性的祝福都看不到。何木发了一个“生日快乐”就赶紧从床上弹起来,准备干正事。
他对着栀子花和打包纸忙活到了一点多才稍微满意,然后重新躺回床上。
他定了一个六点半的闹钟。暑假的第一天
他得早点睡觉,讨一个好彩头。
他开始期待起了这个暑假,一整个能和柳哲兰待在一起的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