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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02 异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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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机场灯火通明,整座建筑像一只巨大的玻璃匣子,把夜色里所有的光都关了进去,亮得密不透风。
此刻凌晨两点未至,接机、中转旅客依旧络绎不绝,人流川流不息。
周乌野正在取行李,后背背着个尺寸偏小的派大星玩偶双肩包,款式幼稚可爱,和他周身冷冽气场格格不入,明显是给小学生用的款式。
手机关闭飞行模式的瞬间,海量消息推送疯狂刷屏,置顶置顶的聊天框里,梁静柔数十条语音轰炸,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他点开第一条,逐条播放。
“是不是外公外婆又跟你乱说话了?你千万别信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母子三个,当年还指着你骂,说你跟你妹妹都是孽种,死了家里才算清净!”
“这话我听着都心寒,你听了就一点都不恨?”
“我是你妈,是怀胎十月生养你的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一样疼你、疼妹妹!”
“小野,只有我会对你们兄妹俩好。”
“再说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的错!上次回家你一声不吭,转头就把你陈叔叔打进医院,现在还跟我甩脸子?你就跟你那早死的爹一样混蛋,当年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受罪!”
“小渡是我生下的女儿,我怎么抚养她还轮不着旁人说,我有什么错?”
.......
“整整四个小时,一条消息都不回我。你是不是不想再做我跟妹妹的依靠了?是不是也嫌我们母女是拖累?”
“你还在记恨我跟陈叔叔在一起?可他是你妹妹亲生父亲啊,他答应我会一辈子照顾我们,你就不能为了你妹妹,跟你陈叔叔认个错?”
“眼下最现实的就是缺钱,没有钱,你妹妹日子过不下去,我们三个都熬不下去。”
“要是你不肯出钱,我就只能去找你外公外婆借钱,你从小看着他们怎么羞辱我的,你心里清楚。心疼妈妈的话,转二十万过来,你陈叔叔的奶茶店扩大规模稳赚不赔。”
“信妈妈这一次。”
“就这最后一次。”
周乌野安静听完所有语音,心底掀不起半分波澜,麻木得近乎死寂。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句话,却还是转了二十万过去。
梁静柔收款提示弹出的下一秒,消息立刻送达,语气瞬间轻快甜腻:“这才是我的乖小野嘛!”
紧随其后刷屏一整页软萌猫咪表情包,雀跃得像拿到糖果的孩童,丝毫不见方才哭诉的悲戚。
梁静柔高中早早辍学,从没踏踏实实干过一份正经工作。
早年混迹 KTV,一夜收入抵得上普通人整月勤恳薪资。可得来轻易的钱财,她从来不懂珍惜,悉数挥霍在各类奢侈品上。
从没体会过汗水换钱有多艰难,自然不懂得掂量每一分钱的重量。
眼下换季,各大服装品牌上新,平面模特拍摄需求暴涨。
周乌野捡了圈内其余模特挑剩下的零散商单,不顾风雨奔波三座城市,连熬六个通宵,累死累活只攒下五万块。
二十万刚转出去,梁静柔新一条语音紧随而至,语气轻描淡写:“对了,你陈叔叔说奶茶店下个月打算开分店,还需要周转一笔资金,数额不大,大概八十万,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哈。”
听完这条语音,周乌野把手机揣冲锋衣内侧口袋,抬眼望向落地窗外,雨滴在玻璃交织成细密水网,外头的世界仿佛尽数被困在这张密不透风的网里。
他看了一会,抬手戴上黑色冲锋衣兜帽,沉默地走入雨中。
出了机场,雨越下越大,周乌野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机械表,表盘里时针与分针恰好摆出一个直角。
一点二十分。
离第一堂课还有六个小时零四十分钟。
从机场坐公交回学校,不堵车一个小时,堵车不好说。
但这个点回去,学校宿舍是进不去的。
于是周乌野在机场附近定了个钟点房,洗澡出来吹干头发后,便打开笔记本电脑,躺在床上分析股票。
梁静柔要是知道自己儿子银行卡里现在有三百多万,大概高兴地能原地飞起来,这笔钱够她在外面装富婆潇洒大半年。
不过这两周股票市场不景气,大盘跟被女人戴了绿帽子一样。
周乌野翻了翻持仓,三支股票里两支半死不活地横着,最后一支涨幅不大。
总共没赚多少钱,粗估一下只有八千块。
这行情已经持续了两周,论坛里哀鸿遍野,有人发帖说把购房首付款赔进去了,底下跟了一排回复。
“哈哈哈哈哈,节哀兄弟。”
“没办法,炒股有人赚就有人赔,有本事的上桌吃饭,没本事的端着碗看别人吃。”
周乌野瞄了一眼,没什么有用信息,淡然地关闭K线图,把电脑合上扔到床尾,随后蒙上被子补觉。
闹钟响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刚闭眼,太阳穴一钝一钝地疼。
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是六点四十。
周乌野关了闹钟,在黑暗中躺了片刻,逼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运动鞋,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男生脸色苍白,唇色发淡,眼下一片青黑。
他拧开冷水龙头,又洗了把脸,用纸巾擦干,然后从派大星背包里翻出一片退烧药,干咽了下去。
雨后清晨的气温向来很低。
从酒店出来后,风从空旷的街道上灌过来,周乌野微微打了个哆嗦,把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竖起领子,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上的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有一辆白色大众,等了七分钟才过来。
周乌野报了目的地:“海市大学,东门。”
司机是个年轻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话,毕竟海市最不缺的就是名牌大学高材生。
到了学校后,周乌野扫码付了钱,推门下车后便直奔金融系的教学楼,不久后便看到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但方正、冷峻。
走在教学楼走廊里,几个男生目光在周乌野身上停了停,又互相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没一个人上前搭话。
不远处学生会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马甲,手里拿着登记册和考勤表,一行人面无表情地挨个巡查。
海市大学查课堂纪律向来严苛,被记上一笔便是扣分通报,影响课业绩点。
但这些规定在金融系形同虚设。
系里的学生大半都是从海市附中升上来的,家里非富即贵,谁家什么背景,大家心里都有数,没人想因为学校里芝麻大点的事得罪人。
经济学是金融系大二的核心课,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周乌野扫了一眼,后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他便走过去,把身后派大星双肩包往桌上一搁,人跟着落座,长腿随意地伸展开。
旁边坐着的男生叫宋时予,他家里做能源生意,在海市富二代里勉强排得上号,此时正低头刷手机,余光瞥见旁边坐了人,偏头一看,眉头微挑。
“哟,活着回来了?”宋时予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看你国庆假期的朋友圈定位在三个城市来回蹦,我还以为你打算把自己当快递寄了。”
周乌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声音低哑:“差不多。”
宋时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注意到他眼底的青黑和唇色的淡,啧了一声:“你这脸色,像是从太平间刚爬出来的。”
“哦。”周乌野眼都没睁。
宋时予那颗小心脏让最近的八卦挠地直痒痒,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向当事人求证。
“对了,你那个出柜的事,论坛上还在吵。”
“有人说你是故意的,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挡桃花,也有人说你真喜欢男的,还有人说你是为了博眼球——”
“无聊。”周乌野睁开眼,漆黑的瞳仁没什么情绪。
“别啊,这事得聊。”宋时予拿手肘捅了捅他,“咱俩一个宿舍的,我得对我的节操负责,我可不想半夜睡觉的时候让人捅了后门。”
周乌野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确实不喜欢女生。”
“......”
宋时予顿时心凉了半截,但话他只听了一半。
周乌野继续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男生。”
宋时予明白了,“你丫得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没谈过。”
周乌野头太晕了,上半身在课桌上趴下来。
宋时予却来了劲,怕了拍周乌野的肩膀,“哎,要不要让小爷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让你体验一下荷尔蒙燥热的感觉?”
周乌野额头抵着交叠的小臂,太阳穴仍旧一跳一跳地疼。
他的耳朵里面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颅骨里横冲直撞,说话声也闷在布料里,带着点鼻音:“可别,我怕是别人的女朋友,别你回头又把人女朋友撬了,到时候我跟着你挨骂。”
宋时予“嗐”了一声,手搭在后脖颈上,颇为不正经道:“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撬过别人女朋友?那都是她们主动找上来的,我不过是顺手调个情而已。”
周乌野跟宋时予做了一年半的室友,早摸清这人什么脾性:嘴贱,手欠,心倒是没烂透,就是看不得正经关系,总觉得别人碗里的饭香。
“你不懂,别人的女朋友才有意思。名花有主的花,摘下来才够味儿。”
“那种干干净净没谈过的,没意思,太寡淡了。”
“名花有主的花真的有意思?”周乌野从臂弯里偏过头来,露出半张脸,着重点出了这句话。
“那当然。”宋时予这人一旦得意起来,非常容易忘形,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人家精挑细选挑出来的,我要是不喜欢,才不合理。”
周乌野嘴边浮起一抹坏笑,不痛不痒地丢过来一个重磅炸弹,“那别人的男朋友,是不是也一样?”
“怎么不一样?同一个问题问两边.........”宋时予反应过来周乌野说了什么,顿时炸了,“那能一样嘛!你小子故意套路我呢?”
“怎么不一样。” 周乌野声音很低,裹着慵懒,他眸中烧得泛着薄红,定定地看着宋时予,“不都是别人精挑细选挑出来的吗?”
宋时予双手抱胸,吊儿郎当道,“我玩归玩,闹归闹,取向分得清清楚楚,我丫得喜欢女的。”
周乌野脑子里一团浆糊,低低地哦了一声。
上课铃响后,教室门口陆续有人进来,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金融系的学生大多互相认识,毕竟顶层圈子就那么大,家里长辈在生意场或官场上多少有些往来。
他们从小在国际学校、马术俱乐部、高尔夫球场里就混了个脸熟。
周乌野与这些从出生起便站在了旁人终点的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本身就像是一个过于刺眼的异类。
没有人刻意排挤他,但也没多少人真正接纳他。
上课铃响后,教经济学的顾教授推门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打扮老派,手里端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
“上周讲到了市场失灵与外部性,”顾教授翻开讲义,“今天接着讲信息不对称,有没有同学能解释一下,什么是逆向选择?”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举了手,是前排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声音清亮:“逆向选择是指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交易中拥有信息优势的一方会利用信息优势做出对自己有利而对另一方不利的选择,导致市场资源配置扭曲。”
“回答得不错。”顾教授点了点头,“阿克洛夫在《柠檬市场》里提出的经典案例是二手车市场,买家分不清好车和坏车,只愿意出平均价格,结果好车退出市场,剩下的全是坏车,市场最终崩溃。”
讲到这里,顾教授目光落在了后排:“周乌野,你来说说,金融市场里有没有类似的逆向选择现象?”
周乌野正撑着额头闭目养神,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皮抬了抬,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信贷市场里,银行提高利率,高风险借款人才更愿意接受高利率,低风险借款人反而会退出,最后银行手上的全是坏账。”
顾教授眼中有了一丝满意:“那怎么解决?”
“抵押品、信用评分、长期客户关系,”周乌野言简意赅,“或者政府介入,强制信息披露。”
“坐吧。”顾教授推了推眼镜,“下次上课注意听讲,别以为课后能补回来。”
宋时予在旁边小声说:“老顾还挺折腾你,每个学期都得点你几次名。”
周乌野没接话,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胃里一阵抽搐。
他皱了下眉,又拧上了盖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乌野把派大星背包往肩上一甩,准备走人。
宋时予叫住他:“对了,辛奕训今天过生日,他让我叫你一起过去,今天别在食堂凑合了。”。”
“不去。”周乌野头也没回,“有事。”
“你今天能有什么要紧事?”宋时予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
前面的人回过头来劝宋时予,“时予,我托个大,劝你一句。”
“咱们这地界儿,讲究的就是个眼力见儿。”
“周乌野那点家底,也配在辛公子面前拿乔?说句敞亮的,叫不识抬举;说句实在的,就是欠收拾。”
“跟这种人掰扯,掉价,趁早断了干净。”
宋时予有些不服,扬起眉道,“我乐意,怎么小爷交朋友还得经过你同意啊?”
“行行行,好言难劝该死的狗,你爱听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