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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水   第二天 ...

  •   第二天下午,江晚云是踩着点进音乐教室的。

      她本来想早点到,把那段03:47的录音藏进云盘,再建个加密文件夹,最好连自己都找不着。结果早上被林璐拉着去交物理实验报告,中午又被班主任抓去填文艺汇演的报名表,一路拖到下课铃响,她背着包往音乐教室跑,脑子里全是苏砚那句"你手机给我看"。

      推开门的时候,苏砚已经到了。

      他坐在钢琴旁边,怀里没抱吉他,只抱着那本翻烂了的歌词本。秦雨墨还没来,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像在等人。

      "来了。"他抬眼,语气很平,"手机。"

      江晚云站在门口,手攥着书包带子,犹豫了半秒。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我昨晚想了想,那段录音确实是我没经过你同意就录的,我道歉。但是——"

      "但是?"

      "但是那段旋律真的很好听。"江晚云硬着头皮说,"我不是故意偷你的,我当时以为是排练的曲子,剪视频的时候顺手就——"

      "手机。"苏砚重复了一遍,伸出手。

      江晚云咬了咬牙,把手机解锁递过去。

      苏砚接过手机,没看她,低头翻进录音文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很快找到那个03:47的文件,点开,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江晚云站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听见耳机里漏出一点声音,很轻,是吉他换弦的杂音,然后是一段极轻的哼唱。

      只有几个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无意识地从喉咙里滑出来的。

      苏砚听了两遍,把耳机摘下来,还给她。

      "这段,"他指着屏幕,"删掉。"

      "为什么?"江晚云脱口而出,"这不是排练的曲子,你弹的时候也没说不能录——"

      "因为这不是给别人的。"

      苏砚的声音很轻,但江晚云听清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砚没回答。他把手机放在钢琴上,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他才开口:"那是我外公写的曲子。"

      江晚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以前是音乐老师,"苏砚垂着眼,"他去世之后,我就没再弹过这首曲子。"

      "那你这把吉他……"江晚云下意识地看向他脚边的琴包。

      "不是他的。"苏砚说,"他那把,弦断了,修不好。"

      江晚云愣住了。

      "我换了这把。"苏砚拍了拍脚边的琴包,"二手的,便宜,音色还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晚云听出了点什么。

      不是"换了",是"换了"。

      像是接受了什么,又像是放弃了什么。

      "所以,"苏砚把手机拿过去,删掉了那个文件,"这段删了。"

      江晚云心里一沉。

      "但是,"苏砚把手机还给她,"排练的那部分,你可以用。"

      "啊?"

      "文艺汇演的排练视频,你想怎么剪怎么剪。"苏砚背起琴包,"但是那段哼唱,不许再出现。"

      江晚云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消失的文件,心里五味杂陈。

      她应该高兴的。

      苏砚松口了,她可以剪排练视频了,五千块奖金有戏了。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还有,"苏砚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你刚才说,音乐是要被人听见的。"

      "……嗯。"

      "那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苏砚转过身,看着她。夕阳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文艺汇演结束之后,"他说,"你把剪好的视频发给我。"

      江晚云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我要让它被听见。"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江晚云回答,转身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江晚云一个人。

      她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录音文件列表。那个03:47的文件已经消失了,但那段旋律还在她脑子里转。

      很轻,很暖。

      像夏天下午,阳光照进糖水铺。

      秦雨墨到的时候,江晚云还站在原地发呆。

      "晚云?"秦雨墨推开门,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那儿,"苏砚呢?"

      "走了。"江晚云回过神,"说是有事。"

      "哦。"秦雨墨把歌词本放在钢琴上,"那我们先练吧?"

      "好。"

      江晚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兜里,拿起三角铁。

      秦雨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翻开歌词本,轻声哼起旋律。

      这一次,江晚云的节拍准了很多。

      不是因为她突然开窍了,是因为她脑子里一直在转苏砚那句话——"我要让它被听见。”

      "晚云,你又抢拍了。"秦雨墨笑着提醒她。

      "啊?抱歉抱歉。"江晚云赶紧调整,"我走神了。"

      "在想苏砚?"

      "谁想他了!"江晚云嘴硬,"我在想奖金。"

      秦雨墨笑了笑,没拆穿她。

      排练一直持续到天色暗下来。三个人合了几遍,秦雨墨的歌声越来越稳,江晚云的三角铁也终于能跟上节奏了。苏砚没再来,但江晚云知道,他肯定在某个地方,一个人练那首没名字的曲子。

      收拾东西的时候,秦雨墨突然说:"对了,晚云,我周末有点事,排练可能来不了。"

      "没事,"江晚云摆手,"我和苏砚练也行。"

      秦雨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们加油。"

      她走之后,江晚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苏砚的头像还是灰白的,昵称只有一个字:砚。

      她犹豫了半天,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排练,秦雨墨来不了,你几点到?"

      对面隔了五分钟才回:

      "下午两点。音乐教室。"

      江晚云盯着屏幕,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你周末去小巷,是去弹琴吗?"

      这一次,苏砚回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

      江晚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赌对了。

      "我猜的。"她回,"你每次弹那首曲子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不是紧张,是想弹。"

      苏砚没回。

      江晚云等了半天,手机震了一下。

      "别猜。"

      两个字,干脆利落。

      但江晚云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没否认。

      周末下午,江晚云提前半小时到了音乐教室。

      她本来想早点到,把排练室布置一下,最好摆个三脚架,把苏砚弹吉他的样子拍下来。结果推开门,苏砚已经到了。

      他坐在钢琴旁边,怀里抱着吉他,正在调弦。琴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一点琴身——那道划痕比昨天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你来得挺早。"江晚云把包放在桌上,"秦雨墨今天不来,就我们俩。"

      苏砚"嗯"了一声,没抬头。

      江晚云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他调弦。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动作很熟练,但今天有点不一样——他调完一根弦,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音准。

      "你昨晚没睡好?"江晚云问。

      苏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看出来了?"

      "嗯,"江晚云点头,"你眼底下的青黑更重了。"

      苏砚没说话,继续调弦。

      江晚云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我先拍点素材,你随便弹,不用管我。"

      苏砚没反对。

      他低下头,手指拨动琴弦。

      这一次,他弹的不是排练的那首歌,是一段很轻的旋律,江晚云听出来了——是那首没名字的曲子。

      但她没打断他。

      她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苏砚的手。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琴弦在光里微微震动。

      江晚云拍了一会儿,放下手机,安静地听。

      苏砚弹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手指在琴颈上揉弦,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东西。

      弹到副歌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江晚云问。

      "弦松了。"苏砚低头检查,"可能是这把琴的弦太旧了。"

      他伸手去拧旋钮,但旋钮滑了一下,弦"啪"地一声断了。

      断弦弹起来,划过了苏砚的手背。

      一道细细的血痕立刻渗出来。

      "你没事吧?"江晚云赶紧站起来。

      "没事。"苏砚把手背到身后,"旧弦本来就该换了。"

      他从琴包里翻出一根备用弦,但手背上还在流血,动作有点不方便。江晚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创可贴。

      "给你。"

      苏砚看着她手里的创可贴,没接。

      "我自己来。"

      "你手在抖。"江晚云把创可贴塞进他手里,"贴了再换弦。"

      苏砚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接过了创可贴。

      他贴创可贴的动作很笨拙,单手撕不开包装。江晚云看着,忍不住伸手帮他撕开。

      "手给我。"

      苏砚愣了一下,但还是把手伸过来。

      江晚云小心翼翼地帮他贴上创可贴,指尖碰到他手背上的血痕,凉凉的。

      "好了。"她松开手。

      苏砚把手收回去,没说话。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为什么总是护着这把吉他?"江晚云突然问。

      苏砚换弦的手停住了。

      "因为这是外公留给我的。"他说,"他去世之前,跟我说,这把吉他以后归我。"

      "然后呢?"

      "然后我爸妈想把它卖了。"苏砚的声音很平,"他们说,弹吉他没前途,不如换钱给我报补习班。"

      江晚云愣住了。

      "所以我就带着它搬出来了。"苏砚把新弦装上,慢慢拧紧,"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周末去小巷里弹琴,赚点钱交房租。"

      "赚多少钱?"

      "不多。"苏砚说,"够吃饭。"

      江晚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直以为苏砚是那种"被父母逼着学金融"的学霸,至少衣食无忧。她没想到,他为了保住这把吉他,已经搬出去住了。

      "那你爸妈……"

      "他们不知道。"苏砚打断她,"他们以为我在学校住宿。"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调弦。

      江晚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不是沉重,是重量。

      像那把吉他,看起来旧,但压在心里,很重。

      "弦调好了。"苏砚试了几个音,"继续练吧。"

      "嗯。"

      江晚云拿起三角铁,但这一次,她没跟着节拍器打拍子。

      她站在原地,看着苏砚。

      "你弹吧,"她说,"我听着。"

      苏砚抬眼看她。

      "今天不练节拍?"

      "不练了。"江晚云把三角铁放在桌上,"我想听你弹那首曲子。"

      苏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手指拨动琴弦。

      那首没名字的曲子,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响起来。

      很轻,很暖。

      像夏天下午,阳光照进糖水铺。

      江晚云靠在钢琴上,安静地听。她没录,没拍,就只是听。

      苏砚弹得很投入,眼睛闭着,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

      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他睁开眼,看向江晚云。

      "怎么样?"他问。

      江晚云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你说,音乐是要被人听见的。"苏砚看着她,"那你听了,觉得怎么样?"

      江晚云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觉得,"她说,"这首曲子该有个名字。"

      苏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叫什么?"

      江晚云想了想,说:"叫《糖水》吧。"

      "为什么?"

      "因为听起来像糖水铺里的阳光。"江晚云说,"暖的,甜的,但是不腻。"

      苏砚看着她,没说话。

      但江晚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江晚云收拾东西,把手机里的素材导进电脑。苏砚坐在旁边,看着她操作。

      "你剪视频的时候,"他突然说,"能不能把那段哼唱加进去?"

      江晚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不是说删掉吗?"

      "我说删掉你录的那段。"苏砚看着她,"但我可以重新录一段。"

      江晚云愣住了。

      "你愿意让我用?"

      "不是让你用。"苏砚说,"是合作。"

      "合作?"

      "你剪视频,我出音乐。"苏砚的语气很认真,"如果视频火了,流量分成,一半。"

      江晚云瞪大眼睛。

      "你说真的?"

      "嗯。"

      "可是你不是说不要钱吗?"

      "我不要钱。"苏砚说,"我要它被听见。"

      他看着江晚云,眼神很亮。

      "但是,"他补充,"如果真的有分成,一半买弦,一半买糖。"

      江晚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交。"

      她伸出手。

      苏砚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就说好了。"江晚云收回手,"文艺汇演结束之后,我们合作一条视频。"

      "嗯。"苏砚背起琴包,"但是那段哼唱,只能出现在视频里,不能单独发。"

      "为什么?"

      "因为那是外公的曲子。"苏砚说,"我要让它和画面一起被听见,不是单独被当成BGM。"

      江晚云点头:"好。"

      苏砚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周末小巷的事,别告诉秦雨墨。"

      "为什么?"

      "她太温柔了。"苏砚说,"知道了会担心。"

      江晚云愣了一下。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苏砚总是和秦雨墨保持一点距离。

      不是不喜欢,是怕别人为他操心。

      "我不会说的。"江晚云说。

      苏砚"嗯"了一声,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江晚云一个人。

      她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刚导进去的素材,突然笑了。

      她打开剪辑软件,新建了一个项目,命名为:

      《糖水》

      然后她拖进第一段素材——苏砚坐在钢琴旁边,低头调弦,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进度条开始往前走。

      江晚云看着屏幕,心里盘算着:五千块奖金,加上流量分成的一半,够买一台新相机了。

      但她突然觉得,这台相机拍出来的第一条视频,可能不是探店。

      是苏砚。

      是那把旧吉他。

      是那首叫《糖水》的曲子。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砚发来的消息:

      "明天排练,带节拍器。"

      江晚云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

      她回:"你上次说节拍器是'心跳',那今天的心跳是多少?"

      对面隔了半分钟才回:

      "60。"

      江晚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60拍,是最慢的速度。

      她回:"这么慢?"

      苏砚:"因为今天弹的是《糖水》。"

      江晚云看着屏幕,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剪视频。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融融的。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在食堂听见那段旋律的时候,以为是什么地下乐队的歌。

      结果不是。

      是一个背着旧吉他、住在出租屋、周末去小巷里弹琴的转学生。

      弹的是他外公写的曲子。

      叫《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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