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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祭降神 此时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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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夜色浓黑如墨,巫府却灯火通明。
北旻国今年春祭三月初三恰逢巳日,以往这天由大巫组织祈神仪式,巫族上下皆需配合。今年的春祭是巫玳继任大巫以来头一回主祭的大祀,上至王侯下至平民百姓皆会参与,巫玳早早便沐浴斋戒做好准备。
天还未亮,夔霖丑时便跟着巫玳一起去了明堂,缝官送来新的祭服,巫童们穿好新祭服,整齐地排成一列。
巫玳看着站得错落有致的巫童,训道:“尔等是神明最喜爱的巫子,是神明送下人间的馈赠,背负着北旻国之气运,今日舞雩祭祀雨师,万不可懈怠!”
巫童们齐声道:“诺!”
祭祀神明,不仅是巫童背负着巨大的责任,巫玳身为主祭亦对北旻做出承诺,神明会听到、看见她的祈求,天风拂袖,降下甘霖,北旻再无旱灾。
可若祈祷失灵,她的下场便只有献祭。千年前因久旱成灾、洪水疟疾……献祭过无数巫族先祖,焚烧、曝晒,只为祈求神明息怒。
神明为何发怒,降祸人间?北旻国君主不知,北旻国子民不知,巫族人虽以巫舞与神明沟通,亦不解。
巫玳深吸一口气,她还需监察祭品是否完备,不能再耽搁。
夔霖还在仔细欣赏巫童们的祭服,看见好颜色不由得赞叹:“屏翳只是看见你们穿得这般好看,便会心生欢喜的。”
巫玳眉头一皱,当即制止夔霖:“你怎敢猜想神明!若是被雨师听见,发怒降下责罚,你可担得起这重任!?”
夔霖不觉有何不妥,淡淡地说:“你们的神明没有那么吝啬。”
巫玳被噎住,理了下衣袖,转过头对巫童们说:“寅时动身,切记今日不容半点差错。”
说罢便转身走出明堂,走前还对夔霖丢下一句:“寅时你与巫子一起来涧水边。”
天将亮未亮时,夔霖与巫童乘坐马车抵达涧水。涧水边早已搭好祭坛,摆上祭品。
踏进草地便能听见潺潺流水声,祭台周围摆放着几支庭燎,火焰映照出敛膝而坐的巫玳,巫玳身前则是柴薪堆积而成的柴坛。
寒风簌簌,一切都在静谧中行进,巫童们手拿夔龙纹面具分为两列踏上祭坛,跪坐于巫玳身后。巫玳闭目不语,只待晨曦。
夔霖走到祭台旁稍远的一棵树下,倚靠着坐在草地上。人过于重视礼仪,她不懂为何需要如此庄重,但活了千百年,竟从未想过人有如此多想法,倒是新鲜。
“大祝,王宫派人来报,王上彻夜处理国事病倒了,来不了春祭。”
夔霖前方暗处,一人恭敬地对另一身着赤色祭服的男人回禀。
“……知道了,你且去告诉族长。”
“诺!”
她自黑暗中一眼便认出那是巫洄,却不想巫洄转身也瞧见了她。
巫洄几步走到夔霖面前,不知为何语气不善:“你坐在这做什么?”
夔霖抿唇笑:“看巫玳跳舞。”
巫洄不知她在笑什么,但语气缓和了些:“离祭祀还有一个时辰,已经有其他游人来了,你先去找她们玩,但不许出涧水,也不许捣乱。”
巫洄牵着她起身,目送她离开,寒风吹开发丝,夔霖那莫名的孤寂好似也被吹散了些许。
天刚蒙蒙亮,涧水边游人早已络绎不穷。
涧水边,几名女子递给夔霖一束兰草,邀请她到水中嬉戏,随后用兰草沾水,互相泼了起来。
夔霖学着她们泼人,有时不小心泼出去很远,便会被追着泼,可她速度太快,轻易便被她躲过。
她玩得不亦乐乎,喘着气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累了就摊在涧水边柔软的草地上,见周围的人都在互相分享吃食,旁边一女子正与友人说着话,她便从篮筐中拿了一块糕点和一杯酒水。
一口吞下糕点,喝酒时,后方突然伸出一只手要捉住夔霖手腕,她躲开往后看去。
公子帷见她毫不心虚,瞪了回去。公子帷是北旻国国君的从弟,平时虽不学无术,但为人也算正派,对这种顺手牵羊的行为十分不齿。
夔霖礼貌询问:“有事吗?”
公子帷脸都气歪了:“你是哪家的女子,如此厚脸皮,偷了别人的吃食,竟问我有事无事!?我定要将你送进官府!”
夔霖轻笑,展现她的友好:“我叫巫槙。我见他们都互相递糕点才偷的。”
公子帷早在宫中就听人说巫家回来了一个乡下的庶女,并且极有可能取代巫玳,他本人对巫玳崇敬到极点,宫中大小事都会找大巫卜筮,谁都不可能取代大巫。
他不屑地嗤笑一声:“你便是那个乡下来的巫槙,果真没有教养,连大巫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随后又问那女子:“她可是偷了你的祭食?”
女子瑟缩着回答:“是少了一份……”
夔霖明白过来,偷与拿不同义,偷不是什么好义。她掏出之前山鬼给的一布袋珠玉,递给那女子。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盛会,不知还有这样的规矩,用这个与你交换。”
女子连忙推拒,拿起篮筐就走开了。
公子帷不依不饶:“你这偷贼,被发现了就装好人。我公子帷今日一定要替天行道!”
说罢招呼着其他游人过来谴责夔霖,他们听说她是乡下来的,还痴心取代巫玳,便破口大骂,接着称赞公子帷当仁不让,勇士也。
公子帷被夸得飘飘欲仙,当即要带夔霖去找国君判她个腰斩。
他们大喊:“腰斩,腰斩!”
夔霖收起布袋,看着群情激奋的人,嗓音越来越尖锐,他们仿若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露出獠牙,涎水四溢。
这便是人。
人与夔霖见过的猛兽、昆虫无异,饥饿时狂躁,遇险时浑身毛发都竖立,饱腹后就团成一团睡觉。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莫名觉得他们和山鬼那赤豹有些相似,激动时毛会立起来,还总是吼叫。
祭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云雾散去,那些义愤填膺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夔霖像无视赤豹那样无视他们,转身离开。
公子帷却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夔霖见他不放,威胁道:“你再跟着我,小心我闹出点乱子,你届时也脱不了干系。”
“你!”
公子帷一边焦灼地看向祭坛,一边又盯着夔霖,
夔霖又接着说:“不如等祭祀结束后,你再来抓我?”虽然不一定能抓到。
公子帷想了一下,点头答应:“好,等祭祀结束我再来抓你,你可别想跑!”说完便毫不犹豫朝祭台走去。
夔霖望着天穹,此时天已经亮了,青白笼罩在草地上,偶有几只白鹭点缀其间。
还是不一样的,夔霖想,人为了他们的礼节,任何时候都能收起獠牙。
太阳自云层中露出一角,有人高呼着:“祭祀开始了!”
随后寂静蔓延,唯有流水在耳边汹涌。缕缕光丝破开云雾,洒到祭台上,祭台周边的乐伶敲击编钟,清脆的乐音同时撞进耳中,与涧水一同奔腾走远。
众人朝着祭坛靠近,夔霖心中早有计算,她紧盯着端坐在祭台上的巫玳,半分不移。
踏着乐声,巫洄手执火炬走上祭台,点燃台中的柴坛,滚滚浓烟升空,巫玳与身后的巫童发出低沉嘶哑的鸣响。
乐声不止,鸣音不止,浓烟不止,好似向神明发出邀请。
来吧,来吧,牺牲在此,吾等在此,献给您一切,请降下甘霖!
巫洄唱起祝辞,繁复隽永歌颂神明,洪钟般浑厚的声音在涧水边回荡,众人虔诚地望着,眼神灼热。巫玳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左手执铜铃,右手持鸟羽,巫童们戴着夔龙纹面具围绕着她跪坐在台上。
最后一句祝辞落下,巫玳举起鸟羽,铜铃飒飒作响,巫洄退场。
夔霖心念一动,她走到一处偏僻地方,离祭台稍远,众人心神皆在祭台上,刹那间,无人发现夔霖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白光冲向祭台。
巫玳展开双手,随风起伏,乐声越来越激烈,巫童们晃着头,身体后仰,巫玳手中长长的鸟羽和铜铃抖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夔霖化作的光进入巫玳身体,巫玳被瞬间的刺痛激得仰头,即使被刺痛,巫玳也没有停下,白光自她的眉心冲向云霄。
众人只瞧见一束光穿进大巫身体,纷纷高呼:“显灵了,显灵了!一定是雨师被大巫感动,降下神迹!”
巫洄被震撼到无以言对,很快反应过来朝着祭坛跪下,众人见大祝下跪,便纷纷跪下,不敢再乱语,唯恐惊扰天神。
光很快消失,黑云笼罩天穹,狂风呼啸,大地陷入昏暗。
“下雨了?”
“下雨了!”
一颗颗雨滴随风飘落,他们欢呼喜悦,雨师显灵了!
光消失的瞬间,夔霖便从祭台移到树上,借着树梢交错遮掩变回身形,虽然刚才通过大巫召唤到了雨师降雨,但她的法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巫真正降神。
随手抹掉嘴角因透支法力且伤势加重流下的血迹,她要引出闪电让她吸收本源力量,再次尝试降神。
瞬息之间,夔霖脚尖轻点树梢,自树梢一跃而上,化作一道紫电劈开黑云。
闪电划破天穹照亮涧水,一道若隐若现的黑色身影静立于夔霖停驻的树下,无声无息。
雨势渐微,夔霖化作的紫电细小,但她击中了万里高空中的雷云,层层黑云里爆发出绚烂的光。她吸收掉那些闪电,再以闪电之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向祭坛。
“啊!”
巫玳挥舞的手一顿,只觉浑身刺痛,身体不自觉颤抖,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他们最敬仰的大巫,她不能出错!
击中巫玳后,夔霖突然出现在祭坛边,洒出细小的紫电,围绕着巫玳,刺穿她的皮肤。巫玳身后的巫童被吓得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夔霖对着巫玳轻声道:“你且忍忍。”
祭坛下群情激愤:“她是谁!?她要毁了祭祀!”
乐伶惊恐地看着祭坛中间巫玳僵硬的舞姿。巫玳此时已失去了意识,可她的身体不由自主舞动着,舞步愈发凌乱,手中铜铃与鸟羽掉了一地。
她迷狂地跳着。
“不敬神明,她会毁掉祭祀的!”
“快捉住她!”
大雨再次倾泻而下,浇灭火炬。
“完了,完了!雨师要发怒了!”
他们怪叫着,可没有一个人敢爬上祭台打断祭祀。
不知何时巫洄顶着风雨上了祭台:“巫槙!你究竟要做什么!?嫌自己命不够长吗?”
他试图拉着夔霖下去,可他堂堂八尺男儿竟拽不动她。
夔霖拂开他的手,她刚才牵动旧伤,气血正翻涌,嘴角再次渗出鲜血,闪电虽是她的本源力量,但没有在帝廷净化的本源力量充满污秽,吸收这些只会加重伤势。
寒风呼啸,暴雨倾盆,人群早已被浇得落荒而逃,巫洄指挥乐伶将巫童带去避雨,
夔霖忍了忍,骤然喷出鲜血,咳出残血,她皱眉道:“没有雨的气息……”
“你怎么……阿玳怎么了?”巫洄拽不动夔霖,只好去拉巫玳。
巫玳厚重的祭服早已湿得垂在地上,轻易便能拧出水来。
夔霖喝住他:“别动她!再等等,很快就好。”
巫玳闭着双眼,牙齿打着颤,发出声音:“夔霖。”
夔霖看向巫玳:“雨师……屏翳?告诉我,帝廷现在如何了,夔泽可在帝廷?”
问出口时,巫玳也仰头张着嘴,无声言语。随后,巫玳再次说话,那嗓音清脆中带着沙哑,但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声音!
她说:“夔霖,快来救我,他们都疯了,不,不要回帝廷……来救我,回来救我!”
巫洄一阵悚然,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形,那说话的人是谁?巫玳说完便昏倒在原地,他连忙接住巫玳,吃力地往背上背,拖着湿重的祭服和身体走下祭台。
夔霖法力再次透支,皮肤渗出血迹,浸染衣裙,瞬间又被大雨冲刷洗净,血色弥漫瞳孔,她眼神凌厉地看向天穹,直冲云霄,却被雷鸣震回地面。
她气极了,环顾四周,为避雨,黑压压的人攒动着往回跑,雷鸣混杂大雨,一股脑地发泄到人间。
“夔泽!我知道你在这,为何不让我回去……”
说话间,她瞄到什么,顿了下,瞬息之间冲向远处树下的一道身影。
“夔泽!”
她冲过去,一把揪住树下男子的衣领,却扑了个空。
那是一道虚影。
夔霖看了他半晌,夔泽身量极高,长发高束,眼尾细长,薄唇微抿,眨眼间亦有紫光流转。数十载过去,即使是他的虚影,也与从前并无两样,
她咬牙,声音居然有些颤抖:“为何只有残念,你身体在哪?”
“屏翳有问题,你恐怕要被发现了,还是回山鬼那去吧。别怕,再等等。”夔泽轻声说道。
他伸出手在夔霖眼睛下方一抹,却落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