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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巫槙身份 夜沉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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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如渊,昏昧莫辨。
夔霖半倚在庙祠外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乌云蔽月,微弱的月光倾泻下来,仍难以捕捉她幽微的神色。
庙祠后是成片连绵的山林,突如其来几声夜枭啼叫,她眼里划过一缕紫光。
“救命……”
不远处一女子跌跌撞撞地捂着肚子跑到夔霖所在的树下,痛苦地呻吟着。夔霖往下看去,另一个持刀的瘦弱女人穷追不舍,状态疯癫,口涎四溢,嘴里嘟囔:“肉,给我肉。”
女子血色浸染衣裙,背靠大树浑身瘫软,呜咽着妄图唤醒女人的理智。
“阿嫂,不要,求你放过我。”
女人两眼放光:“肉……”
女子哭着摇头:“阿嫂,我不是肉,我是巫槙啊……”
她便是巫槙,夔霖不自觉歪着头,透过树叶的间隙看向天穹,虽因果既定,未尝不可试。
夔霖轻盈地落在巫槙身前,挡住那疯癫女人,女人不管眼前是谁,胡乱挥舞着刀砍过来,眼见要砍到她,夔霖手指凝出一抹白光,那抹光在指尖游走,突然猛地冲向女人面门,女人当即浑身抽搐倒地不起。
转过身,巫槙血流了满地,衣裳破烂,都是大大小小被砍出来的伤口。
“阿嫂,死了?”
“她没死,但你快死了。”
站定于眼前的人衣袂飘飘,长身玉立,眼中紫光流转,好似索魂精魅。
巫槙微张着唇轻吸气,手掌撑地,蹭到温热的鲜血时打了个寒颤。她面露不甘:“救我,我是北旻巫氏,我父亲是大巫……”
夔霖不为所动,巫槙许是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不由得低声啜泣:“呜、呜呜,阿嫂杀了好多人,他们都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呜、我不想死,我想见母亲。”
她伏在地上哭得伤心,忽然抬头,气若游丝地问:“女公子,送我回家见一见母亲可好?求你……”
轻轻拍了下巫槙的头,夔霖叹声:“我去找医师。”
说罢她走向庙祠大门,眨眼的功夫,夔霖已走出大门。
“谢谢女公子。”巫槙的声音几不可闻,甚至带着死气。
可夔霖听得分明,她转身回看,自天穹降下一道雷击正好劈在那棵大树下。
巫槙死了。
夔霖毫无波澜,走回树下,思索一番,将巫槙横抱在怀中,朝后山山林走去。
此时已是半夜,林中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这里树挨着树,紧密的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高耸入云的苍树前,夔霖将巫槙尸身放在树下,巫槙无知无觉的魂魄跟着尸身一起过来了,她取下巫槙腰带上的玉制令牌,透明魂魄也随之望过来。
夔霖叹了口气:“既如此,我便带你回家。”
说罢,指尖触及魂魄查看巫槙的记忆。
轻风划过,树叶微动。
“嗯?她果然还是死了么。”一个浑身缠绕着绿蔓,额上长角,长发及地的男子自夔霖身后探出脑袋,语气幽幽。
夔霖在他说话时便手作利爪状刺向他的眼睛,却被男子轻松挡下。
“山鬼,别把她魂魄吓散了。”她面无表情看着一只赤豹和狸子突然出现在巫槙尸体前嗅来嗅去。
随即夔霖将魂魄收入玉制令牌中,玉正是养魂的好地方。
山鬼微眯着眼收手,唇带笑意:“你也被我吓到了不是?你如今重伤未愈,只剩那点微弱法力,若还回不去帝廷,不如多担心自己。”
他似是站累了,走到苍树下与巫槙尸身坐在一处:“我的卜筮从未出过错,这巫槙是短命人,想回帝廷需得找到她和大巫,正好她死了你可以假扮巫槙,嗯,不对……为何她身上有夔泽的雷?”
夔霖略微抬头望天,看不出情绪:“巫槙被追杀,我本想寻医师救治她,夔泽杀了她。”
山鬼轻轻抚过巫槙发丝,眼神专注看着尸身,恍若安抚爱侣:“夔泽倒是果断。你呀,何苦去救一个不该救的人沾惹凡人因果,她本就要死的。司命掌管生死,若真救了她,届时被他发现你如何是好。”
“对了,夔泽未现身?”
她缓缓摇头,走到山鬼身边坐下:“那时我与夔泽皆负伤,醒来时便只有我在这里,不知他躲在何处,为何不出来见我。”
山鬼略微思索,说道:“你在我这养伤不过数十载,若夔泽在帝廷,只怕早已养好伤下来找你,依我之拙见,他凶多吉少啊,指不定兵主围攻你们时,他就魂归天地了。”
夔霖听他说话时,手里捏着山鬼身上挂的蔓叶,不小心揪下一片,惹得山鬼轻嘶,对自己的藤蔓呼呼吹,赤豹见状蹿出来朝夔霖嘶吼。
她早已习惯这豹子穿着一身皮毛时不时就发出一些动静,无视它偏过头对山鬼说:“若夔泽真死了,为何会降雷杀死巫槙,即便真死了我也会把他找出来。”
说着她站起身:“我去找大巫。”
山鬼无奈拉住她,叮嘱道:“你千万不可直接去让人家在你面前舞蹈,你就扮成巫槙去接近大巫,听说他们巫族每年都会举行祭祀,你等着祭祀时接近大巫便好。若是在人间闹出乱子被兵主发现,你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想到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他叹惋道:“我身在此山,去不了太远,只能帮你到此了。你且去吧,留下一具空壳枯骸陪我倒也尚可。”
夔霖点头:“我知晓,这段时日多谢收留。”
北旻国大都,街衢纵横,车马行人攘来熙往。
国君倚仗巫族祭祀降神,为他赢得民心,民皆求神,巫族兴衰再不由君。
巫槙对巫府的记忆早以模糊,夔霖向好几个人打听询问才从弯弯绕绕的街道中走出来。
夔霖敲了几下门,少顷,便有小厮开门。
她亮出令牌:“我是巫槙。”
小厮一愣:“巫槙?没听过。”
他仔细察看令牌,确实是巫族令牌。
“诶哟,贵客稍等,小人这就去传信。”说着恭敬地接过令牌去送信。
半晌不见人来,夔霖径直跨门而入,正门后连着庭院,庭院两侧是前堂回廊,不时有婢子走过。她朝着婢子们来的回廊一侧走,正好走到回廊拐角,碰到一婢女屈膝静待。
“大子。”
走廊深处信步走来一着赤黑深衣,黑眉墨目的男子,他抬眼便看见夔霖。
光影交汇,夔霖那眉目如泼墨山水,幽深清绝,一身绛紫深衣,衣摆的玄色锦缘如廊腰缦回般蜿蜒垂地,乌发如墨,好似玉树扎根,恍若遗世独立。
“巫槙?”
她驻足原地:“你是巫洄。”
巫洄目光顿在前方,巫槙自六岁便被送去巫族故邑的庙祠,巫族无人见过她长大后的模样。却不想出落得如此……令人神往。
巫洄错开视线,带她走回前堂坐谈,婢子恭敬地端上两杯茶水,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话头。
“阿槙许久不曾回家,在乡下可好?”
来之前夔霖便想好理由,她摇头直言:“不好,一个阿嫂发疯杀了很多人,我差点也死在她刀下。”
巫洄神色严肃,他默不作声审视着面前这个自称差点死掉的少女。看着年纪倒是差不多,可她说起死人时毫无波动,就好像她从未经历过一般,疏离得不似人。
巫洄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说:“待明日父亲归家,再由他来做主。”
夔霖倒不怕他们怀疑,凡人而已,即使法力十不存一,她也能打一百个。
她问:“我母亲灵位何在?我想先祭拜一下。”
查看巫槙记忆时,她便得知巫族为保证血脉不流向外面,从古至今都是一夫一妻制,无论男女只有外人进巫族,没有巫族人出去的说法。可偏偏她父亲巫显和一乐伶生了巫槙,巫槙出生几年后,便有卜筮言,此女不可留在巫族,需回故邑侍奉庙祠,否则会给巫族带来灾祸。巫槙六岁时便被送到巫族故邑,再没回过大都,就算她母亲病故,她也没有被允许回来看望。
巫洄皱眉,不着痕迹地说:“庶母当年临走前还叫着你的名字,阿槙刚回来合该去祭拜。只是你舟车劳顿,不如先去新住处休息一番……”
未等他说完,夔霖便摇头:“带路吧。”
巫洄没想到这乡下来的女子如此不识礼数,说话做事毫无巫族风范。
他愈发不悦,刚拿起的茶杯与红木桌磕出清脆响声:“妹妹和从前倒是大不相同,小时候还会称呼大兄,如今倒是学会端着架子和兄长说话了。”
夔霖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但他语气不善,想了一下,便试探着叫他:“大兄?”
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喝完一口茶正要说教一番,又听见她说:“大兄,带路吧。”
巫洄急忙放下手中茶杯,瞪眼过去,却见她直勾勾看着他,眉骨清挺,一双清黛直眉平直纤长,眼里不掺半分杂质。
他敛下眼睫不去看她,起身带路。
自前堂出来,穿过曲径幽深的回廊走更深处,一路无话。巫府不似其他王权侯贵,府邸或奢华高调或简朴写意,更像是一处恢宏神庙,古树铜钟,焚香祭祀,连廊柱上都有神秘繁复的花纹。
走了有半晌,巫洄在一个隐密偏房前停下,推开木门。
“庶母灵位便在此处。”
“多谢。”
巫洄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道谢。
“我不便进去,你祭拜过后会有婢子带你去起居处。”
“不能住这里吗?”
夔霖走进偏房,两间房紧紧挨在一起,正房对面是一面石墙,院子窄小甚至还有破烂的椅子倒在一旁,一进门便有浮尘在眼前飞舞,但她觉得这里倒是僻静,没有人来打扰。
巫洄只当她思念母亲,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对巫槙有半分心软,没有人会喜欢巫槙,她是灾星。为防止她闹出乱子,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守。想到这里,巫洄脸色冷了几分,敷衍道:“此处还未清扫,如何住人。”
夔霖了然,转身关上木门,徒留巫洄在门外。
巫洄紧了紧袖子,不再多看一眼,拂袖而去。
偏房内,夔霖拿出玉制令牌,施法放出巫槙魂魄,魂魄呆立在原地,毫无反应。
想起山鬼说新魂头七天都是无知无觉的状态,夔霖便伸手摸了一下巫槙的头,丝丝白光透过掌心侵入魂魄。
巫槙魂魄一阵颤栗,骤然发出惊呼:“啊!”随即瘫软坐地。
巫槙醒过来,一眼便看见夔霖,低喘着气问:“是你……女公子,此乃何处?”
夔霖指着倒在方桌上的牌位,说:“你家,你母亲灵位。”
待巫槙缓过神后,站起身缓缓打量这间积满尘埃的房间。
虽是白日,此地处阴,石墙、林木都将这里包裹起来,房间里昏暗无光,日光和人都被隔绝。
“你说要回家见母亲,我便带你回来,但你此刻还是新魂,不可久留,应在头七日前去投胎……”
巫槙仿佛没听见夔霖说话,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在榻上坐一下,在屏风后看看,嘴里不停念叨。
“我记得这里,我有记忆!这张榻,我在上面午睡过。茶杯,我用过!这还有拨浪鼓!”
她沉浸在旧忆中看起来很兴奋,夔霖止住话,没有打断她,自顾自思考起该如何在大巫婆娑起舞时接近他。
“这是,母亲的灵位……”
巫槙转了一圈,终于正视看向那方牌位。
“我都忘了,母亲早已离世。”
惊雷乍响,巫槙浑身颤抖。
“我也死了……”
夔霖从思绪中回神,带着歉意真诚地说:“抱歉,你本该被乱刀砍死,而不是被雷劈死的。”
巫槙向后退开一步,魂魄寒意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