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译电科 ...
-
第九章译电科
宁渊在秘书处待了二十天,就被"借"走了。
借他的人是军需处。军需处在府西的一排平房里,屋里挂着一张巨大的华北地图,地图上插满小旗,桌上摆着三台电台。军需处缺一个能译密电的人,原先那个上个月在天津"出了事"。
宁渊抱着自己的铜墨盒和一叠电报纸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黄埔漾正靠在地图前面抽烟。
"来了。"黄埔漾把烟掐了,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那儿。"
"二少爷,秘书处的档案我还没交完。"
"档案让别人交。"黄埔漾说,"我这儿的事比档案要紧。"
他递过来一张纸。
纸上是一串数字,五位一组,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
"译出来。"
宁渊坐下,把纸铺平,看了一眼。
"这是商用码。"他说。
黄埔漾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看出来的?"
"五位一组,前两位是页数,后三位是字位。"宁渊说,"军用码是四位一组,还要一层乱数打底。这个太整齐了。"
黄埔漾没说话。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宁渊对面,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你译。"
宁渊译了半个时辰。
译出来的东西很短:一批棉纱从天津塘沽出港,走北运河,到通州卸货,收货人写的是"聚丰号"。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运费照旧,不必再议。
"就这些。"宁渊把纸推过去。
黄埔漾看了很久。
"林渊,"他忽然说,"你手太快了。"
"译电不难。"
"不难。"黄埔漾把纸折起来,收进内袋,"可是快得像你早就知道里面写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电台的电流声嗡嗡的。
宁渊抬起头,看着他。
"二少爷要是疑我,"他说,"可以换人。"
"我不疑你。"黄埔漾笑了一下,"我疑这世道。"
宁渊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两年前,在署城,他父亲站在廊下,对着满院子的雨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低下头,把电报纸叠好。
"二少爷,"他说,"这批棉纱,是军需的?"
"是。"
"那为什么要走商用码?"
黄埔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东西闪过去。
"因为军需的棉纱,不该从这里走。"他说,"也不该这么多。"
宁渊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
黄埔漾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大衣披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渊,"他说,"在这儿做事,有一条规矩:你看见的,听见的,译出来的,出了这个门就忘掉。做不到,你现在就回秘书处。"
"做得到。"
"那就好。"
门关上了。
宁渊坐在那张桌子前,看着那张华北地图。地图上插着几十面小旗,红的是自己人,蓝的是张耀山,黑的是"待查"。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目光落在最南边的一角——那里没有旗,只有一小片被墨涂掉的地方。
那片地方,标着"署城"。
东厢第三间的窗,那几天夜里一直亮着。
宁渊每天抱着电报夹从长廊走过,都会往那扇窗看一眼。窗纸破了一角,从那个破口看进去,能看见一个人的侧影:低着头,右手在算盘上走,走一段,停一段,停的时候那只手会抬起来,摸一下右眉骨。
第七天,那个人出来了。
傍晚,宁渊正站在廊下等一份回电,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个穿藏青夹袍的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摞账册。
四十上下,鬓角有一点白,眉骨上一道浅疤。眼睛很静。
"新来的?"那人问。
"是。"
"哪一处的?"
"军需处译电。"
"哦。"那人点点头,把账册往怀里收了收,"乔某在账房,往后常来往。你叫什么?"
宁渊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屋里敲鼓。
"林渊。"
"林渊。"那人念了一遍,笑了一下,"'林'字好。树多的地方,风就小。"
他从宁渊身边走过去。
宁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藏青夹袍,右肩略低,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
那只手,小指有一点不自然的弯。
那天夜里,宁渊回到城南的小院。
他把门闩上,从牛皮箱最底下取出那卷画,铺在灯下。
画上的人,眉骨上一道浅疤,眼神极静。
他把画看了半个时辰。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用炭笔,照着记忆画了一张。画完了,把两张并排摆着。
宁溪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两张纸,站在门口没有动。
"是他吗?"她问。
"像。"宁渊说,"但我不敢认。"
"哪里不敢?"
"画是两年前画的。人会老,会胖,会瘦。"宁渊的手指落在纸上,"而且他刚才看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宁溪走过来,在灯下看了很久。
"小渊,"她说,"你怕认错了,杀错人。"
"是。"
"那就更要对。"她把那两张纸收起来,叠在一起,压进匣子,"对到十成,再动手。"
宁渊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卖夜宵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