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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掌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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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掌纹
进了三月,北平的风软下来。
什刹海的冰化了,岸边的柳树抽出第一层黄。胡同里的孩子在墙根下打陀螺,卖春饼的摊子支起来了。整个城像一件在阳光下晾了很久的旧棉袍,慢慢有了温度。
黄埔漾开始带宁渊出门。
名义上是办公:去通州看货栈,去丰台看车皮,去城外的军营点验。实际上大半的时间花在路上——黄埔漾开车,宁渊坐在副座上,两个人隔着一支烟的距离,说一些跟公事无关的话。
宁渊第一次坐他的车,是在一个晴天。
车出西直门,往八里庄去。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刚返青,绿得很浅。
"你在南边做什么的?"黄埔漾问。
"读书。"
"读什么书?"
"英文,算学。"宁渊说,"也读一点史。"
"哪一段史?"
"庚子以后的。"
黄埔漾笑了一声。
"那一段不好读。"
"不好读,才要读。"宁渊说,"我读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为什么我们总在赔。"宁渊看着窗外的麦田,"赔银子,赔地,赔人。赔到最后,连怎么赔的都记不清了。"
车里静了一会儿。
黄埔漾把车开慢了些。
"我十七岁那年去日本读书,"他说,"在士官学校。班上有个日本同学,跟我很好。有一次他问我:你们中国有多少个省?我说十八个。他说,我们县的地图,比你们的省图还细。"
他停了一下。
"那天我没睡着。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我们不是输在枪上,是输在账上。人家一个县有多少口井、多少石粮、多少条路,都画在纸上。我们连自己有多少兵都算不清。"
宁渊转过头看他。
"所以你管军需。"
"我管账。"黄埔漾说,"我父亲的兵,一半是靠枪撑着的,一半是靠账撑着的。账乱了,枪就打不响。"
"账乱了,"宁渊轻声说,"也可以养出别的东西。"
黄埔漾没有接话。他伸手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支,没有点。
"林渊,"他忽然说,"你到底是哪儿的人?"
"署城。"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黄埔漾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署城靠海。"
"靠海。"
"那儿有个任家,你听过吗?"
宁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听过。"
"任家的船,跑南洋跑了三代。"黄埔漾说,"三年前,半月里沉了两条。后来任家就没了。"
"二少爷怎么知道这个?"
"因为那两条船,是给黄埔府运过货的。"黄埔漾说,"运了七年。"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把烟按在车窗外,风把烟灰吹散了。
宁渊把脸转向窗外。麦田一直绿到天边,绿得让人眼睛发涩。
那天下午,他们从八里庄回来,绕到城墙根下。
城墙很高,砖缝里长着草。太阳落到城楼后面,把半边天烧红。黄埔漾把车停下,两个人靠着车站着,看那片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金台夕照。"黄埔漾说,"我说过,北平的黄昏一天只准看一次。"
"看完了就没了。"
"看完了就没了。"黄埔漾重复了一遍,笑了。
他忽然伸出手,把宁渊的右手翻过来。
"你手心里那道口子,"他说,"好了。"
"好了。"
"留了一道疤。"黄埔漾的手指在那道浅白的线上按了一下,"从这儿到这儿。像一条路。"
宁渊没有抽回手。
"二少爷,"他说,"你信人吗?"
黄埔漾抬起头。
"信。"
"信错了呢?"
"信错了,就把命赔进去。"黄埔漾说,"也认。"
宁渊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
"为什么认?"
"因为不认,就再也不信了。"黄埔漾看着他,"不信人的那种活法,我见过。我父亲就是那么活的。我不想过成那样。"
风从城墙那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
天色暗了。城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点火。
回城的路上,黄埔漾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怀表,塞到宁渊手里。
那是一只旧表,铜壳,表盖上有一道划痕。
"干什么?"
"给你的。"黄埔漾说,"我看你老在车站看钟。府里的钟不准,账房的钟更不准。这个准。"
宁渊打开表盖。表盘很旧,指针走得很轻。
"这表……"
"我母亲留下的。"黄埔漾说,"她走的时候我十岁。表是她给我的,说人的一生,一共就那么些时辰,别浪费在等上。"
宁渊握着那只表,手心发烫。
"二少爷,这个太贵。"
"贵不贵,我说了算。"黄埔漾把车发动起来,"收着。往后你要是有一天想走,看看表,想想还有多少时辰。"
车开进城门洞,光暗下来,又亮起来。
宁渊把表贴在胸口,听见那一声一声的走时,像有人在替他数着日子。
他忽然想起姐姐说的话:报仇是要拿东西换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要换的东西,比一条命贵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