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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府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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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府门
五月二十,晴。
黄埔府门前的九级石阶上,站了两排卫兵。
张显的车停在街对面,一共三辆黑的,车头上插着旗。他从第二辆车里下来,身后跟着八个人,其中两个架着一个女人。
宁溪。
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乱了,眼睛上蒙着一条布。她走得很慢,脚下一寸一寸地探,像在摸路。
宁渊站在府门的台阶上,看见那条布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她的眼睛怎么了?"他喊。
张显笑了笑,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问了几句话,她不肯答。"他说,"我的人手重,不小心。"
宁渊往前冲了一步,被卫兵拦住。
"别动。"黄埔漾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台阶最高一级。左腿的夹板还没拆,毯子盖到膝上。
"张兄,"他说,"人到齐了,说条件吧。"
张显抬起头,看着他。
"二少,你这腿,可惜了。"
"不可惜。"
"行。"张显把扇子收起来,"条件我早说过。任宁渊,我要带走。黄埔府窝藏刺客,这件事上了报,你们黄埔家的名声,就跟我父亲库房里那堆旧纸一样,一把火烧不干净。"
他指了指宁溪。
"她,我送回来了。算我大方。"
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风从街口过来,把张显车上的旗吹得响。
"张兄,"黄埔漾说,"你手里那箱署城的旧档,我看了。"
张显的脸动了一下。
"你看过?"
"乔先生抄给我的。"黄埔漾说,"抄了三年,抄得很全。"
他从毯子底下取出一叠纸,举起来。
"长明号,长庚号,货值核销,保险赔付,入'特别费'。"他念,"经手人,乔。批的人,是你父亲。"
张显的脸色变了。
"这是假的。"
"真假,报馆会查。"黄埔漾说,"我这儿还有一份东西——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从塘沽出港的一批'棉纱',收货人是聚丰号。聚丰号的东家,是你张家的三管事。"
他把纸放下来。
"这三年,黄埔府少了八十万军费。这八十万里,有四十万,进了你张家的账。"
"你要把这两样东西一起登出去,我陪着。"黄埔漾说,"你登,我也登。看谁先死。"
街上静得能听见马打响鼻。
张显盯着他,看了很久。
"二少,"他说,"你这是拿你父亲的名声,换一个刺客的命。"
"我父亲的名声,本来就是拿别人的命换来的。"黄埔漾说,"我只是把它还回去一点。"
张显笑了。
"你疯了。"
"我疯了两年了。"黄埔漾说,"今天才发作。"
交换在午时做完。
宁溪被扶上台阶。她的手一直在往前探,探到宁渊的手,才停下来。
"小渊。"
"姐,我在。"
"我的眼睛。"她说得很轻,"看不见了。"
宁渊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会好的。"
"嗯。"宁溪点点头,"会好的。"
张显的人走了。走之前,他站在车门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二少,"他说,"你护得了一时。这城里,谁护谁,护多久,都是账。你算得清吗?"
"算不清。"黄埔漾说,"我算不清,就不算了。"
那天下午,乔郸自己走出了东厢第三间。
他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藏青夹袍,头发梳过了,手里拿着那本用了十几年的算盘。
他走到前厅,站在黄埔义面前,把算盘放在桌上。
"帅爷,"他说,"账,我交。"
黄埔义坐在太师椅上,脸像一块铁。
"你交什么账。"
"我交我自己的。"乔郸说,"三年,八十万。经手的是我,签的是我,批的是帅爷。"
厅里站着七八个幕僚,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知道我该死了。"乔郸说,"我不劳帅爷动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算盘上。
"这是我的口供,签了字,按了手印。还有一份底册,在二少爷那里。"
他退后一步,跪下,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帅爷十四年的饭。"
"第二个头,谢任家那两年。"
"第三个头,"他抬起头,"谢二少爷那年冬天,替我挡了一次雪。"
黄埔义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抖了一下。
"押下去。"他说。
五月二十一的夜里,宁渊去了后院那间软禁的屋子。
门口两个卫兵。黄埔漾给的条子,他们让开了。
屋里点着一盏灯。乔郸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碗饭,没有动。
"你来了。"他说。
宁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姐姐的眼睛,看不见了。"
"我知道。"乔郸说,"我今天早上听说了。"
"你早知道张显会这么做。"
"我知道他会问话。"乔郸说,"我没想到他会用药。"
宁渊的手在门框上按得很紧。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乔郸说,"你去了,就回不来。"
屋里静了很久。
"任宁渊,"乔郸说,"你坐下。我跟你讲一件事。讲完了,你要杀我,我不拦。"
宁渊没有坐。
乔郸自己讲了起来。
"民国二十九年,槟城。我在码头上赌,输光了,欠了庄家三百块。庄家把我拖到后巷,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在雨里。"
"你父亲从船上下来,看见我躺在那儿。他问了我一句话:'还能走吗?'"
"我说能。"
"他就把我扶回船上,给我请了大夫。他在槟城待了七天,每天来看我一次。他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只叫我'小乔'。"
乔郸的手在膝盖上放着,很平。
"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
"后来我到了署城,欠的债越滚越大。有人替我还了。还债的人说,只要我做一件事:把任家的船路画出来。"
"我做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每天在你家吃饭,每天叫你父亲'表叔'。"
"他给我倒酒的时候,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乔郸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眉骨。
"这道疤,是替二少爷挨的。那年帅府走水,我从窗子里把他抱出来,一块瓦掉下来,削在我脸上。"
"我不后悔。"他说,"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捡来的命,救一个孩子,值。"
宁渊的喉咙发紧。
"那你后悔什么?"
乔郸沉默了很久。
"我后悔那天在你家厅里,喝了那杯酒。"
"你父亲把酒推到我手边,说'我不疑你,我疑这世道'。"
"我把那杯酒喝了。"
"喝完了,我就再也不是人了。"
灯芯烧得噼啪响了一声。
"任宁渊,"乔郸说,"我不求你原谅。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别让二少爷动手。"乔郸说,"他要是动了手,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上,我压了十四年。他自己动手,秤就断了。"
"我这条命,我自己了。"
宁渊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举起刀的那只手,已经举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