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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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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杏花
三月十五,天很晴。
宁渊从译电室出来,看见黄埔漾站在府门的九级台阶下,靠着车,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今天什刹海下雨。"黄埔漾说。
宁渊抬头看了看天。
"没云。"
"会有的。"
车开到什刹海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岸边的杏花开得正好,一片一片的白,白得晃眼。海子上有人在划船,船桨打起的水花在阳光底下碎成一片片鳞。
黄埔漾把车停在银锭桥边,两个人沿着岸走。
"我小时候常来这儿。"黄埔漾说,"我母亲喜欢这地方。她说北平最好的不是宫殿,是这些水。"
"她人呢?"
"走了。"黄埔漾说,"我十岁那年,一场病。走得很急,前一天还在院子里剪枝。"
宁渊没有说话。
"所以她给我那只表。"黄埔漾笑了一下,"她说,人的一生就那么些时辰。"
他们走到一棵杏花树下。
那树很老,枝干歪着,花却开得极盛,风一吹,花瓣往下掉,掉在人肩上、头发上。
黄埔漾伸手,把宁渊肩上的一片花瓣拂掉。
宁渊转过头。
"二少爷——"
"叫我漾。"
"……漾。"
黄埔漾的手停在半空。
"你再叫一遍。"
"漾。"
黄埔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笑得很好看,也很傻,像一个得了糖的小孩。
"我在府里活了二十四年,"他说,"没人这么叫过我。"
"府里的人都叫你二少爷。"
"府里的人不算。"他把糖葫芦塞给宁渊一串,"你是外人。外人叫的才算。"
宁渊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眯起眼。
黄埔漾看着他眯眼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笑起来,跟你平时不像。"
"我平时什么样?"
"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黄埔漾说,"笑的时候,刀出来了一点。"
宁渊没有接话。他把剩下半串糖葫芦吃完,竹签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风忽然大了。
从海子那边推过来一片灰云,压得很低。岸上的人开始跑,船一只一只往回划。
"要下雨了。"宁渊说。
"我说过会下的。"
雨来得很快,先是几点,砸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然后是一片,密密麻麻,把整个海子打成一片麻。
两个人躲到银锭桥边的一间茶棚檐下。檐很窄,雨斜着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半边衣裳都打湿了。
黄埔漾把大衣脱下来,罩在宁渊头上。
"你干什么?"
"你比我小。"黄埔漾说,"我比你壮。"
"我十八了。"
"我二十四。"
宁渊没再争。他把大衣往上拉了拉,闻见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皂角。
雨打在桥栏上,溅起水花。海子对面的杏花被雨一打,花瓣落了一层,白花花地浮在水面上,往下游漂。
"林渊。"
"嗯。"
"明年三月,"黄埔漾说,"我还带你来。"
宁渊的手停在大衣的边上。
"明年——"
"明年三月,杏花开的时候。"黄埔漾转过头看他,"不管你在哪儿,不管我在哪儿,都来。"
"要是来不了呢?"
"那就等到能来的那一年。"黄埔漾说,"我等得起。"
雨声很大。宁渊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雨声还大。
他想起两年前署城火车站的那个雨夜,想起两口薄棺,想起母亲攥着钥匙的那只手,想起夹墙缝里那一条侧脸。
他又想起刚才黄埔漾替他擦手上墨汁的样子。
"漾,"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黄埔漾看了他很久。
"因为我在火车站看见你的时候,"他说,"你追一个抢你箱子的人,追得像个不要命的。"
"那不是不要命。"
"那就是不要命。"黄埔漾说,"这城里不要命的人很多,但大多是为了钱。你不是。你眼睛里没有钱。"
宁渊低下头。
"我眼睛里有什么?"
"有恨。"
雨小了一点。云往东边去了,露出一线亮。
宁渊把大衣从他头上拿下来,递回去。
"漾,"他说,"你怕不怕有一天我骗你?"
黄埔漾接过衣服,抖了抖上面的水。
"我怕。"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更怕另一件事。"黄埔漾把大衣重新披上,看着他,"我怕有一天你不骗我了,也不理我了。"
宁渊没有说话。
他站在檐下,看着那片被雨打落的杏花,一朵一朵,从桥下漂过去。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在巷口看见了姐姐。
宁溪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对。
"怎么了?"
"今天有人来问。"宁溪说,"两个穿短褂的,问'溪记'的东家是哪儿来的,问我认不认识南边的人。"
宁渊把她拉进院子,闩上门。
"问了些什么?"
"问我男人呢,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宁溪的手攥着围裙,"小渊,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
宁渊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那棵石榴树已经抽出新芽,绿得很嫩,嫩得像假的。
"姐,"他说,"是张家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黄埔家的人不会问这种话。"
宁溪看着他。
"小渊,"她轻声说,"我们要快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