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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账上两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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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账上两个字
军需处的旧账堆在西墙根下,一共四十七箱。
搬箱子的老兵说,这些账是民国二十六年以来的,"看不得,一看就头疼"。宁渊用了十九个晚上,把三十年到三十三年的账翻了一遍。
他翻得很慢。他不是在找什么,他是在学——学这套账的写法,学数字怎么变戏法。
他学会了第一件事:同一批货,可以走三条账。一条是"购",一条是"运",一条是"损"。购的时候足数,运的时候加价,损的时候抹掉。三条账合起来,一船棉纱能变成三船的钱。
第二件事:所有的"损",都有一张核销单。核销单上要盖三个印:军需处、账房、帅印。
第三件事:核销单的底册,在账房,不在军需处。
第三件事让他停了很久。
三月初九的夜里,他翻到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的一册。
那册账很薄。前半本是空的,后半本才有字。字是同一支笔写的,很稳。
十一月十四:
长明号,伶仃洋外遇风,全船沉没。货值核销,银四十二万。保险赔付,银十八万,入"特别费"。
十一月十七:
长庚号,同。货值核销,银三十六万。保险赔付,银十五万,入"特别费"。
底下有一行小字,用另一种笔迹添上去的:
船路已得。此后南洋诸埠,可由黄埔府自办。
宁渊在这一行字上看了很久。
灯油烧了一半。他把账册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纸,用铅笔极轻地拓了两页。拓完,把纸裁成三片,一片塞进铜墨盒的夹层,一片缝进衣领,一片烧了。
他正要站起来,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这么晚?"
乔郸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乔先生。"宁渊站起来,"二少爷要一份三十三年的核销底册,我找不着。"
"找不着就问他。"乔郸走进来,把风灯搁在桌上,"账这东西,找不着就是没有。没有的东西,别硬找。"
他伸手,在那一排账册上抚了一下,像抚一排旧书。
"你看得懂这些?"
"看得懂。"
"哪个学堂教的?"
"南洋华侨学校,商科。"
乔郸点点头。他在桌边坐下,把风灯的罩子掀开了一点,屋里亮了些。
"林渊,"他说,"你算账的样子,像我们南洋的老账房。"
宁渊的指尖凉了一下。
"哪里像?"
"手指。"乔郸说,"你右手食指的第二节,有一道横痕。是长年拨算盘磨的。"
"我在船行帮过账。"
"哪一家?"
宁渊抬头看着他。
"乔先生,"他说,"您问得比军需处还细。"
乔郸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往太阳穴引,显得整张脸都不那么冷了。
"老毛病。"他说,"我这半辈子,都在问人话。"
他站起来,把风灯提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渊,这府里有一句话,你记住。"
"您说。"
"账要清,人要糊涂。"乔郸说,"账清的人,活得短。"
风灯的光走出去了。院子里只剩一点橘黄,慢慢被夜色吃掉。
宁渊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乔郸刚才抚账册的那只手,小指是直的。
不是弯的。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那一夜他没有回城南。
他留在军需处,说要等一份天津的回电。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把门从里面闩上,从怀里取出那卷画,铺在桌上,又把今天拓的那张纸摆在旁边,用镇纸压住。
画上的人,眉骨上一道浅疤。纸上那行小字,"船路已得"。
他要把这两样东西,"对"到十成。
他对着画看,看到一半,眼睛疼了。他伸手揉了一下,再睁开,门开了。
黄埔漾站在门口。
"你怎么——"
"我落了东西。"黄埔漾说,"你怎么还没走?"
宁渊的手按在桌上,把画和纸都压住。他的动作很快,但不够快。他看见黄埔漾的目光在桌上停了一下——停在那一角露出来的旧纸边上。
屋里很静。电台的电流声像一条虫在爬。
黄埔漾走进来,走到桌前。
他没有去看宁渊的手,也没有问。他只是伸手,把那一角纸边往里按了按,按平。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自己要找的东西——一支钢笔,插进上衣口袋。
"手上有墨。"他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拉过宁渊的右手,把指侧那道黑擦掉。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很贵的东西。
擦完,他把手帕塞回宁渊手里。
"晚点睡。"
门关上了。
宁渊站在原地,掌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帕展开——是两年前那方,角上绣着"漾"。他洗过,折过,一直贴着放在口袋里,后来又还了回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的。他只记得那天在长廊上,他把手帕塞回黄埔漾的大衣口袋里,说"洗过了"。
现在它又回来了。
他把表掏出来,想看看时辰。
表停在三点二十。
他拧了发条,指针走了两格,又停住了。表坏了。
他忽然想起黄埔漾说的那句:这表是我母亲留下的,很准。
宁渊坐在灯下,把表放在耳边听了很久。
听不见声音。
们要快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