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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雨夜初见 重进游戏 ...

  •   深秋的雨,连绵浸骨。
      整座A市被潮湿的雾霭死死压住,天色一沉再沉。我住的老旧小区楼距狭窄,终年采光不足,一旦落雨,楼道里便久久弥漫着霉味、锈味。
      我在这里已经独居了三年。
      三年前,我从【虚妄游戏】里逃出来。
      旁人以为禁忌榜01号的杀神谢逐,最终陨灭在终极副本的崩塌里。只有我知道,我是硬生生撕裂神魂、切断系统绑定,以半废的状态,狼狈逃回人间。
      我活下来了,却算不上好好活着。
      反噬已经成了刻进骨血的顽疾,没有治疗的方法。
      每逢阴雨连绵的时候,神魂深处的裂口便会隐隐作痛。耳鸣、幻视、重叠残影、死者低语,层层叠叠缠上来,拉扯我的神志。那些被我封存的副本记忆、血色绝境、无数张濒死扭曲的脸,一次次从黑暗里爬出来,啃噬我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
      但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封闭门窗、习惯远离人群、习惯在独自一人的屋子里独自熬过剧痛与幻觉。人间于我而言不是新生,只是一场漫长、沉默的苟延残喘罢了。
      这间顶楼小屋,是我三年来唯一的避风处。
      但,今天的楼道似乎格外吵。
      拖拽行李箱的滚轮声、纸箱磕碰声、低短的交谈声,断断续续穿透门板,传入我的耳中,打破我日复一日的死寂。
      有新邻居搬来了。
      我从来不过问邻里琐事,本来打算这次置之不理。直到傍晚的快递电话响起,我不得不开门出门去取快递。
      楼道声控灯早已坏掉,昏沉沉的雨色从窗棂漏进来,勉强照亮狭窄的走廊。对面的房门大开,杂物堆放得整整齐齐,能看出主人极度自律细致。
      窗边站着一个人。
      脊背挺拔,身形清瘦利落,穿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雨天薄雾落在他周身,洗得他气质愈发清冷干净。
      和这陈旧潮湿、处处透着颓败市井气的楼道格格不入。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四目相对。
      我的心绪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我在副本浮沉数年,阅尽世人百态。贪婪怯懦的玩家、伪善噬人的NPC、怨毒缠魂的诡物,我看得太多,早已做到万事不惊。
      可这个人的眼睛,太过通透沉静。
      漆黑深邃,不起波澜,没有普通人靠近我时本能的寒意与避让,没有猎奇的打量,没有试探的窥探。只有礼貌、克制、恰到好处的疏离。
      “你好。”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我是新搬来的,住在你的对门。”
      他语气清淡,接着报出名字:“我叫季随洐。”
      我不想多生交集,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萍水邻里,本就是浅缘,并不需要多么热络。我侧身从他身侧快速走过,打算下楼取件。
      楼道狭窄,两人擦肩的瞬间,我常年感到空虚、对异常极度敏锐的神魂,骤然泛起一丝奇异的共振。
      很轻,却无比清晰。
      不是活人的温热气息,也不是诡物的阴冷煞气。
      是空。
      一种近乎脱离凡尘、不染世俗的虚无干净。
      我脚步微顿。
      三年安稳人间,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知到这种气息。
      心底悄然浮起一丝疑虑,可转瞬便被我压下。大抵是连日阴雨反噬频繁,我神志紧绷,过于敏感多疑了吧。
      不过是个新邻居而已,不会关系到虚妄游戏的,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不再多作停留,快步下楼取完快递,折返回到家后,合上门,隔绝所有外界声响。
      小屋内昏暗安静,窗帘常年拉合,避开了外界所有天光与人声。这里是我唯一能彻底松弛、不必戒备任何东西的方寸之地。
      夜色渐深,雨势愈发汹涌。
      闷雷隐在云层深处,沉沉压着整座A市。夜里十一点,整栋楼彻底沉寂时,只剩窗外雨打窗沿的单调声响。
      我靠在窗边静坐,闭目调息,等待今夜例行的反噬缓缓褪去。
      骨缝里渗出熟悉的冷意,太阳穴突突发胀,耳边细碎的幻听慢慢浮现——孩童嬉笑、空廊脚步声、模糊的女人呢喃。
      三年来,我早已习惯。
      可今晚的反噬,有些失控了。
      窗外连绵的雨声、远处零星的车鸣、人间所有鲜活的声响,瞬间尽数归零。
      世界死一般寂静。
      下一秒,浓稠如墨、冰冷黏腻的黑雾,从门缝、窗隙、墙壁每一处缝隙疯狂涌入屋内。
      不是夜色,是虚妄域独有的黑暗。
      刺骨的寒意瞬间涌入我的四肢百骸,四肢瞬间脱力,我跌坐在地上。
      我的心骤然沉至谷底。
      不可能!
      我明明切断绑定、碎魂出逃,付出近乎废掉半条命的代价,才彻底脱离了那个炼狱。
      难道三年的蛰伏苟活,我从未真正逃离过虚妄游戏吗?
      冰冷僵硬的系统机械音,钻进我的意识深处,在过了三年后,再次听见系统的声音,仍然让人忍不住战栗:
      【检测特级逃逸玩家残魂印记。】
      【目标锁定:谢逐。】
      【强制召回启动。】
      【断裂绑定重新衔接成功。】
      【欢迎回归——虚妄惊悚游戏。】
      【即将传送副本:午夜寄宿校舍(新手高危)。】
      【存活时限:八小时。】
      【温馨提示:副本公示规则存伪,眼见非实,耳听非真。】
      【祝,游戏愉快。】
      最后四个字,带着游戏毫无遮掩的恶意戏谑。
      对我来说又是何其嘲讽。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天旋地转,神魂撕裂般的剧痛远超平日反噬百倍。无数鬼影、残响、旧幻境疯狂涌入脑海,那些被我尘封三年的血色绝望,一瞬尽数复苏。
      耳边充斥着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裂响、女童尖锐的笑声、走廊拖沓徘徊的脚步声。
      黑暗吞噬意识的前一秒,我只剩一个念头:
      原来我这三年的安稳,从来只是游戏施舍的假象。
      它只是放我喘息一会儿,再准时将我拖回地狱。
      双脚落地,水泥地的寒意透过鞋底,传到我的四肢百骸。潮湿霉变的空气混杂淡淡铁锈血腥扑面而来,呛得我胸口发紧。
      我抬起眼,入目是一条破败长廊。
      老旧的宿舍楼走廊昏暗狭长,墙皮大面积脱落,墙上水渍蜿蜒斑驳,头顶的白炽灯滋滋窜着电流杂音,灯光明灭不定,将长廊切割成明暗交错、扭曲诡异的碎片。
      这是一个典型的新手高危副本场景。
      我扫了一眼周围,大概有十几个新人玩家,无一例外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被这突如其来的绝境击溃。
      哭喊声、颤抖的质问声、绝望的呢喃声在走廊中回荡着:
      “这里是哪里?我明明刚刚还在家里的床上睡觉!”
      “刚刚那个声音是什么?游戏?到底要干什么?!”
      “不会死吧……进来这里的人,是不是都会死?!”
      人群开始吵起来,新手玩家们互相拉扯、猜忌、推诿,极致的恐惧撕开了所有人的体面。
      我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静静看着,神色平静。
      我经历了太多次的生死绝境,无数次生死绝境的蹉跎下来,我早就不会为这种场面恐慌了。只剩一片麻木。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手,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
      皮肤下,细密的黑色诅咒纹路再度浮现,顺着指骨蜿蜒游走,比三年前更加浓密刺眼了。
      域体,它…在彻底回收我。
      它想要补上三年前断裂的绑定,将我这缕残魂,重新囚回虚妄牢笼。
      看来…
      我缓缓抬眼,扫过混乱崩溃的人群。
      这个副本…要速战速决了。
      可视线掠过人群后侧的刹那,我的视线骤然僵住。
      长廊靠墙的阴影处,静静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黑色衬衣,身姿笔直,眉眼清冷淡漠。
      周遭的人们崩溃失态,唯独他从容沉静,没有半分慌乱。他目光淡淡扫过斑驳墙面的规则告示、幽深死寂的长廊尽头和四处溃散的人群,近乎冷漠,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一般。
      是季随洐。
      今晚才在楼道里和我见过的新邻居。
      他也被拉入了虚妄游戏。
      那一瞬,我突然明白了傍晚擦肩而过时那诡异的神魂共振。
      原来,他…不是普通人。
      他和我一样,不属于烟火人间。
      走廊深处的黑暗开始缓缓蠕动,阴冷的诡气步步逼近,无形的死亡倒计时无声跳动在空气里。
      慌乱的玩家依旧沉浸在绝望里,没人察觉逐渐逼近的杀机。
      而靠墙而立的季随洐,在快速复盘完所有环境与规则破绽后,缓缓抬起眼。
      穿透嘈杂混乱的人群,穿过明灭诡异的灯光,穿过整片压抑死寂的黑暗。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这整场濒临死亡的绝境里,所有人都在惧死、逃窜、崩溃。
      只有他,一眼锁定了满身诅咒、本该人人避之的我。
      我沉寂多年、早已死寂的心湖,第一次轻轻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雨夜初识的陌邻,绝境重逢的异类吗?季随洐,我希望你能在这个恐怖游戏中活得久一点,我这样想着。
      但我不知道,我的第二场漫长炼狱,自遇见他的这一刻,已经悄然重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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