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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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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城门彻底被甩在身后,官道两侧草木荒疏,风声萧瑟。
苏晚卿所乘坐的灰布素车平稳前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一点点割裂她与京城所有的牵连。
方才脱身之时,她足够冷静、足够决绝。
忍下不舍、忍下酸楚、忍下所有纠缠数年的情分,一路沉默出逃。
可当真正远离那座金碧辉煌、也埋葬她所有喜乐与委屈的城池,当再也听不到陆府的喧闹、再也看不见陆砚辞立身的朝堂,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寸寸崩断。
马车狭小幽暗,无人窥探,无人打量,所有伪装的平静轰然坍塌。
最后那一夜的温存涌上心头,是她亲手画上的诀别。
她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可心口的空洞,却疼得难以呼吸。
眼泪毫无预兆,大颗大颗砸落,滴在素色衣裙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的颤抖,隐忍多年的委屈、心酸、爱而不得、被取舍、被辜负,尽数在这一刻决堤。
前方不远处,温景然的马车一直不远不近随行。
他不敢靠太近,怕惊扰她、怕让她难堪,只一路默默护行。
可马车细微的颤动、压抑至极的哽咽气息,终究瞒不过他。
温景然抬手示意车夫停驻,独自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她的车旁,轻声叩了叩车檐。
“晚卿。”
温和低沉的嗓音穿透车帘,温柔得不带半分压迫。
车内的苏晚卿猛地一怔,仓促抬手胡乱擦去满脸泪痕,想要敛尽狼狈。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天光落进来,照亮她泛红的眼尾、未干的泪痕,苍白憔悴,满目破碎。
温景然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口微微发涩。
他从容弯腰,低声询问:“可否让我上车陪你片刻?”
苏晚卿无处可躲,只能轻轻点头。
温景然俯身踏入车厢,狭小的空间瞬间静谧下来。他刻意与她保持着分寸距离,不逾矩、不逼迫,只是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
“哭吧,没人。”他轻声道,“一路紧绷,你已经撑得太久了。”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溃她最后的逞强。
苏晚卿别过头,鼻尖酸涩,泪水依旧止不住往下掉,声音沙哑细碎:“我以为我不会哭的……我离开了,我该开心的。”
“离开是解脱,难过是爱过。”温景然一语戳破她心底最深的东西。
苏晚卿浑身一颤,低头死死攥紧衣袖,指尖泛白。
车厢沉默良久。
风声在外掠过,车马静立荒野。
就在苏晚卿努力平复情绪、以为他只是来宽慰自己之时
他抬眸,定定望着她泛红的眼眸,目光坦荡、赤诚,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藏多年的深情。
“晚卿,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轰——
苏晚卿瞬间僵住,整个人怔怔抬头,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泪眼朦胧,呆呆看着眼前一身清贵端雅的男子。
温景然,当朝刑部尚书,家世清正、品行端方、前程似锦,是朝堂之上最温润光明、最值得敬重的君子。
而她呢?
家道覆灭、知县之女、历经坎坷、身心皆系他人、刚刚从别人的情爱纠葛里狼狈出逃。
她怔怔看着他,声音带着未消的哽咽,满是不敢置信的卑微:
“温尚书……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我为何不能说?”温景然看着她,眼神温柔坚定。
“我们身份悬殊太大了。”苏晚卿急促开口,眼底满是自嘲与清醒,“你是名门世家,当朝重臣,前程坦荡,该配名门贵女、清白无瑕、能站在你身侧与你并肩的良人。可我……我什么都不是。”
这是她最大的自知,也是最深的自卑。
她见过朝堂等级森严,见过世人眼光刻薄,见过权贵婚配门当户对。
他是皎皎天上月,她是泥底浮沉人。云泥之别,从来不假。
温景然看着她眼底的黯淡、自我否定,心口微疼,缓缓出声,将藏了数年的心意,尽数摊开在她面前。
“身份悬殊?”他轻轻摇头,目光灼灼,字字真心,“在我眼里,从无云泥之分。”
“晚卿,我喜欢你很久了。”
“不是今日你落魄出逃才心生怜惜,不是见你可怜才想收留。是从很早以前,初见你坚韧孤勇、身陷绝境却不肯折骨、父兄蒙冤却清白自守,我便动心了。”
“三司审案,我看着你躲在屏后日夜煎熬、强忍泪水;看着你明明怕得发抖,却依旧咬牙撑着等公道;看着你为了清白、为了正义,硬生生熬过地狱般的日子。”
“我看着你满心满眼只有陆砚辞,看着你为他欢喜、我只能站在局外,默默护你周全。”
“我一直等,等你得偿所愿,等你沉冤昭雪,等你有一日可以为自己而活。”
“可否给我一个机会,许我护你一生安稳,娶你为我的正妻,一世唯一,不离不弃?”
字字恳切,句句赤诚。
苏晚卿彻底听呆了,怔怔望着他,眼眶再次泛红。
她从未想过,这般光明磊落的君子,竟会默默喜欢她这么久。
可片刻之后,她缓缓低下头,眼底所有惊愕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酸涩、卑微与清醒。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彻底的无力与遗憾。
“温景然,谢谢你。”
“可是我不能嫁给你。”
她抬起眼,眼底一片潮湿,坦诚得毫无保留,撕开自己所有不堪。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都是陆砚辞。”
“更重要的是……”
她指尖发抖,声音愈发低微,字字皆是自我厌弃。
“我早已和他身心交付。我清清白白的身子、我全部的情与初念,全都给了他。”
“你值得世间最好、最干净、满心满眼只有你的女子,不是我这样,心里装着别人、早已不完整的我,对你不公平。”
话音落下,她彻底红了眼眶,别过头,强忍泪水。
他给的是极致光明、极致郑重的余生婚约。
可她,早已被过往情爱,彻底困住,彻底玷污,再也承接不起。
温景然静静看着她破碎隐忍的模样,眼底深情未减,唯有满心疼惜。
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退意,只剩无尽温柔的怅然。
车厢之内,晚风透过帘缝吹入,带着荒野的微凉,吹散了满室凝滞的酸涩。
苏晚卿垂着眼,睫毛湿漉漉的,眼底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遗憾。她坦然剖白自己的心意与不堪,以为这番坦诚,会让温润坦荡的温景然彻底死心。
温景然静静凝视着她苍白落寞的侧脸,眼底没有半分厌弃、半分退却,只有化不开的疼惜与笃定。
他缓缓俯身,动作温柔克制,不曾有半分逾越,只是轻声开口,嗓音沉稳而赤诚,穿透她所有自我封闭的防备:
“晚卿,我从不在意这些。”
苏晚卿猛地抬眼,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满是不解。
“我知晓你心里有他,知晓你身心皆许过往,知晓你如今满心疲惫、不敢再爱。”温景然字字温柔,却无比坚定,“可我喜欢你,从来不是喜欢完美无瑕的躯壳,不是贪图门当户对的虚名。我喜欢的,是那个绝境不屈、傲骨铮铮、善良纯粹的你。”
“你爱过别人不是你的错,你满身伤痕也不是你的污点。在我眼里,你依旧是最干净、最珍贵的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许下最绵长的诺言:
“我不急。我不等你立刻回应我,不等你即刻放下过往。”
“我可以等。等你彻底放下陆砚辞,等你走出过往的伤痛,等你愿意和过去和解,等你有一日,心里能腾出一丝位置接纳我。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得起。”
“婚约我一直留着,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在。”
短短数语,温柔却有千钧重量,狠狠撞在苏晚卿破碎的心上。
她怔怔看着眼前这个默默守护自己许久的男人,鼻尖酸涩难忍,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世间最动人的深情,从不是一时的轰轰烈烈,而是明知她心有所属、身心不完整,依旧愿意倾尽所有,等她回头。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将所有感激与愧疚藏在心底。
温景然懂她的怯懦与挣扎,不再逼迫她回应,只是轻声安抚:“别怕,好好休息。我送你去江南别院,山清水秀,无人知晓你的过往,从此无人能寻到你的踪迹。”
说完,他起身下车,重新回到自己的马车,遥遥护送,将所有喧嚣风雨,尽数挡在她的世界之外。
而此刻的京城,早已翻天覆地,陷入一片混乱。
陆府之内,大红的喜绸还未撤去,新婚的喜庆余韵尚未消散,可整座府邸,早已冰冷死寂。
陆砚辞手握沉甸甸的太傅金印,身着崭新的太傅朝服,站在空空荡荡的小院里,周身气场冰冷暴戾,眼底是近乎疯狂的猩红。
方才接旨受封、登临朝堂巅峰的万丈荣光,在得知苏晚卿消失的那一刻,尽数化为虚无。
他翻遍了整座陆府,搜遍了每一条回廊、每一间院落、每一处角落。
丫鬟仆妇尽数盘问,府中守卫一一拷打,所有人都茫然无知,无人知晓苏晚卿何时离开、去往何处。
房间内,她的衣物、首饰、器物尽数完好摆放,唯独人杳无踪迹。没有字条、没有遗言、没有半分线索,就像从未在这座府邸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的彻底消失。
直到此刻,陆砚辞才后知后觉的幡然醒悟。
大婚前夜的温柔主动,不是和解,不是妥协,不是接受妾室的命运。
那是她蓄谋已久的诀别。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留下来,从来就不肯屈身做他的妾。
她早就打定主意,冤案昭雪之日,便是她离开之时。
她瞒着他所有心思,沉默隐忍,最后用一场温柔的告别,彻底斩断了和他的所有牵连。
是他自负、是他偏执、是他权衡利弊、是他自以为是。
他以为自己给了她最好的安顿,给了她安稳余生,用一个妾室的名分,护住她一世无忧。
巨大的恐慌、悔恨、暴怒,瞬间吞噬了陆砚辞所有的理智。
连日隐忍的情绪、大婚的疏离、心底潜藏的不安,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扔掉手中尊贵无比的太傅印信,金印砸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尊贵的器物在他眼中,此刻变得无比讽刺、无比廉价。
所谓太傅高位,所谓朝堂宏图,所谓沈家势力加持。
赢了天下权柄,却弄丢了唯一的心上人。
“找!全城搜查!封锁所有城门!水陆要道全部把控!”
陆砚辞声音冰冷嘶哑,带着疯魔般的暴戾,对着身后的大理寺卫队厉声下令。
“就算翻遍整座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一时间,大理寺全部兵力倾巢而出,封锁京城九门,盘查所有往来行人、车马、船只。
刚刚荣升太傅的陆砚辞,全然不顾新晋重臣的体面风度,疯魔一般亲自带队,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疯狂寻人。
她孤身弱女,无亲无故,逃离京城风险极大。
放眼整个朝堂,整个京城,唯一有能力、有胆量、有门路帮她悄无声息脱身的人,只有温景然。
只有温景然,手握刑部权柄,掌控城门守备,有缜密的布局和绝对的实力,能在他大婚全城戒备的混乱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带走苏晚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牢牢钉在他心底,笃定无疑。
怒火与嫉妒疯狂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无数次审案,温景然对她的温柔庇护;想起每一次她身陷危难,皆是温景然暗中兜底;想起他心心念念留在身边的人,最后竟然被自己最忌惮的对手,悄然带走逃离。
疯魔的寻人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京城内外一无所获。所有线索尽数断裂,苏晚卿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丝毫踪迹。
陆砚辞眼底红血丝密布,周身戾气骇人,褪去了所有温润沉稳,只剩偏执疯狂。他调转人马,带着一众精锐护卫,直奔刑部尚书府。
尚书府大门肃穆森严,下人见新晋太傅气势汹汹而来,人人惶恐,不敢阻拦,只能匆匆放行。
正厅之内,温景然已然从江南传回的消息中得知一切。他从容端坐案前,一身青色官袍,温润端雅,神色平静无波,早已等候多时。
看见怒气滔天、眼底布满疯魔戾气的陆砚辞闯入,温景然缓缓抬眸,不慌不忙,不起身,不畏惧。
陆砚辞大步上前,周身气压低到极致,字字冰冷刺骨,带着滔天威压:“温景然,人是不是在你手里?”
他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疑问。
温景然眸光淡然,神色坦荡,唇角无波无澜,淡淡摇头,语气平和无隙:“陆太傅所言何意?晚卿姑娘失踪,我亦是刚刚听闻,痛心不已。我公务缠身,全程驻守衙署,未曾见过她,不知她的踪迹。”
一句不知,轻飘飘堵死了所有追问。
陆砚辞死死盯着他温润无波的眉眼,那双眸子里的从容坦荡,更是刺激得他几近失控。
他太清楚温景然的手段。
此人最擅长藏事、布局、掩人耳目,但凡他想护的人,普天之下,无人能寻。
“你不知道?”陆砚辞低笑一声,笑声冰冷阴戾,带着极致的偏执与狠厉,一步步逼近温景然,字字咬牙切齿,“整个京城,除了你,无人有本事悄无声息带走她。温景然,你敢瞒我。”
“我与太傅各司其职,各理公务,何来隐瞒之说?”温景然依旧从容不迫,滴水不漏,“人海茫茫,一个姑娘执意隐匿踪迹,普天之下,何处不可去?我无权管控,亦无从知晓。”
软硬不吃,真假难辨,态度坦荡,却字字都是遮掩。
陆砚辞胸腔的怒火彻底炸裂,眼底翻涌着嗜血般的疯魔与占有欲。
他盯着温景然,声音低沉狠戾,带着朝堂重臣、新晋太傅的滔天威慑,放下最狠的狠话:
“温景然,我最后问你一次。人在哪?”
温景然垂眸,端起案上清茶,淡淡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静:“不知。”
“好。”
陆砚辞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周身戾气暴涨,双目猩红可怖。
“苏晚卿是我的人,从头到尾,从未变过。”
“但凡有一日,让我查到她的踪迹,但凡让我知晓,是你藏了她、帮她逃离,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满室威压肆虐。
新晋太傅权倾朝野,手握重权,这番狠话,绝非空口威胁,是实打实的朝堂宣战。
从此,陆砚辞与温景然,彻底撕破体面,针锋相对。
一个偏执疯魔,疯狂寻妻,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人。
一个温润隐忍,痴心守候,誓死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江南烟雨温柔乡,苏晚卿得以安然脱身,疗愈心伤。
京城朝堂风云地,两个顶尖男人的对峙与博弈,因她而起,自此永不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