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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天光破晓,晨雾笼罩大理寺。

      全套闭环案卷分装成数册锦盒,起获赃银的清点清册、陈怀安与周魁亲笔画押的供词、沈家漕运全套档案抄本、陈善王阿福的堂审笔录、周茂的翻供供状一一归类妥当。大理寺卫卒护送锦盒,陆砚辞一身朝服,独自策马入宫。

      温景然留守勘狱院,负责看管秘牢中人犯,核对赃银样本,防止证据出现任何差池;御史中丞留在衙署,等候宫中旨意,随时准备重开公堂。

      御书房内,天子端坐案前。内侍将锦盒一一拆开,厚厚的卷宗铺满御案。陆砚辞立于堂下,条理分明,把完整证据链条完整复述,从最初户部卷宗的破绽,沈家第三方中立档案,亲历百姓的人证,再到他设下连环计策,秘捕陈怀安、周魁,淮水乡间起获带户部铸印的赃银,将每一环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

      尤其重点禀明:陈怀安、周魁二人亲口供认,是接到赵承业的密令,借清河口码头夜半停靠之机,将大批赈灾银箱转移至私船;劫案之后,二人得到赵党破格擢升作为酬谢,所有升迁文书,沈家留存的副本档案均可相互印证。

      天子翻阅一页页文书,看到赃银铸印拓片、码头无验印的伪造批注,又读完两名官吏的供词,面色愈来愈沉。

      “赵承业身居太傅之尊,深受朕的信重,竟敢为一己私欲截留四百万两赈灾官银,构陷地方知县苏敬之,致使江安县万千灾民流离,忠良蒙冤死于狱中。”天子重重拍向御案,杯盏震颤作响,“罪证确凿,无可辩驳。传朕旨意,即刻将赵承业打入诏狱,交由三司会同审讯,彻查其党羽。”

      另有一道谕旨随之拟出:恢复苏敬之的官身名节,抚恤苏家亲族。待三司全部审讯完毕,择吉日,为苏敬之正式平反。

      旨意由内侍快马送出皇宫。

      太傅府外的禁军接到圣谕,破门而入,将尚还心存幻想的赵承业捉拿。直到枷锁扣上双腕的那一刻,赵承业才终于明白,大势已去,所有的算计、威胁、收买,尽数化作泡影。他被押往诏狱深处,昔日权倾朝野的太傅,一夜之间沦为待审罪囚。

      消息飞快传回大理寺勘狱院。

      勘狱院即刻鸣锣升堂。
      这一次升堂,不再仅仅是复审旧案,而是要对赵承业进行三司会同讯问。苏晚卿依旧坐在后侧隔间的雕花木屏之后,听见堂外鸣锣之声,她的手心紧紧攥在一起,心口砰砰直跳。三年漂泊流亡,日夜期盼的时刻,终于到来。

      公堂之上,人犯依次带上。周茂、陈怀安、周魁分列堂下,全部已经画押认罪。沈家也遵照三司传召,派遣属官携原始档案副本到场,以备当庭再次核验物证。

      赵承业戴着沉重枷锁,被押上公堂。
      昔日的雍容高傲荡然无存,面色灰败,两鬓散乱。刚上堂,他依旧不肯俯首认罪,妄图负隅顽抗,一口咬定所有事情都是手下人自作主张,自己毫不知情,把罪责全部推给已经死去的码头小吏。

      陆砚辞端坐主位,神色冷静,不被他的狡辩扰乱节奏。

      他没有高声呵斥,而是有条不紊,一件件抛出证据。
      先出示沈家提供的人事升迁档案,点明陈怀安、周魁的举荐文书上,是赵承业的门生亲笔署名;再呈上二犯当堂供词,二人明确供述,是收到赵承业本人密信行事;随后出示淮水乡间起获的官银赃银清单,还有赵承业族侄大肆购置田产典当行的商事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层层递进,堵住赵承业每一处狡辩的借口。

      赵承业依旧垂死挣扎,不断寻找说辞,百般推诿。

      陆砚辞目光锐利,抓住供词里一处极易被忽略的细节,直击要害:“陈怀安供称,当年接到你的密令之后,事后你曾亲笔手书一封回信,安抚他不必惶恐。那封回信,他害怕惹祸上身,没有销毁,藏在家中房梁夹缝。大理寺暗卫抄家之时,已经搜出这封亲笔信,上面是你的亲笔笔迹,无可抵赖。”

      话音落下,衙役将那封泛黄的书信呈至公案之上。

      看到自己亲笔写下的字迹,赵承业浑身一颤,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所有狡辩再也无从说起,他踉跄跪倒在冰冷青砖之上,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不再辩驳,俯首认罪,把截留赈银、罗织罪名构陷苏敬之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供述出来。

      堂下书吏奋笔疾书,一字不落记录口供。

      至此,全案大白于公堂。

      讯问结束,退堂。

      勘狱院内外,紧绷多日的官吏差役,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沈家属官收好自家档案副本,躬身辞别三司。沈尚书在家中听闻全案告破的消息,只是淡淡叹息一声。沈家恪守中立,只交出库中真实存档,不曾参与党争,终究让蒙冤之人得以见到公道。

      隔间之内,苏晚卿听完堂内全部供词,浑身脱力,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压抑三年的悲恸终于倾泻而出,无声的泪水滚滚落下。父亲苏敬之蒙受的贪墨污名,今日终于被彻底洗刷。

      陆砚辞处理完公堂一应手续,便快步走向后侧隔间。

      推开门,就看见苏晚卿坐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泪水不断滴落衣襟。连日紧绷的煎熬、恐惧、期盼,在真相大白之后尽数爆发。

      他快步上前,俯身将她扶起。苏晚卿再也撑不住,一头靠进他怀中,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低声溢出。

      “洗清了……父亲的冤屈,终于洗清了。”她喃喃反复说着这句话。

      陆砚辞手臂稳稳环抱住她,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低声宽慰:“是,真相大白。陛下已经下旨恢复你父亲的官身名节。”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陆砚辞才扶着她坐到廊下长凳。春日微风拂过庭院,落英簌簌飘落在二人肩头。连日埋首卷宗,他眼底的红丝依旧浓重,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卸下重担的松弛。

      苏晚卿抬眼望着他,眼底还带着泪痕:“若是没有你步步筹谋,一环一环布下计策,想要等到今日,不知还要耗费多少年月。”

      说完,他想起之前对她许下的诺言,声音放得柔和:“等三司把全案卷宗整理完毕,定罪文书下达,处理完赵承业一众党羽,我便向朝廷告一段短假。我们南下江安县,去到你父亲的坟前,把这全部的真相,亲口告知于他。”

      苏晚卿望着他,轻轻点头。

      回到陆府,府中一扫往日压抑的气氛。可平反昭雪不等于万事落幕。赵承业盘踞朝堂多年,门生旧部盘根错节,虽主犯已经认罪伏法,依旧还有大量党羽需要逐一甄别、处置;当年江安县受赈银亏空牵连的百姓,也需要朝廷重新调拨钱粮进行安抚抚恤;苏家家产归还、亲族流放人员召还回京,还有一大堆繁杂的公务,依旧等待着陆砚辞处理。

      第二日,三司开始梳理赵承业的党羽名单。陆砚辞依旧每日去往勘狱院,主持后续处置。温景然则负责核对所有被牵连官吏的过往卷宗,甄别主次罪行,避免株连无辜。

      夜里回到府中,难得不再是无休止的密报与急件。
      有时苏晚卿会备好热茶,陪着他坐在院中廊下,闲谈江安县旧时的往事,说起少年时父亲为官清正,一心体恤灾民;有时陆砚辞忙到深夜,她便点一盏灯,安静坐在一旁看书,不去打扰他处理公务。

      也有夜晚,她会陷入噩梦,梦见父亲在狱中受尽折磨的模样,从睡梦中惊悸醒来。每到这时,陆砚辞便会醒过来,握住她颤抖的手,低声安抚,陪她待到重新安睡。

      几日后,三司将赵承业及其核心党羽定罪的完整卷宗呈递御前。
      御笔朱批落下:赵承业判斩立决,其核心亲族按律流放,一众助纣为虐的门生、官吏,根据罪行轻重,或革职,或流放,或下狱论罪。当年受胁迫作伪证的周茂,念其是受全家性命胁迫,又当堂翻供指证真相,从轻判处流放。陈善、王阿福,因挺身而出揭发真相,朝廷给予钱粮抚恤,允许回归故土安稳度日。

      消息传遍京城。

      陆砚辞站在勘狱院的廊下,看着衙役把厚厚的定罪卷宗封存归档。一桩历时三年的赈银沉冤,历经无数阴谋、恐吓、朝堂博弈,终于尘埃落定。

      只是繁华京城的喧嚣之下,经历过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案,二人心中都明白,过往的苦难不会彻底消散。可至少,蒙冤之人,终于得以讨回公道

      赵承业一案尘埃落定,西市刑场的斩刑落幕,盘踞朝堂多年的赵党树倒猢狲散。

      朝堂格局一夜之间大变。太傅一职长久空缺,这个位置掌东宫教化、参议军国重事,位望极尊,需要一个既具备勘乱断案才干,又能平衡各方世家势力的人来填补。陆砚辞经此赈银大案,功绩震彻朝野,陛下心中,他便是太傅的不二人选。

      但皇帝心中亦有顾虑。赵承业倒台之后,沈家手握全国漕运与藩银调度,中立却实力雄厚,若是不能将沈家牢牢收拢于朝堂秩序之内,日后又会生出新的派系隐患。天子权衡再三,召陆砚辞单独入御书房奏对。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天子屏退左右内侍,殿中只余下君臣二人。

      “陆卿,赵逆伏诛,赈银旧案得雪,你居功至伟。”皇帝指尖轻轻敲击御案,目光落在陆砚辞身上,“太傅之位,空悬已久。朕心中属意于你,可太傅身负辅导储君、总领朝议之责,不止要看才干,亦要看背后朝堂纽带。沈家掌管天下漕运钱粮,此次旧案之中,沈家交出大批中立档案,才让真相得以完整大白。沈尚书膝下有一嫡女,品性端良。朕有意做这个媒人,你迎娶沈家嫡女为正妻。得沈家相助,你坐镇太傅之位,朝野各方方能心悦诚服。”

      陆砚辞心口猛地一沉。

      他不是听不懂话外之音。想要登上太傅的尊位,迎娶沈家嫡女,是绕不开的条件。这不是儿女情长的婚嫁,是朝堂的政治盟约。娶沈氏,便等于把沈家庞大的漕运钱粮势力绑定在自己身上,稳固朝堂新格局。若是拒绝,纵然他勘案大功在身,皇帝也不会贸然将太傅这么关键的权柄交到他手上。

      陛下看着他神色起伏,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朕知晓你与苏晚卿情谊深厚。苏敬之虽已平反官身,可苏家经抄家流放,门第凋零。罪臣之后的烙印,依旧会被朝野议论,她做不得太傅正夫人。但若你迎娶沈氏为正室,苏晚卿,朕可以默许你接入府中,纳为妾室,衣食供给、府中份例,尽可优厚。”

      一番话,把两条路清清楚楚摆在陆砚辞面前。

      一边是太傅高位,军国重权,朝堂权柄在手,还可以保全苏晚卿,给她一个安身府内的名分;另一边,拒绝联姻,便与太傅之位失之交臂,苏晚卿没有名分庇护,在京城依旧步履维艰。

      御书房安静下来,只余下香炉丝丝缕缕的烟。

      陆砚辞的脑海之中闪过一幕幕过往。苏晚卿在隔间屏后听审时颤抖的背影,灯下和他一同翻看父亲残稿流下的眼泪,江安县坟前那个要亲口告知真相的许诺。可同时,他也看见三司卷宗之上无数百姓的血泪,看见赵承业作乱留下的朝堂千疮百孔。

      太傅之位,不是单纯的荣华。坐上这个位置,他便可以更大程度地匡正法度,庇护蒙冤之人,压制朝堂奸邪,完成他心中想要的吏治抱负。

      权位的诱惑,匡扶朝局的抱负,压倒了儿女私情。在他心里,只要把苏晚卿接进府,给她妾室名分,锦衣玉食,不受外人欺凌,便算是守住了对她的担当。至于正妻之位,要献给朝堂交易。

      片刻沉默之后,陆砚辞深深躬身,叩首于地。

      “臣,遵陛下旨意。愿迎娶沈家嫡女为正妻。”

      一句话落下,过往那些滚烫的私许,悄然碎裂。

      天子闻言,神色舒展:“好。朕即刻下赐婚的谕旨。苏晚卿那边,你自行安顿,府中份例待遇,朕不会过问。”

      自御书房出来,春日的风迎面吹来,陆砚辞一身朝服,只觉得浑身寒凉。他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权位,可心底某一处,已经空空荡荡。

      赐婚的旨意很快拟好,内侍前往沈府宣旨。沈尚书心中清楚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含义。经赈银一案,沈家不愿再置身朝堂漩涡,与新任太傅联姻,便是稳妥的立足之道,沈家坦然接下圣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渐渐在京中上层流转,最后传入陆府。

      彼时苏晚卿正坐在院中廊下,手里捧着父亲苏敬之的一册旧诗文。冤案昭雪之后,她以为熬过所有苦难,终可以得偿所愿,和陆砚辞相守。府中老仆神色为难,吞吞吐吐,把御书房赐婚、陆砚辞将迎娶沈家嫡女为正妻告知了她。

      那一瞬,周遭的风声、鸟鸣仿佛全部从耳边褪去。

      苏晚卿手里的书卷“啪嗒”一声掉落在青砖地上,纸页散开。她僵坐在廊下,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黄昏时分,陆砚辞回到陆府。

      庭院之中,暮色沉沉。苏晚卿就坐在方才的廊下,没有哭泣,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安静地坐着,望向院外的天际。

      看见他归来,她缓缓站起身,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红,声音微微发颤:“陛下赐婚沈家嫡女的事,是真的?”

      陆砚辞脚步顿住。连日朝堂周旋,他心中早已演练过无数次该如何同她开口。他走上前,想要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苏晚卿轻轻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是真的。”陆砚辞没有回避,神色带着疲惫,语气带着自以为是的周全,“太傅之位,需要沈家这桩联姻作为根基。朝堂格局摆在眼前,你放心,我已经向陛下求得默许。待沈氏嫁入,我会把你接入内宅,纳你为妾。府中份例,我会给你最优厚的,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往后,依旧可以日日相见。”

      在他的权衡里,这已经是两全之法。手握太傅权柄,可以护她一世安稳,给她衣食无忧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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