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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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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围堵太傅府的消息传遍京城,可陆砚辞丝毫不敢松懈。
虽然人证、沈家中立档案、温景然挖掘出的销赃线索已经堆叠如山,但眼下依旧存在两处致命缺口:其一,奔赴淮水下游查抄典当行的刑部差官路途遥远,路途变数极大,赵承业在外依旧留有不少旧党爪牙,极有可能提前焚毁、转移带户部铸印的赃银;其二,清河口码头主事陈怀安、押运武官周魁接到风声,极有可能提前出逃或者自尽,一旦这两名中间链条的官吏身死,就算所有旁证齐全,也少了从赵承业府邸向外串联的直接口供。
朝堂之上依旧暗流涌动,赵承业经营多年的门生故吏,虽不敢公开对抗圣意,却在暗中观望。若是实物赃银、两名关键官吏拿不到手,到御前之时,赵承业大可把全部罪责推到已经消失的码头小吏身上,一口咬定自己对此毫不知情,靠着巧言狡辩,谋求一条生路。
温景然已经派出刑部捕快去捉拿陈怀安、周魁,但陆砚辞复盘全盘,察觉到一处巨大隐患。
“赵承业府邸如今被禁军围困,可消息依旧有外泄渠道。”陆砚辞站在勘狱院公案之前,指尖点在地图上清河口与淮水下游的位置,眉头紧锁,“刑部捕快的官票、出行调动,很难做到完全隐秘。陈怀安、周魁二人,都曾在赵承业门下听用,府中旧仆、门生遍布城内外。只要有一人提前通风报信,两个人要么弃家逃亡远遁江湖,要么畏罪自尽,人证就此灭失。”
温景然认同他的判断:“我也担忧这点。可刑部制式抓捕流程摆在那里,大规模调动,很难完全掩人耳目。”
御史中丞也面露难色:“若是迟迟抓不到二人,就算沈家档案、陈善王阿福的证词再完备,也只能证明赈银在清河口被截留,很难把罪名钉死在赵承业本人头上。”
陆砚辞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铺展开的京畿舆图之上,大脑飞快推演全部可能性,一条条计策在心中反复权衡、排除。他没有沿用常规的三司办案套路,而是跳出公开抓捕的思路,依靠大理寺暗卫体系,设计了一套连环圈套,这便是他远超寻常官吏的审案调度与谋断之才。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陆砚辞声音低沉,缓缓道出全盘谋划,“对外,不收回刑部捕快。依旧大张旗鼓,拿着刑部海捕文书,公开前往陈怀安、周魁的宅邸搜捕。让全城所有人都看见,官府要拿问这两个人。对外放出风声,宣称二人得知罪责难逃,已经闻风逃出京城。”
温景然微微一怔:“公开搜捕,岂不是正好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陆砚辞指尖在地图上圈出两处城郊隐蔽的落脚点,“陈怀安、周魁在京城经营多年,家眷产业皆在此地,不会轻易舍弃一切远走他乡。听闻官府上门大张旗鼓搜家,他们第一反应不是亡命天涯,而是找一处京城近郊隐秘的旧宅躲藏,静观事态变化,寄希望于赵承业能够脱困。
我调大理寺最精锐的暗卫,不穿官服,不持海捕文书,预先潜伏在二人平日里私下往来的城郊别院、旧友居所附近。对外大肆宣扬人犯已经出逃,麻痹二人的警惕心。等他们以为风头稍过,悄悄出来联络旧部、打探太傅府消息的时候,就地秘密擒获。全程不声张,抓到之后直接送入大理寺秘牢,不走刑部公开流程,杜绝消息泄露。”
紧接着,他又转向淮水下游赃银的隐患。
“另外,给南下的刑部差官,发两道内容截然不同的命令。一道明面上的行文,走驿站公开递送,写着命他们直奔赵承业族侄名下最大那一处典当行查抄。这封文书,就是故意留给沿途赵党密探截获。”
温景然恍然大悟:“明的是声东击西。”
“正是。”陆砚辞继续推演,“赵党密探截获公开驿传文书,必然会快马赶去典当行通风报信,让里面的人转移、熔毁官银。可真正的密令,由大理寺暗卫走民间商路,乔装成行商,快马抄小道递送。真正的第一目标,不是那座万众瞩目的大典当行,而是族侄名下两处不起眼的乡间小质库。大典当行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真正最关键的户部铸印官银,很大概率早就被拆分转移到偏僻乡间,大典当行里面,只会留下普通民间银两用来迷惑官府。”
“等到对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保护、转移大典当行财物之时,我们的人先突袭乡间小质库,优先扣押带官铸印记的赃银。拿到实物赃银之后,再回头包围大典当行。”
整套计策,环环相扣,利用假象迷惑对手,把对方的预判反过来变成己方的武器。不依靠硬碰硬,而是精准拿捏嫌疑人的心理弱点,预判对方会做什么,再提前布下罗网。
御史中丞听完这一整套布局,由衷感慨:“陆大人这番谋划,步步算到人心,若是寻常循规蹈矩办案,只怕要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计策既定,一道道密令,分为明、暗两套,连夜从勘狱院分发出去。
忙碌完勘狱院的部署,夜色已经很深。连日高强度运筹谋划,陆砚辞身心俱疲,眼底红血丝密布,肩头满是卷宗沾染的墨痕。他辞别温景然与御史中丞,离开大理寺,策马返回陆府。
陆府内院,烛火还亮着。
自从三司开审,苏晚卿夜夜都要等到陆砚辞归来才肯安睡。这些日子,巨大的精神压力日夜折磨着她。公堂隔间听审的一幕幕,父亲苏敬之蒙冤惨死的模样,时时刻刻盘旋在她脑海。虽然已经拿到大量证据,可一日没有彻底定案,一日就无法真正告慰父亲亡灵。
听见院外马蹄声响,苏晚卿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廊下相迎。晚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袂,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倦容。
“回来了。”她走上前,伸手接过他解下的外官袍。
陆砚辞一身疲惫,见到她,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弛下来。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一同走入屋内。桌上摆着温着的清茶与几碟清淡宵夜,是苏晚卿特意吩咐厨房,夜夜为他备下的。
屋内没有公堂之上的肃杀沉重,只有寻常居家的安静温柔。
“今日沈家递交补充档案之后,证据链已经几乎成型,但是还缺最关键的实物与人犯口供。”陆砚辞坐下来,没有隐瞒,将自己刚刚定下的整套连环计策,用温和通俗的话语慢慢讲给苏晚卿听,不刻意编织美好的谎言,把依旧存在的风险也如实告知她。
苏晚卿静静听着,听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圈套,听到声东击西去查抄赃银,不由得轻声开口:“这般布局,思虑得如此周全。可若是……若是对方不上当呢?”
陆砚辞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散落的发丝,目光温和而笃定:“人皆有弱点。陈怀安、周魁贪恋家产家眷,不敢真正亡命远逃;赵承业的族侄,会把最贵重的赃银藏在不引人注目的偏僻之处,这就是他们的破绽。计策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我已经把每一条能预料到的变数,都提前做好应对。”
连日悬在心头的巨石,在听了他完整周密的筹划之后,苏晚卿心里又安稳几分。这些日子,陆砚辞一边在三司主持全局,一边还要顾及她的情绪。公堂之上,他是杀伐果决、运筹全局的大理寺卿;回到府中,他会顾及她的悲伤与恐惧。
还记得三司刚刚开审那一日,她因为父亲惨死,整夜食不下咽,他处理完公务回来,没有一味空洞地劝她不要难过,而是坐在灯下,陪着她翻看父亲苏敬之当年留下的几页残存手稿,听她讲起少年时和父亲在江安县的旧事,任由她把压抑许久的委屈哭出来。
有时候勘狱院事务繁忙,他深夜不能回府,便会写下简短便笺遣人送回,寥寥数语,记录当日审案的得失,不让她困在府中胡思乱想。他从不会许诺必定翻案,却会让她清清楚楚知道,每一日都在向着真相推进。
苏晚卿抬眸望着他布满疲惫的眉眼,心中既心疼又感激。她伸手,为他斟一杯温热的清茶:“你也要多多保重自己。连日通宵达旦,这般耗损身体,若是你累垮,父亲的冤案,又靠何人去查。”
陆砚辞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杯壁。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柔和。
“我知道。我会撑到真相大白那一日。”
“等到此案了结,不再有勘狱院的卷宗、人证、朝堂弹劾,我们便寻几日闲暇,远离京城喧嚣。”他低声缓缓说道,“到江安县去,去父亲的坟前,把全部真相,亲口告诉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中苏晚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连日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她靠在他肩头,无声落下眼泪。不是绝望的痛哭,而是看到希望之后,积压许久的悲恸终于得以宣泄。
陆砚辞没有多言,只是安静抱着她,任由她释放情绪,手掌一下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等她情绪渐渐平复,才轻声劝她歇息。
“今夜我还要看一会舆图与密报。你先睡,不必等我。”
苏晚卿点点头,却没有独自安歇,取来一件厚实的锦披风,披在他肩头:“那我陪着你坐一会。”
屋内烛火摇曳,一人伏案翻看密报舆图,一人安静坐在一旁。没有过多言语,却是风雨波折之中难得的片刻安宁。
与此同时,计策开始在京城内外同步运转。
城外,刑部捕快大张旗鼓包围陈怀安、周魁的宅邸,破门搜捕,对外高声宣扬二犯已经畏罪出逃。消息飞快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也传入两处城郊隐秘别院之中。躲在此处的陈怀安、周魁,果然如陆砚辞预判的一般,舍不得抛下家产家眷,没有选择远遁,只是躲在此处观望局势,期盼赵承业可以脱困。
二人听闻官府宣称他们已经逃出京城,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以为官府已经不再紧盯京城近郊。几日后,自以为风波稍稍缓和,便打算悄悄派遣亲信,前去太傅府外围打探消息。
可大理寺暗卫早已如同一张大网,把两处别院团团围住。亲信刚一踏出别院大门,便被暗卫悄无声息拿下。察觉外面动静有异,陈怀安、周魁想要再行逃亡,已经为时已晚。暗卫直接破门而入,不张扬、不喧哗,将二人秘密押解,送入大理寺秘牢,全程外界毫不知情,连刑部不少官吏都不知道人犯已经落网。
淮水下游,事态同样按着陆砚辞的预判上演。
赵党密探截获驿站公开递送的明面上的文书,急忙快马赶去那处最显眼的大典当行报信。典当行内的爪牙慌忙集中全部精力,打算转移、熔毁库房银两。可乔装成商队,走小道赶路的大理寺暗卫与精干差官,已经悄然抵达那两处偏僻乡间小质库。
趁夜突袭。
大量底部刻着户部独有的铸印的银锭,被完整起获封存。真正的核心赃银,果然藏在这两处毫不起眼的乡间质库。等到大典当行那边忙完一通转移,官府的人马才姗姗而至,只查抄到一堆普通民间银两,那里仅仅只是迷惑外人的幌子。
人犯、实物赃银,两大缺口,全部被陆砚辞这套明修栈道、声东击西的连环计策补齐。
大理寺秘牢之内,陈怀安、周魁眼见已经落入法网,又听闻乡间质库的官银被起获,沈家全套档案、陈善王阿福的证词全部摆在面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先后供述全部实情。如实交代,自己如何受赵承业的命令,在清河口码头夜半接应私船,转运赈银木箱,事后得到破格升迁作为回报。
一条条口供,和沈家档案、人证证词、起获的赃银实物严丝合缝,所有证据,终于实现完完整整的闭环。
消息接连传回京城勘狱院。
拿到全部口供与赃银清点清单的那一夜,勘狱院烛火彻夜长明。温景然看着全套完整闭环的案卷,由衷叹服陆砚辞的布局谋断:“若不是你预判到对手的全部退路,设下连环圈套,只怕陈怀安周魁早已遁走,赃银也会被熔毁销毁,此案终究会留下巨大缺憾。”
陆砚辞站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之前,神色沉静。
物证来自沈家中立存档;现场亲历证词来自陈善、王阿福;销赃线索由温景然从浩如烟海的商事档案之中剥离;而最关键的,捉拿人犯、保全赃银实物的最后几步破局,全部依靠他对人心的揣摩,环环相扣的连环计策,才将所有漏洞彻底补上。
整套完整无懈可击的卷宗,再一次整理成册。
陆砚辞捧起厚厚的案卷,这一次,不再存在任何缺口。天光大亮,他即刻准备入宫,将人犯口供、起获的户部官银赃银清单、全部人证笔录、沈家全套档案,一并呈递御览。
压在苏敬之和苏家头上三年的沉冤,终于到了彻底昭雪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