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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张纸的重量   "陆总 ...

  •   "陆总。"
      周启明的声音立刻软了。
      "这孩子新来的,不懂规矩。"
      "实习生的东西,都是乱翻的。"
      "我这就让她收拾——"
      "周组长。"
      陆时衍没看他,眼睛还落在那页凭证上。
      "她拍了照,发我。"
      "你听见了。"
      周启明的嘴动了动。
      "陆总,这个是审计底稿。"
      "审计底稿归审计部管。"
      陆时衍抬起头。
      "审计部现在归我分管。"
      "所以这一页她能不能看,我说了算。"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搪瓷缸里的水在晃。
      周启明退了一步。
      "行。陆总说了算。"
      他回办公室,走得很稳。可温予聿看见,他进门前,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四楼有个小会议间,四张椅子,一张桌子,窗外对着院子里的水泥垛。
      陆时衍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坐下。
      "坐。"
      温予聿坐下,把纸档放在桌上。
      "从哪一张开始?"
      "第一张。"
      "讲。"
      "二零二七年六月十五日,恒源与嘉禾签采购合同,采购'特种骨料',预付百分之百货款,三千八百六十万。"
      "合同一页。第三栏供货期,写的是'另行约定'。"
      "另行约定等于没有期限。"
      "没有期限就没有违约。"
      "所以这笔钱付出去三年,恒源连'逾期'都主张不了。"
      陆时衍翻到那一栏,看了一眼。
      "接着。"
      "第二笔,二零二七年九月,一千四百万。"
      "这一笔连合同都没有。"
      "底稿里只有一张付款申请单。申请理由四个字:业务需要。"
      "谁签的字?"
      "财务总监,蒋明。"
      "复核呢?"
      "也是蒋明。"
      "审批?"
      "陆振国。"
      陆时衍把纸放下。
      "你在三天里,把三年的凭证过完了?"
      "过完了。"
      "一个人?"
      "一个人。"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温予聿看着他。
      "我说了。"
      "第二天我就写了一条,交给周组长。"
      "他说,实习生不要多想。"
      "我就写第二遍。"
      "他说,再写,你的实习就没了。"
      "所以第三天,我没写条子。"
      "我把十一笔全找出来,一起拿过去。"
      陆时衍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二十?"
      "二十。"
      "学什么的?"
      "金融。"
      "你妈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尾。
      温予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开厂的。"
      "什么厂?"
      "五金。二十来个人。"
      "现在呢?"
      "没了。"
      陆时衍没往下问。
      他把纸档收拢,对齐,在桌上顿了顿。
      "温予聿。"
      "嗯。"
      "你知道嘉禾是谁的公司吗?"
      "不知道。"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拿着它去拍你组长的桌子?"
      温予聿抬起头。
      "陆总,我知道这一笔是错的。"
      "错了就得说。"
      "至于它是谁的——"
      她把手放在那本纸档上。
      "是谁的,我都要说。"
      陆时衍看着她。
      窗外有叉车倒车,"嘀、嘀、嘀"地响。
      "好。"
      "今天晚上,你把这三年的账重做一遍。"
      "重做什么?"
      "应收、应付、预付,三张表,按季度拉。"
      "嘉禾的每一笔,单独一列。"
      "明天早上八点半,我要一份完整的。"
      "做得到吗?"
      温予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十分。
      "做得到。"
      "用什么做?"
      "Excel。"
      "公司电脑是老版本。"
      "我用我自己的笔记本。"
      "能跑多少行?"
      "一百万行。"
      他愣了一下。
      "什么笔记本?"
      "二手的。三十二 G 内存。"
      "二手的能跑一百万行?"
      "能。"温予聿说,"只要不打开别的软件。"
      陆时衍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行。今天晚上你就在这儿做。这间屋子没人来,门锁上。"
      他站起来,拿起搪瓷缸,走到门口,回头。
      "温予聿。"
      "嗯。"
      "这间屋子里的事,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别说。"
      "包括周启明。包括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这张纸现在值一点七个亿。"
      "值钱的东西,会招人。"
      那天晚上,她做到十一点四十。
      厂里九点就停了工,车间那边一片黑,只有办公楼三层还亮着两盏灯。
      十一点多,门开了。
      陆时衍进来,把一个保温杯放在她桌角。
      "食堂关了。这个,姜茶。"
      "谢谢陆总。"
      "做你的。"
      他走了。
      温予聿把杯盖拧开,热气上来,姜味很冲,甜得有点过了。
      她把三年的凭证一笔一笔录进表里。
      录到第十笔,她停下,往后一靠。
      数字对上了。
      不是"差不多",是一分不差地对上了。
      十一笔预付款,一点七零四亿。
      而同期,恒源的应付账款里,有一笔"其他应付款",金额一点六八亿。
      付款方:嘉禾贸易。
      摘要:往来款。
      也就是说,恒源把钱付给嘉禾,嘉禾又把钱"借"回恒源。
      一分钱没出这个圈子。
      账上却多了一笔"采购",多了一笔"往来"。
      她打开手机计算器,按了一遍:一点七零四,减一点六八。
      差二百四十万。
      这二百四十万,是唯一真正出去的钱。
      去了哪儿?
      她把表往后拉,找到那一栏。
      摘要写着四个字:咨询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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