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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三天   温予聿 ...

  •   温予聿是在第三天,看见那笔钱的。
      恒源建材在江城城东。出了二环再往东,先过钢材市场,再过一个收废品的大院,才是厂门口。
      厂门是铁皮的,刷绿漆,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门边立着一台人脸识别机,屏幕花了,识别得慢,前面排队的人一个一个往里凑。
      门口挂一块牌子,白底红字:恒源建材有限公司。牌子右下角压着一行小字:1993。
      院子很大,堆着水泥、砂石、成捆的钢筋。叉车来回跑,扬起来的灰落在门口那几辆白车上,一层。
      办公楼在院子最里头,四层,白瓷砖,外墙有些地方泛黄。
      报到那天,人事科的大姐领她上三楼。
      "审计部在这头,临时组。"
      "组长姓周。"
      "你跟着他干,听话就行。"
      审计部临时组六个人,五个正式的,一个她。
      她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着洗手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开机要三分钟的电脑,屏幕右下角贴着资产编号。
      组长姓周,叫周启明,四十二,头发梳得整齐,一天换一件衬衫,领子永远是硬的那种。
      第一天上班,他给她两样东西。
      一个账号。ERP 系统的只读权限。
      一箱纸。
      "系统里的凭证,按年份过一遍。"
      "箱子里的,是原始单据,按年份排好,编上号,装订。"
      "就这个?"
      "就这个。"
      温予聿把箱子抱回工位,打开。
      里面是三年的凭证,混着装。有发票,有合同,有银行回单,有手写的收条。
      她一张一张往外拿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她妈那个厂。
      她妈那个厂做五金件,二十来号人,给一家贸易公司供货,供了三年。三年里,货一直供,钱一直拖。拖到她妈把房子抵了,把最后两台车床拉去废品站,一斤铁三毛八。
      最后那张对账单上写着:欠款八十三万七千。
      那家贸易公司,叫嘉禾贸易。
      那年她十四岁。
      系统里的东西,比纸干净。
      干净得像有人专门擦过。
      科目、摘要、金额、审批人,一栏一栏,工工整整。
      第三天下午,她把"预付账款"这个科目拉出来,按收款方排序。
      排到一半,停住。
      嘉禾贸易有限公司。
      十一笔。
      第一笔,二零二七年六月十五日,三千八百六十万。
      她把这一笔点开。
      附件三张:合同扫描件、付款申请单扫描件、收货确认函扫描件。
      合同一页纸。恒源向嘉禾采购"特种骨料",预付百分之百货款。供货期一栏,四个字:另行约定。
      收货确认函上,签收人一栏,三个字:陆振国。
      恒源建材副董事长,管采购,管仓库,管了十八年。
      也是董事长的亲弟弟。
      温予聿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下楼,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楼最里头,两排铁柜,锁是老式的,钥匙挂在墙上的钉子串上。管钥匙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师傅,看她工牌上写着审计部,手一挥。
      "自己找,找完锁上。"
      "钥匙呢?"
      "挂回去。谁拿走了我都记着。"
      二零二七年六月那本,第四十一号凭证。
      她抽出来,翻开。
      金额:三千八百六十万。
      摘要:材料采购。
      供应商:江城鑫隆砂石有限公司。
      审批人那一栏,手写的三个字:陆振国。
      她把纸档放在桌上,把手机里那张扫描件调出来,两张并排放。
      钱数一分不差。
      供应商不是同一家。
      签名是同一个人。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看出了不一样的地方。
      纸档上"国"字的最后一笔,往回收。
      扫描件上那一笔,往外挑。
      不是同一支笔,不是同一次写的,也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温予聿把两张都拍了下来。
      然后她往前翻。
      二零二七年,四笔。
      二零二八年,三笔。
      二零二九年,三笔。
      二零三零年,一笔。
      十一笔,加起来,一点七零四亿。
      她把计算器按了三遍。
      她把那十一笔的凭证号抄在一张纸上,抱着纸档上楼。
      周启明在办公室里,正对着屏幕看什么。看她进来,他把屏幕往边上拨了拨。
      "周组长。"
      "嗯?"
      "这个,我想问一下。"
      她把纸档放在他桌上,翻到第四十一号。
      周启明低头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法,温予聿后来记了很久。不是不耐烦,也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笑。
      "小温。"
      "嗯。"
      "你哪个学校的?"
      "江城大学。金融系大三。"
      "哦。实习生。"
      他把纸档合上,推回来。
      "实习生,做你该做的事。"
      "把凭证排好,编号,装订。"
      "别的,不用你操心。"
      温予聿站着没动。
      "周组长,这一笔三千八百六十万。"
      "系统里是预付,纸上是采购。"
      "供应商不是同一家。"
      "同一个签字,两种笔锋。"
      周启明手里那支笔,笔尖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一笔,系统里你别点进去。"
      "我已经点了。"
      周启明抬起头。
      "……那你就当没点。"
      "把页面关了。历史记录也删。"
      走廊那头有打印机在响,一下,一下。
      "小温,我跟你说句实话。"
      "这个组,我是组长。"
      "你的实习鉴定,是我写。"
      "你想留用,想拿推荐信,全在我一支笔上。"
      "你今天把这两张照片删了,下周我教你看合并报表。"
      "你不删——"
      他把笔放平。
      "你连'实习不合格'都拿不到。你连一张纸都没有。"
      温予聿站着。
      她想起她妈。她妈那年去要账,去了十七趟。第十七趟回来,坐在门槛上,一句话没说,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她妈洗了脸,进厂,把工人叫起来,说:"这个月的工资,我发一半。剩下的,明年。"
      第二年,厂没了。
      "周组长。"
      "说。"
      "我不删。"
      她说完,把纸档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温予聿!"
      她没停。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就不用来了!"
      她还是没停。
      走到楼梯口,一个声音叫住她。
      "等一下。"
      不是周启明。
      是一个年轻的声音,不高,很平。
      温予聿回头。
      楼梯上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不是咖啡杯,是那种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旧搪瓷缸,缸口的搪瓷掉了一块。
      二十五岁,个子很高,脸上晒得有点黑。不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陆时衍。
      恒源建材总经理。他爸去年把章交给他,公司里一半人叫他陆总,一半人背地里说:"二十五,能干几天。"
      他走下来,从她手里把那本纸档抽过去,翻到第四十一号。
      看了大概十秒。
      "你拍的?"
      "拍了。"
      "发我。"
      温予聿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还停着相册。
      "我没有您微信。"
      陆时衍低头,从衬衫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来。
      "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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