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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归途叙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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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连绵的山梁染成暖橘色,白日灼人的热浪慢慢沉下去,风里多了几分山间独有的凉。
最后一个注浆孔稳压结束,操作工关停注浆泵,机器轰鸣渐渐平息。水泥浆的腥气还浮在空气里,只是不再像正午那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沈知柚蹲在边坡边,把全天的压力记录、孔位时长、浆液用量逐一核对,在记录本上标注好异常点位,又和工长确认好夜间巡查的排班,才算把今天的施工闭环做完。
工人们收拾工具,三三两两结伴往项目部板房走,等着坐班车下山。
沈知柚收好图纸和笔,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拿出手机打算等班车。消息弹出来,项目部文员发来通知:下山的通勤班车半路故障,临时取消,要等明天一早才有。
她指尖一顿,眉头轻轻蹙起。这里离市区很远,山路弯弯,网约车很难接单。
“班车没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陆寒舟刚和安全员交代完夜间监测的重点,走到她旁边,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看得明白。
沈知柚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点头:“嗯,班车坏了。我看看能不能叫车。”
“山里信号不稳,很难打到。” 陆寒舟语气平淡,“顺路,我送你回去。”
又是同样的选项。
沈知柚本能想推辞,可环顾四周,天色越来越暗,远处山林已经蒙上一层灰蓝,实在没有别的稳妥办法。她咬了咬下唇,沉默几秒,低声应:“…… 麻烦你了。”
依旧是那辆黑色轿车。
这一次上车,沈知柚没有像上次那样紧紧贴死车门,只是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厚厚的勘测本,腰背绷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寒舟发动车子,平稳驶离工地,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往下走。车窗半降,晚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车厢里没有压迫感,不像上次那样,一上来就被旧事压得喘不过气。
陆寒舟没有立刻提起当年失约那件事,只是看着前方曲折的山路,慢悠悠开口:“还记得以前,城西那条老街口的糖水铺吗?夏天傍晚,我们总去买一碗绿豆沙。”
沈知柚握着本子的手指猛地一紧。
怎么会不记得。
十七岁的傍晚,放学之后绕路去糖水铺,绿豆沙冰得透心凉,糖桂花浮在表面,甜而不腻。她总是嫌绿豆沙太甜,分一半给他,他就安安静静吃掉,听她絮絮叨叨讲课堂上的琐事。
那些记忆,她刻意封了很多年,不敢轻易触碰。
她垂着眼,声音很轻:“记得。”
“那家店后来搬走了。” 陆寒舟侧头看了她一眼,很快转回视线,“我前两年回去找过,整条街翻新,早就找不到了。”
沈知柚没接话,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心口闷闷的。
“那时候你总说,等考完试,去了新城市,也要找一家一样好喝的糖水铺。” 他继续说着,都是细碎、温和的小事,没有质问,没有解释,只是慢慢翻出少年时代的碎片,“你还说,以后要做和山、岩土有关的工作,到处跑工地。”
沈知柚心头一颤。
这件事,她几乎没有和别人提起过。年少随口说的理想,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他居然还记得。
“我那时候只是随口一说。” 她小声辩解。
“不是随口。” 陆寒舟声音很轻,“你说的时候,眼睛很亮。”
晚风穿过车窗,撩动她额前的碎发。沈知柚的防备,在这些轻飘飘的回忆里,一点点松动。她原本打定主意,不和他聊过去,可这些零碎的往事,太容易让人陷进去。
她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问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 当年到底出了什么急事。
她强行转开话题:“今天注浆的数据,我晚上整理好,发给你和监理。”
“不急。” 陆寒舟笑了笑,“今天盯了一整天,先好好休息。”
车子转过一个大弯道,远处城区零星的灯火,一点点浮现在视野里。
安静片刻,陆寒舟缓缓开口,抛出第三个线索,语气沉缓:“当年出事的是我奶奶。她突发重病,当时情况很凶险,家里人匆忙把我带走,把我的手机收起来,怕我分心,也怕我偷偷跑回车站。”
沈知柚浑身一震。
奶奶。
她呆呆坐在位置上,脑子里空白一瞬。她隐约记得,少年时陆寒舟和奶奶相依生活,奶奶是他最重要的亲人。
她从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猜想。这么多年,她所有的想象,都停留在 “他选择放弃约定”。
“那天送进 ICU,抢救了很久。” 陆寒舟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等情况稳定下来,我拿到手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我给你打电话,你的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沈知柚的喉咙发紧,酸涩一下子漫上来。
当年她在车站等到绝望,回去之后,心灰意冷,当晚就换掉了手机号。
她那时候,是想彻底切断所有联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委屈、心疼、茫然,揉成一团,搅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不是他不想赴约。
原来那天,他困在医院 ICU 外面,同样身不由己。
“我后来去你家找过你,房东说你已经提前搬走了。” 陆寒舟目视前方,声音很轻,“我去你的高中,去问你的志愿,只知道你报了很远的城市,没有具体学校。”
沈知柚攥紧怀里的勘测本,纸页被捏出深深的折痕。
她一直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困在那个夏天的遗憾里。原来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找。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响。
沈知柚偏过头,看向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尾。她不知道该评判谁对谁错,当年的事,没有谁蓄意伤害,只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加上她年少时决绝的逃避,硬生生隔开了七年。
车子慢慢驶入她租住的小区街道。
临近单元门口,陆寒舟放缓车速,停稳。
“我不逼你现在原谅我。” 他侧过头看她,目光温柔又认真,“只是希望,你不要再独自抱着那一份遗憾,躲着我。”
沈知柚推开车门的动作顿住。
她沉默很久,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上去吧。” 陆寒舟弯了弯唇角,“晚上不用急着整理报告。”
沈知柚抱着本子下车,站在路边,迟疑几秒,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小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说完,她快步走进单元楼。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她茫然纷乱的脸。
原来所有的失约,是一场无可奈何的意外。可七年的空白,不是一句真相,就能轻易抹平。
她心里的墙,裂开了更大一道缝隙。
楼下,陆寒舟坐在车里,望着那扇亮起的窗户,静静坐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他把真相慢慢摊开,不催她答复,只等她慢慢消化。
而沈知柚回到家中,靠在门板上,久久没有动弹。
那个等不到人的盛夏,终于有了另一个版本的答案。只是她还不知道,这份迟来的真相,会把她推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