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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十九度八 陆沉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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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半张纸条
苏逸去大医院那天是周三。
他特意挑的工作日,想着人少。早上七点出门,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青川星北城医疗中心,一进大厅傻了眼——挂号窗口前排的队弯弯绕绕拐了八个弯,咨询台边上围了一圈人,电子叫号屏上分化专科那栏显示前面排着四十七个人。
他捏着社区诊所的转诊单站在人群里,后脖子贴着衣领隐隐发烫。排了快一个钟头才轮到他,窗口后头坐着个扎马尾的年轻护士,接过转诊单扫了一眼,噼里啪啦敲键盘,头也不抬地说:“分化专科今天号满了,给你排下周吧。”
苏逸问下周几。
护士敲了两下键盘:“下周四上午。不过跟你说一下,分化专科最近床位紧,排队的多,你这个属于延迟分化排查,优先级低,真排下来可能得等两个月。”
“两个月?”
“对。你要是急的话可以挂特需,专家号三百,排队时间短一点。”
苏逸摸了摸兜。他兜里总共就揣了两百块钱,还是上周图书馆结的兼职工资。
“不用了。普通号就行。”
护士把预约单打出来递给他,下周四上午十点,让他提前半小时来办手续。苏逸把单子叠好塞进钱包夹层,跟那张“毕业就订婚”的纸条搁一块儿。出了医院大门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他有点晕,后颈那硬块突突跳着疼。他拐进路边药店想再买两盒抑制剂,店员一摊手说最近查得严,那种便宜抑制剂全下架了,现在货架上最便宜的一盒六十八。
苏逸看了看价签,没买。回家路上他拐进巷子口那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黑药店——老板姓刘,铺面连个招牌都没有,就窗口贴了张纸写着“日用百货”——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盒无厂标的抑制剂,三十块钱。苏逸塞兜里走了。
当天晚上他吞了两片,烧从三十九度二退到三十八度五,聊胜于无。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后颈,硬块从指甲盖大长到了拇指肚大,红通通地肿着,按上去烫手,不按也烫。他用凉毛巾敷了一会儿,敷完毛巾都是温的。
陆沉第二十三天的消息来得挺早,晚上九点多就打了视频过来。苏逸窝在沙发上接了,镜头对着天花板——他不敢让陆沉看见自己现在这张脸,烧得嘴唇都起皮了,眼底青黑一片。
“你今天怎么不露脸。”陆沉在那边嚷嚷。
“困了。躺着呢。”
“这才九点你就困了?你以前不到十二点不睡觉的。”
“图书馆最近忙,累的。”苏逸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下巴,尽量显得正常,“你那边怎么样。”
陆沉没起疑,开始叭叭叭地讲这礼拜的训练——障碍跑摔泥坑里了、打靶终于没脱靶、班长夸他战术动作标准。讲着讲着话锋一转:“对了,林溪今天又来给我们班做健康登记,他问我最近睡眠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老做梦梦见回青川星吃烧烤,他笑了一下,说我这是馋的。”
苏逸“嗯”了一声。
“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陆沉随口秃噜了一句,说完大概自己也觉着不太对,补了句,“就那种Omega的斯文笑法,跟咱们青川星那些糙汉子完全不一样。”
“你观察得挺细。”
“天天见面能不细吗,他负责我们班,隔三差五来一趟。”陆沉完全没听出苏逸话里的味儿,继续兴冲冲地说,“他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忌口,我说我不吃香菜,他说巧了我也讨厌香菜。你说巧不巧?”
“巧。”
“你今晚怎么老‘嗯’‘哦’‘巧’的,没别的话了?”
“嗓子疼。”
“那你早点睡,多喝热水。”陆沉又叭叭了两句才挂。
苏逸把通讯器扣在茶几上,仰头靠沙发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后颈烫得他心烦,起身又吞了两片黑药店买的抑制剂,灌了一大杯凉白开,把药盒捏扁扔垃圾桶。桶里已经攒了五六个捏扁的药盒了,全是三十块那种。
他睡前翻了翻钱包,把那张“毕业就订婚”的纸条掏出来看。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第二十五天,苏逸在图书馆整理书架的时候差点栽地上。眼前一黑,手里的书哗啦撒了一地,幸亏旁边来借杂志的刘大爷扶了他一把。刘大爷摸着他胳膊烫得缩手:“小苏你烧这么厉害还来干活?赶紧回家躺着去!”苏逸说没事没事低烧,把书捡起来码好,硬撑到下班。回家的路上他走两步就得扶墙歇一歇,社区巴士坐过了两站才反应过来。
到家量体温——三十九度八。
苏逸把体温计甩了甩重测了一遍,还是三十九度八。他盯着那根红线看了十秒,脑子里闪过方医生说的话——“分化热光靠退烧药压不住的”——他把体温计往桌上一扔,翻出黑药店买的最后两片抑制剂干咽下去,然后裹上被子躺尸。
半夜被烫醒,枕头汗湿了一片。后颈的硬块疼得他不能仰躺,只能侧着睡,蜷成虾米,手伸到背后拿凉毛巾敷着。他摸黑看通讯器,陆沉晚上十点半发了条消息:“今天演习我们班拿了第二!林溪给包扎的时候夸我反应快,我是不是很厉害?”配了张自拍,照片里陆沉笑得见牙不见眼,旁边虚化的人影里能看见个穿白大褂的侧身。
苏逸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把通讯器关了。
第二十六天,他实在撑不住了,跟图书馆请了假。方医生那边他不敢去——去了肯定又要催他转诊,他拿什么去?大医院排到两个月后,黑药店那家今天关门了,听说有人举报,铺面直接封了。苏逸躺在沙发上算手里的钱,这个月工资刚结,扣掉房租水电还剩四百二,买正规抑制剂撑不过半个月。
他攥着那张“毕业就订婚”的纸条看了很久。纸条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边角都起毛了,中间那条对折的折痕磨得快要断开。他伸手想把折痕压平,结果一使劲,纸条“嘶啦”一声从中间裂开了。
苏逸愣住了。
他捏着两半纸条坐在沙发上,后颈烫得他眼眶发酸。上半张写着“毕业就订婚”,下半张写着“等我回来”。他蹲地上把两半捡起来对了对,从中间断的,字倒是都全乎,但裂口毛毛糙糙的,怎么拼都拼不回原样了。
他把两半纸条搁在茶几上,坐那儿发了半天呆。然后他拿起上半张“毕业就订婚”,跟钱包里其他东西一块塞回去。下半张“等我回来”他捏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拉开抽屉,扔进了最里头那堆杂物里。
眼不见为净。
当天傍晚陆沉打电话来,苏逸没接。过了半小时发了条消息过去:“嗓子哑了,打字。”陆沉回了一串:“你吃药没?去医院没?要不要让我妈给你送点粥?”苏逸打字:“吃了,不用。”陆沉又发:“你别糊弄我啊,我听你上回视频那声儿就不对。”苏逸回了个“真没事”,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扣在沙发上。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扔下半张纸条、关掉通讯器的同一时刻,长乐街街角那辆黑色悬浮车又停在了老位置。顾衍坐在后座翻副官刚递上来的报告——“苏逸今日未去图书馆。社区药店劣质抑制剂已全部下架,黑药店‘日用百货’今日被市监查封,老板刘某某对无证经营供认不讳。苏逸现持有抑制剂数量:零。今日体温自测记录:三十九度八。”
顾衍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底下附了张照片,是副官刚才趁苏逸扔垃圾的时候从垃圾桶里翻出来拍的——五六个捏扁的黑药盒,外加两片没来得及吃的劣质药片,用证物袋装着。
“烧到三十九度八还不去医院。”顾衍把照片翻过去。
“社区医院方明远打了三次电话催他转诊,苏逸一直没回。大医院那边分化专科的预约他排在了两个月后,护士建议他挂特需专家号他没挂,估计是钱不够。”
顾衍把报告往扶手箱里一扔。
“方明远那边,以‘社区健康普查’名义送一批正规缓释剂过去,就说是上级配发的免费健康物资,每个社区诊所都有,别让苏逸觉得是专门给他的。”
“是。那大医院排期那边……”
“先别动。”顾衍靠回椅背闭了眼,“让他再撑两天。烧到扛不住了自己会去挂特需。”
副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长官,您这都盯了快一个月了,人家连您是谁都不知道……”
“我乐意。”
副官闭嘴了。
悬浮车启动,贴着长乐街滑出去。路过苏逸家楼下的时候,顾衍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二楼苏逸家客厅灯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苏逸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半杯凉水和一板只剩两粒的退烧药。他举着通讯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锁了屏扔在一边,把脸埋进毯子里蜷成一团。
顾衍把车窗升回去。
“明天给社区图书馆打电话,就说上级文化下乡扶持项目,给他们捐一批新书和一台除湿机,要求必须苏逸来对接签收。他要是问为什么,就说捐赠方指定要社区优秀帮工签字。”
副官嘴角抽了一下:“……您这理由也太绕了。”
“绕就绕吧,能把他从沙发上薅起来就行。”
悬浮车汇入北港主路车流。苏逸家窗帘缝里透出来的那点暖光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的梧桐树挡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逸被社区图书馆馆长赵姨的电话吵醒:“小苏!你赶紧来一趟!上级给咱们捐了批新书还有台除湿机!捐赠方那边指定要你签字,说你在社区帮工表现突出,非你不可!你今儿能来不?”
苏逸在被窝里烧得迷迷糊糊:“赵姨我今儿不太舒服……”
“不舒服你也得来一趟!就签个字的事,五分钟!人家捐赠方代表一会儿就到,你总不能让我这老太太跟人家大眼瞪小眼吧?”
苏逸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五分钟,最后骂骂咧咧爬起来了。洗了把脸出门,太阳照得他睁不开眼,走到半路想起来没吃退烧药,也懒得折回去。
到了图书馆门口他看见赵姨正跟一个穿黑色便装的男人说话。那男的身量很高,宽肩窄腰,站在那儿跟杆标枪似的,侧脸棱角分明,看着不太像什么捐赠方代表,倒像是来查抄的。赵姨招手喊他:“小苏!过来过来!这位是顾先生,捐赠方代表——”
男人转过身来。
苏逸跟他打了个照面。
这人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似的。他冲苏逸点了下头,伸手递了份签收单过来,声音低沉平的:“苏逸?签这儿就行。”
苏逸接过笔低头签字,后颈烫得他手指头有点抖。签完把单子递回去,男人接的时候视线在他脖子上停了一瞬。
“你脸色不太好。”男人收回签收单,“社区诊所离这儿两分钟路,我正好要过去送批健康物资,顺路带你一程?”
苏逸还没来得及拒绝,赵姨就在旁边嚷嚷:“去吧去吧!我看你脸是白得吓人,赶紧让顾先生送你过去看看!”
苏逸被推上了那辆黑色悬浮车。车里没什么装饰,后座搁着个银色的医疗箱,箱盖上印着军需标识。他靠在椅背上,后颈的硬块硌着靠枕,疼得他吸了口气。
前座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烧几天了?”
“没几天。”
“几天?”
苏逸闭着眼:“……七八天吧。”
男人没再说话,但悬浮车拐弯的方向明显是冲着社区诊所去的,开得比正常车速快了不少。
苏逸迷迷糊糊间听见他在前座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就飘过来半句:“……对,直接送诊所。方明远在不在?让他准备好退烧针和正规缓释剂,人烧得挺厉害。”
苏逸想问他你是谁,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车拐进长乐街的时候他撑着坐直了,从兜里摸出钱包想掏钱付车费,手指头碰到那张半截的“毕业就订婚”纸条,动作顿了顿。他把钱掏出来搁在后座扶手箱上:“谢谢,车费……”
“不用。”男人把车停稳了,下车绕到后门拉开,居高临下看着他,“下车。进去看病。看完再说。”
苏逸抬头看他。
太阳从男人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描了层金边。苏逸眯着眼认了一下——长乐街拐角那辆黑色悬浮车,停了好多天了。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嘴张了张:“你……是不是盯我很久了?”
男人没答,伸手把他从车里拽出来了,动作不客气但力道稳当,跟拎小鸡崽似的把他往诊所门口带。
“先看病。看完我告诉你我是谁。”
苏逸被拽着走了两步,后颈的硬块突突跳着疼。他攥着兜里那半张纸条,心想今天这关怕是糊弄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