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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处的军装 港口送别, ...

  •   第3章暗处的军装

      陆沉走后的第一个礼拜,苏逸的生活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早上七点起床,煮一锅白粥配酱豆腐,吃完把碗泡水池里,去楼下倒垃圾顺便在长乐街溜达一圈,看看王婶家肥猫今天瘫在哪个台阶上,再拐进菜市场买两根黄瓜一把小葱。回家把昨晚画的星石设计图改两笔,中午随便糊弄一顿,下午去社区图书馆帮工——整理书架、给老头老太太找养生杂志、把小孩乱塞的图画本归位。傍晚回家做饭,吃完洗碗,坐阳台上磨会儿石头,十点半睡觉。

      唯一的变化是每天睡前多了一件事:翻通讯器。

      陆沉登舰第二天发来第一条消息,就俩字:“到了。”配了张照片,机舱里乌泱泱全是人头,他在角落里比了个耶的手势,镜头糊了一半。苏逸回了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被子叠了没有”,陆沉没再回,估计被拉去整理内务了。

      第三天陆沉发了段语音,背景音吵得跟打铁铺似的,他扯着嗓子喊:“今天发了军需!袜子全是一样的!没有小熊图案!我太高兴了——”语音末尾传来一个陌生男声喊“陆沉你他妈把袜子还我,那是我领的”,然后语音断了。

      苏逸笑了半分钟。

      第四天陆沉发来一张自拍,穿迷彩训练服,脸上蹭了两道泥,头发上沾着碎草叶,背景是一片荒山野岭。配文:“拉练。累。想喝橘子汽水。”苏逸回:“活该。”陆沉秒回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那表情包还是苏逸自己画了发给他的,一只圆滚滚的简笔画猫在墙角蹲着,眼泪汪汪。苏逸看着那个表情包,心想你倒是会用。

      第五天没消息。第六天也没消息。

      苏逸睡前把通讯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一条还停在“拉练。累。”他忍到第七天中午,去社区图书馆的路上拐进街角通讯营业厅,花十块钱买了个前线通信加急包,给陆沉发了条加急短讯:“活着没?”

      回复来得倒快——当天晚上十一点半,陆沉打了通视频电话过来。画面晃得跟地震似的,背景看着像行军帐篷,昏暗的黄光底下陆沉躺在床上,枕头边搁着钢盔和半包压缩饼干。他瘦了一圈,颧骨都支棱出来了,下巴上冒了层青胡茬,但眼睛还是亮的。

      “活着呢活着呢,拉练一礼拜不给用通讯器,今天刚回营地。”陆沉把镜头翻转对着帐篷顶,“你看,帐篷。我们班长打呼噜震天响,你听——”

      画面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鼾声,跟摩托车发动机似的。

      苏逸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睡他旁边?”

      “我睡他上铺。整个床架子都在震,我感觉我像躺在按摩椅上。”陆沉把镜头转回来,凑近了压低声音,“不过我找着个好地方,帐篷后头有棵歪脖子树,树底下信号好,以后我晚上偷溜出来跟你打电话。”

      “你偷溜被逮着要关禁闭。”

      “关就关呗,禁闭室又不耽误睡觉。”陆沉打了个哈欠,“不说了我得睡了,明早五点吹号。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磨石头,磨得手指头全是茧子到时候嫁不出去——”

      “陆沉。”

      “到!”

      “滚。”

      “好嘞。”陆沉冲镜头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挂了啊。想你。”

      视频“嘟”一声断了。

      苏逸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嘴角压了压没压住,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

      ——这个“想你”说得跟“吃了没”似的顺嘴,一看就是随口秃噜的。但苏逸还是把视频通话记录截图存了,存在相册里加密文件夹底下,文件夹名叫“别点”。

      日子就这么过着。苏逸每天睡前翻通讯器,陆沉隔三差五来条消息,语音居多,文字为辅,内容无非“今天打靶我脱靶两发被班长骂了”“食堂的土豆炖肉里土豆是黑的肉是硬的”“隔壁班有个Alpha打呼比我们班长还响我建议他俩组个二重奏”。苏逸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也是三五个字,但每一条他都看了不止一遍。

      转折发生在第十六天。

      那天傍晚苏逸从图书馆回来,走到长乐街拐角突然觉得后脖子一阵发紧。像有人拿热毛巾捂在他颈后似的,闷闷地发烫,还带点刺刺的痒。他以为是柳絮过敏,伸手挠了两下,越挠越烫。到家往沙发上一坐,头晕得天花板在转,浑身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

      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

      他冲了包感冒冲剂灌下去,早早上床躺了。半夜被烧醒,摸黑又量了一次——三十九度二。

      苏逸盯着体温计上那根红线,脑子里蹦出方医生上回说的话——“你这个后颈腺体不太像Beta”——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心想可能拉练那礼拜陆沉不在家,自己帮陆阿姨搬了两趟花盆累着了。又或者图书馆地下室那批旧书霉味太大,熏得。

      第二天烧没退,苏逸去社区诊所拿药,方医生一看他就皱眉:“让你去大医院查你不去,现在烧起来了吧?”一边说一边开退烧药,开完又压着声音补了一句,“小苏你听我一句,别拖了。你这烧得蹊跷,退烧药只能顶一时,分化热光靠退烧药压不住的。”

      苏逸嘴上说好好好过两天就去,拿了药出门右拐去了药店,买了盒最便宜的抑制剂塞兜里。

      他不想去大医院。

      大医院要抽血要化验要建档要填表,分化检查那套流程走下来,得连着去三天,挂号排队能把人耗死。而且他爸苏建国最烦他去大医院——“屁大点事就往医院跑,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娇气”——苏逸都能想象他爸听说他去做分化检查时那个表情,眉毛拧成麻花,嘴里嘟囔“你一个Beta查什么分化,闲得”。

      晚上回家他吞了片劣质抑制剂,烧退到三十八度。又吞一片,退了点。到第三天早上体温终于正常了,就是后脖子还是隐隐发烫,按上去有个硬块,不疼,但摸着不对劲。

      他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做饭吃饭,照常在睡前给陆沉发消息。陆沉第十七天的消息来得比平时晚,苏逸等到快十二点才等到一条语音,背景安安静静的,就陆沉一个人说话:

      “今天队里配了个医疗兵,就是之前说的那个林溪。下午来给我们班做基础体检,扎针真不疼,我血管细他一下就找着了。人长得也斯文,说话慢慢悠悠的,跟我完全两个路子。班长说以后头疼脑热都找他,别自己瞎吃药。”

      苏逸听完,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短,补了一句:“你让人家扎针就扎针,别跟人瞎贫。”

      陆沉回得倒快:“我什么时候瞎贫了?”

      “你什么时候不瞎贫。”

      “苏逸你这就是偏见。林溪跟我说话我都没敢大声,怕吓着人家Omega。你都不知道,他站我们那群Alpha里头跟小鸡崽掉进狼窝似的,我哪好意思贫。”

      苏逸看着“林溪”俩字在屏幕上蹦出来第二回,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他把通讯器关了没再回。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天,后脖子又烫起来,他爬起来吞了最后两片劣质抑制剂,对着空药盒发了会儿呆,把盒子捏扁了扔垃圾桶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对着空药盒发呆的同一时刻,青川星北港军用调度中心三楼,那间常年拉着百叶窗的办公室里,有人正调他的档案。

      顾衍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摞着三摞文件,最上头那摞压着张便签,是副官手写的:“苏逸,社区图书馆帮工,每日16:00-18:00。近三日未去上级医院复查分化指标。社区诊所方明远已两次催促,苏逸未响应。”

      顾衍把便签翻过去,底下是苏逸完整的社区档案,从出生记录到小学入学照片到社区巴士刷卡流水全在里头,最后一页附着方医生提交的转诊申请单复印件,申请事由栏填的是:“疑似延迟分化,腺体发育异常,建议上级医院专科复查。”

      申请状态:待审核。

      顾衍拿起笔,在申请单右上角批了两个字——“暂缓”。然后把整份档案锁进右手边第二个抽屉,跟其他几份同样被“暂缓”的申请单搁在一块儿。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叶片拨开一道缝,北港码头尽收眼底。下午的太阳照在泊位上,几艘运输舰正在装货,工蚁似的搬运车来来往往。顾衍看了会儿,掏出通讯器拨了个内部短号。

      “第七舰队新兵营训练进度如何。”

      对面答得干脆:“按计划进行。本周进入协同战术模块,下周预计进行首次实弹演习。”

      “新兵陆沉,青川星籍,分在哪个连。”

      对面顿了两秒,传来翻文件的哗啦声:“三连二排五班。表现中等偏上,体能不错,射击拖后腿,性格外向,跟同批新兵关系处得挺好。”

      “盯着他。每周单独出一份他的表现评估给我。”

      对面犹豫了一下:“长官,陆沉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顾衍把百叶窗叶片拨回去,“让你盯就盯。”

      挂了通讯,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个东西——半个巴掌大的小铁盒,打开来里头是枚拇指大小的星石,通体澄蓝,正面磨得光洁如镜,背面留着原石粗糙的壳,跟苏逸给陆沉的那枚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体积小一圈。

      顾衍把星石举到灯下看了看。蓝底银纹里夹着一道极细的暗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眯了眯眼,把星石放回铁盒锁好,重新塞回抽屉最底层。

      副官敲门进来送新的前线战报,顺便提了一句:“长官,青川星社区医院那边又来电话了,问苏逸的转诊申请能不能批,方医生催得挺急,说再拖下去怕出事。”

      顾衍翻开战报头也不抬:“跟社区医院说,上级医院最近床位紧,分化专科排到两个月后了,让他们先按常规退烧处理。”

      “两个月后?长官,这……”

      “两个月后我亲自带他去。”顾衍把战报翻了一页,“出去把门带上。”

      副官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敬了个礼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顾衍把战报翻完,最后一页是第七舰队新兵营下周实弹演习的排期表。他在三连二排五班那栏停了一瞬,拿笔在陆沉名字旁边画了个圈,然后合上战报,关了台灯。

      北港的夜雾漫上来,把码头和舰队营区裹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长乐街上苏逸家的阳台灯还亮着,苏逸本人蹲在客厅地板上翻箱倒柜找药——他把家里所有抽屉都翻了一遍,只翻出两片过期的退烧药和半瓶止咳糖浆。劣质抑制剂昨晚吃完了,他忘了补货。

      后颈的硬块好像又肿了一圈,按上去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把药箱踢回柜子底下,裹了件外套出门去药店。走到街角那盏坏路灯底下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了辆黑色悬浮车,车型挺眼生,青川星本地没见过这个牌子,军牌打的头,车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苏逸多看了一眼,车里人没动静,他也没当回事,继续往药店走。

      他身后那辆悬浮车里,顾衍把车窗降下一条缝,看着他裹着外套缩着肩膀走过去,后脖颈露在外头,衣领底下鼓鼓囊囊的,隔着三四米都能看见那块肿起来的腺体把皮肤撑得发红。

      顾衍把车窗升回去。

      “跟上他。看他买什么药。”

      悬浮车无声启动,贴着街边慢慢滑出去。苏逸在药店门口停下,推门进去,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站在柜台前跟店员说什么,店员从货架上拿了盒东西递过去,苏逸掏钱的动作有点急,零钱掉在地上他弯腰捡的时候明显晃了一下。

      顾衍眯了眯眼。

      苏逸拎着塑料袋出来,里头装着两盒最便宜的抑制剂,边走边撕了一盒的包装,抠出两粒干咽下去。他在路灯底下站了两秒,仰头把药片咽干净了,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盒,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塞进外套兜里,转身往家走。

      顾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乐街拐角。

      “回北港。”

      “是。长官,苏逸吃的那个药……我看清楚了,是最低档的劣质抑制剂,副作用大,长期吃腺体要出问题的。”

      顾衍没接话。他把扶手箱里那份苏逸档案又抽出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在方医生那份转诊申请单背面写下一行字:“劣质抑制剂已停用。拟从下月起改配正规缓释剂,以‘社区健康关怀’名义匿名发放。”

      写完了把档案丢回扶手箱。

      “明天把长乐街社区药店的劣质抑制剂全下架。找个体面的理由,别让人起疑。”

      副官应了声“是”,想了想又斗胆问了句:“长官……您盯这个苏逸盯得也太细了。他有什么特别的?”

      顾衍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他骂渣男的时候眼睛特别亮。”他顿了一下,“我上回在北港调度中心监控里看见的,陆沉走那天,他在码头黄线外头站着,陆沉回头冲他喊‘等我回来’,他嘴上没应,但陆沉转回去之后他小声嘟囔了句‘谁等你谁小狗’。”

      副官听得一脸茫然:“这……有什么特别的?”

      “全码头送行的人都在哭,就他一个人在那儿骂。”顾衍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长乐街路灯,“我就想看这小子还能骂出什么花样来。”

      悬浮车驶入北港营区。长乐街拐角那盏坏路灯底下,苏逸刚才站过的地方,风把一粒没咽干净的劣质抑制剂碎片吹进了下水道篦子缝里。

      而苏逸本人已经到家了,窝在沙发上给陆沉发消息:“你那个林溪到底长什么样,有照片没。”

      发完他把通讯器往茶几上一扔,裹着毯子等回复。后脖子贴着沙发靠背的凉面,舒服了一点,但没完全舒服。他闭着眼想,明天说什么也得去大医院查查了,不能再拖了。

      然后茶几上通讯器震了一下。陆沉回了张照片——医疗帐篷里拍的,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侧身站着整理药箱,侧脸清秀,眼睫毛挺长。底下跟了条消息:“喏,就长这样。斯文吧?”

      苏逸盯着照片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通讯器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闭眼睡觉。

      后颈的硬块突突跳了两下,像在附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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