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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城之间 陆行舟返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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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行舟开车回云溪。
川南的冬天雾重,山路弯多。他开得很慢,沿途看见不少茶园。茶树枝条上还挂着霜,有些芽头已经微微鼓起来。再过二十多天,这里就会迎来第一波采摘。
云溪特早茶,之所以"特早",是因为这里的地理条件让茶芽比江南早醒一个月。别人还在等惊蛰,云溪的茶已经在雾里探头了。
车开到村口时,他看见罗大春正蹲在路边抽烟。
罗大春看见他的车,把烟头往地上一按,站起来招手。
陆行舟停下车,摇下车窗。
"罗叔,这么早?"
罗大春探头往里看:"你这车,比茶还娇贵。昨天那身大衣呢?"
陆行舟笑:"今天穿得朴素点,方便干活。"
罗大春打量他身上的羽绒服,哼了一声:"朴素?你这衣服够买半亩茶苗了。"
陆行舟无奈:"罗叔,您就不能夸我一句?"
罗大春认真想了想:"行。你开车比上次稳了点。"
"上次?"
"上次你开你爸那辆破面包,差点把我颠进茶沟里。"罗大春拉开车门坐进来,"走,去茶厂。你妈等你半天了。"
车子往茶厂开,罗大春一路没闲着。
"你那个什么溯源,我昨晚想了一宿。"
陆行舟看他一眼:"想通了?"
"想通了。没用。"
陆行舟差点笑出来:"为什么没用?"
罗大春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茶农不会用。第二,买茶的人懒得扫。第三,真要有人造假,扫出来是假的,他也不会退。第四——"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第四,我这双手炒了一辈子茶,凭什么让一个码替我说话?"
陆行舟沉默了几秒,说:"罗叔,码不会替您说话。它只是把您说的话,传到更远的地方。"
罗大春愣了一下。
车正好拐进茶厂院子。
他推门下车,背对着陆行舟说:"你这小子,嘴越来越像你爸了。"
茶厂里,卢云溪正在整理仓库。
老厂房是父亲二十年前建的,砖墙已经发黑,屋顶有几处漏雨。仓库里堆着旧茶箱、空包装袋、几台半旧的炒茶机。墙角还摆着父亲生前最爱用的那口铁锅,锅沿被磨得发亮。
卢云溪看见陆行舟,点了点头。
"来了。"
"嗯。"
"商标证找到了。"她递过来一个红色封皮的证书,"你爸二〇〇八年注册的,有效期十年,后来续过一次。"
陆行舟接过来看。
证书上的名字是"云溪卢氏",注册人是卢正山。
他心里一沉:"妈,这个商标可能有问题。"
卢云溪抬头:"什么意思?"
"'云溪'是地名,'卢氏'是姓氏,组合在一起保护力度有限。而且爸注册的是绿茶类,如果我们做抹茶、茶饮料,可能不在保护范围内。"
卢云溪皱眉:"那怎么办?"
"重新申请,补全类别。同时把那家冒名店投诉掉。"
卢云溪揉了揉眉心:"又要花钱。"
陆行舟没接话。
他知道茶厂账上没钱。可如果不做,假茶会越卖越多,最后"云溪特早·卢家老茶厂"这个名字,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工具。
罗大春在旁边插嘴:"花钱的事先放放。我问你,你那个什么直播,真能把茶卖出去?"
陆行舟说:"可以试。"
"怎么试?"
"找懂茶的人,在茶园里直播。不卖惨,不喊低价,就讲茶怎么种、怎么炒、怎么喝。"
罗大春哼了一声:"那我是不是还得化妆?"
"不用。"
"那要穿什么?"
"穿您平时炒茶的衣服就行。"
罗大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茶灰的旧棉袄,又摸了摸三天没刮的胡子:"我这模样,上镜像逃荒的。"
陆行舟笑了:"真实比好看重要。"
罗大春斜他一眼:"你说得轻巧。我要是直播,第一句话就说:这茶是我炒的,不好喝你退回来,运费我出。"
陆行舟眼睛一亮:"这句话就很好。"
罗大春立刻后悔:"我随便说的。"
卢云溪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父亲去世后,她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
当天下午,沈青禾到了云溪。
她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背着相机包,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生,扛着稳定器和补光灯。
"云溪姐,行舟。"沈青禾笑着打招呼,"路上买了点水果,放厨房了。"
卢云溪有些局促:"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沈青禾把相机包放下:"我们先看场地。茶园、炒茶间、仓库,还有卢叔那口老锅,都可以拍。"
罗大春听见"老锅",立刻警惕起来:"拍锅可以,别拍我。"
沈青禾看他一眼:"罗师傅,您不上镜,观众怎么知道茶是谁炒的?"
罗大春摆手:"我这张脸,吓跑客户。"
沈青禾认真打量他:"不会。您这种长相,叫'匠人感'。"
罗大春愣住:"什么叫匠人感?"
"就是看着就像会做事的人。"
罗大春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嘀咕:"我这张脸,以前只会让人以为欠了钱。"
众人都笑了。
笑声刚落,卢云溪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脸色慢慢变了。
挂断后,她对陆行舟说:"刚才银行打来。贷款展期没批下来。下个月要还第一期。"
仓库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青禾收起笑容:"差多少?"
卢云溪说:"十二万。"
罗大春挠挠头:"我那儿有三万,先拿去用。"
卢云溪摇头:"你的钱留着给媳妇看病。"
罗大春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陆行舟看着母亲。她站在旧茶箱旁边,背挺得很直,可肩上的疲惫藏不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数字化、品牌、直播,这些都不是立刻能变现的东西。可贷款、工资、采茶工定金、设备维修,每一项都要马上拿钱出来。
沈青禾轻声说:"可以先做一场预售。不用多,先把现金流接上。"
卢云溪问:"卖什么?"
沈青禾看向仓库角落:"卖卢叔最后炒的那批茶。"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罗大春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茶箱。
卢云溪低头看着地面,很久才说:"那批茶,不能卖。"
陆行舟问:"为什么?"
"那是他留给自己的。"
陆行舟怔住。
他想起灵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
父亲最后炒的那锅茶,没有装袋,没有贴标,也没有定价。它不属于任何客户,不属于任何订单,只属于父亲自己。
沈青禾轻声说:"云溪姐,我不是要卖卢叔的念想。我是觉得,如果这批茶有故事,有人愿意为真正的云溪特早茶买单,也许能帮茶厂撑过这个冬天。"
卢云溪没有回答。
她走到那口老炒锅前,伸手摸了摸锅沿。
锅已经凉了。
可她的手停在那里,像还能感觉到父亲掌心的温度。
罗大春忽然开口:"要卖也行。但得有个规矩。"
所有人都看他。
罗大春说:"每一包茶里,放一张小卡片。上面写清楚:这茶是哪片茶园,哪一天炒的,谁炒的。买的人要是发现不对,可以找我们。"
陆行舟点头:"这就是溯源。"
罗大春瞪他:"别什么都是你的溯源。这是我罗大春立的规矩。"
陆行舟笑了:"好,罗大春立的规矩。"
罗大春满意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卡片上别写我名字。写'云溪老罗'就行。听着像个品牌。"
沈青禾忍不住笑:"罗师傅,您这品牌意识比行舟还强。"
罗大春摆手:"我这是被逼出来的。"
傍晚,几个人在炒茶间试播。
沈青禾架好手机,补光灯打开,罗大春站在炒锅前,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别看我。"他对着镜头说,"看锅。"
沈青禾笑着引导:"罗师傅,您先说说,云溪特早茶为什么早?"
罗大春清了清嗓子:"因为云溪暖和。"
沈青禾:"还有呢?"
"还有……茶芽急。"
陆行舟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沈青禾忍住笑:"茶芽急?"
罗大春一本正经:"别的地方茶芽还在睡觉,我们这儿茶芽已经醒了。醒了就要干活,不像有些人,二十八九了还不着急。"
他说完,有意无意瞟了陆行舟一眼。
陆行舟无奈:"罗叔,这跟我有关系吗?"
罗大春对着镜头说:"有关系。他爸炒了一辈子茶,他现在才回来。茶芽都比他急。"
沈青禾笑得肩膀发抖,赶紧把镜头转向茶锅:"大家看,这就是手工炒茶的锅。罗师傅炒茶三十多年,每一锅都要靠手感。"
罗大春抓起一把干茶,撒进锅里:"手工炒茶,讲究'手不离茶,茶不离锅'。机器能模仿形状,模仿不了火候。"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锅里翻炒。动作熟练,节奏稳,像几十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镜头推近,茶叶在锅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青禾轻声问:"罗师傅,您炒茶的时候想什么?"
罗大春手没停:"想别炒糊。"
沈青禾:"就没有点别的?"
罗大春想了想:"有。想卢叔。"
镜头外的卢云溪微微一震。
罗大春继续说:"他炒茶比我狠。我炒十锅,他能炒十五锅。我喊累,他说茶不累。现在他走了,锅还在,人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这锅茶,不能炒假。"
直播间里,弹幕慢慢多了起来。
有人问:"这茶能买吗?"
有人问:"发货地是云溪吗?"
还有人问:"卢家老茶厂还在吗?"
沈青禾看着弹幕,看向卢云溪。
卢云溪站在门口,眼眶有些红,却仍稳稳站着。
她走到镜头前,第一次面对陌生人说话。
"我是卢云溪。我爸卢正山,上个月走了。茶厂还在,茶还在,规矩也还在。云溪特早茶,不卖假名字。"
她说得不漂亮,也不流畅。
可弹幕里有人回了一句:
"冲着这句话,我买。"
第一场直播结束,预售订单不到两百单。
金额不多,却像冬天里第一缕微弱的火。
罗大春看着后台数字,嘟囔:"两百单,够买几袋米。"
沈青禾说:"这是开始。"
罗大春哼了一声:"开始就好。最怕连开始都没有。"
陆行舟把手机收起来,对罗大春说:"罗叔,您今天表现很好。"
罗大春斜他一眼:"少来。我刚才腿都抖了。"
"但您说得真好。"
"我说什么了?"
"您说,茶芽醒了就要干活,不像有些人二十八九了还不着急。"
罗大春脸一红:"那是我紧张,瞎说的。"
沈青禾在旁边笑:"罗师傅,您这'瞎说',比很多主播的台词都真实。"
罗大春哼了一声:"你们城里人,就喜欢听真话。"
陆行舟看着他:"罗叔,您要是愿意,以后可以常上直播。"
罗大春立刻摆手:"别。一次就够了。再说,我这嘴,说真话可以,说漂亮话不行。"
"不需要漂亮话。"
"那需要说什么?"
"说您想说的。"
罗大春想了想,忽然问:"那我能骂人吗?"
陆行舟一愣。
沈青禾笑出声:"罗师傅,骂人可能不行。但您可以批评。"
"批评什么?"
"批评假茶,批评不守规矩的人,批评那些拿外地茶冒充云溪特早的。"
罗大春眼睛亮了:"这个我在行。"
陆行舟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罗大春得意地摸了摸下巴:"行。不过我得提个条件。"
"什么条件?"
"直播的时候,给我泡杯茶。我嘴巴干,说话不利索。"
"没问题。"
"要云溪特早。"
"当然。"
"还要热的。"
"一定。"
罗大春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往院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下次直播,能不能给我换个锅?这口锅太旧了,上镜不好看。"
陆行舟和沈青禾对视一眼,都笑了。
卢云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夕阳从茶山那边斜过来,照在老厂房的砖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那口老炒锅静静地架在灶上,锅沿发黑,却仍像还能烧起来。
夜里,陆行舟坐在父亲旧屋里,整理投诉材料。
他把商标注册证、父亲生前照片、老包装样图、冒名店铺链接,一一上传到平台投诉系统。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响。
卢云溪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茶。
"还没睡?"
"马上好。"
她把茶放下:"今天直播,你妈表现还行吧?"
陆行舟笑了:"很好。"
卢云溪坐在他对面,看着那本旧笔记本。
"你爸年轻时,也想过把茶卖到更远的地方。那时候没有直播,他就背着茶去省城,一家一家茶馆送。人家嫌他包装土,他就回去改;人家说价格高,他就回去算成本。算到最后,自己只剩下一张车票钱。"
陆行舟问:"他后悔过吗?"
卢云溪摇头:"没说过。但我见过他半夜坐在院子里抽烟。那时候我觉得,茶把他困住了。"
"现在呢?"
卢云溪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我觉得,也许不是茶困住了他。是他舍不得离开。"
陆行舟低头看着父亲的字。
诚实,正直,是人生最大的财富。
他忽然问:"妈,如果我把成都的工作辞了,你会不会怪我?"
卢云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那碗茶,轻轻吹了吹。
"你爸在世时,总说茶芽要自己选路。有的芽往阳坡长,有的芽往阴坡长。人也是。"
陆行舟看着她:"那您希望我往哪边长?"
卢云溪把茶推到他面前。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留下。也不希望你因为逃避离开。"
陆行舟端起茶碗。
茶很烫。
他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先涌上来,随后慢慢回甘。
第二天清晨,平台投诉有了反馈。
冒名店铺被要求提供授权证明。对方迟迟无法提交,商品暂时下架。
陆行舟把消息告诉母亲时,卢云溪只说了一句:"先别高兴太早。他们不会只开一家店。"
罗大春在旁边补刀:"就像茶山上的虫,灭了一批,还有一批。除非根子正。"
陆行舟问:"根子是什么?"
罗大春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茶。人。良心。"
他说完,背着手往茶园走去。
冬日的茶山很静,雾从山谷里慢慢升起。罗大春走得不快,背影有些佝偻,却仍像一株老茶树,扎根在云溪的坡地上。
陆行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留下来。
不是短暂地回来,不是远程办公一个月,而是真正回到这片茶山,把父亲留下的锅烧热,把母亲肩上的担子分一半,把罗大春嘴里的"规矩"变成能传下去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公司HR发来的消息。
"行舟,Q1项目需要有人牵头。如果你不能按时回岗,我们可能需要调整安排。"
陆行舟看着屏幕,指尖停在回复框上。
就在这时,茶园深处传来罗大春的喊声。
"陆行舟!快来!"
他跑过去。
罗大春蹲在一排老茶树前,手里捏着一片刚冒出的芽头。
"你看。"
陆行舟低头。
嫩绿的芽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罗大春脸色少见地严肃起来:"倒春寒要来了。"
陆行舟心里一紧。
云溪特早茶最怕的,就是早春霜冻。芽头刚冒出来,一场寒流就能让整片茶园减产。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山。
雾更重了。
风里带着刺骨的冷。
罗大春把那片带霜的芽头放进他掌心。
"茶芽醒了,霜也醒了。"
陆行舟握着那片冰凉的芽尖,忽然明白,父亲留下的不只是茶厂、商标和一口老锅。
还有每年春天都要面对的风霜。
而这一次,他必须站在茶山上,亲自接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