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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凉之前 老茶人卢正 ...

  •   卢正山走的那天,云溪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雾。

      雾从茶山上压下来,白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院子里那口老炒锅还架在灶上,锅沿被几十年烟火熏得发黑。罗大春站在锅边,手伸过去摸了摸,又缩回来。

      “凉了。”他说。

      卢云溪没说话。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见父亲躺在竹床上,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被角压得很平,像他生前每次出门前都要把茶园里的垄沟理直一样。

      村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有人送花圈,有人送鞭炮,有人拎着两瓶白酒,进门先喊一声:“卢叔走得早,是修来的福。”

      罗大春在旁边哼了一声:“修什么福?他要是真修来福,就该少操点心,多睡几年觉。”

      来人瞪他:“大春,今天什么日子,你还贫嘴。”

      罗大春把袖子往上一挽:“我贫嘴怎么了?卢叔在的时候,哪次不是我被他骂得最凶?他现在走了,你们倒一个个装得比我还难过。”

      卢云溪看了他一眼。

      罗大春立刻缩了缩脖子:“我说错话了。你爸是我见过最硬的人,硬得像老茶梗。可老茶梗泡久了,也有回甘。”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卢云溪心里。

      她没哭。

      从父亲病重到去世,她都没有哭。茶厂账上还剩不到八万,春茶预售款退了三笔,两个采茶队说不来就不来,镇上银行的人昨天还打电话问贷款展期能不能办。她忙着接电话、签字、安排灵堂、接待亲戚,忙得连难过都排不上号。

      直到傍晚,人都散了,雾更重了。

      罗大春端来一碗茶,放在灵前。

      “卢叔,喝一口。今年最后一锅,你炒的。”

      卢云溪看着那碗茶。

      茶汤清亮,芽叶竖着沉下去,像一群不肯弯腰的人。

      她终于开口:“爸,茶厂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屋檐上的水珠滴下来,一声,一声,落在石阶上。

      罗大春蹲下去,往火盆里添了一张纸钱。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茶山上的沟壑。

      “云溪,”他说,“你爸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卢云溪抬头。

      “他说,茶不能骗人。谁要是拿外地茶芽冒充云溪特早,拿夏茶充春茶,拿机器糊弄手工,他就从坟里爬出来砸锅。”

      卢云溪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他现在爬不出来了。”

      罗大春叹口气:“所以才要你替他守着。”

      那天夜里,卢云溪在父亲屋里坐到很晚。

      桌上放着一个旧茶罐,铁皮做的,盖子边缘已经生锈。罐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云溪特早·一九九八”。那是父亲第一次把茶卖到省城那年。

      她打开茶罐,里面只剩半罐干茶。茶叶已经有些陈了,香气不如新茶锋利,却更沉。

      她捏起一撮,放在鼻尖。

      父亲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行舟发来的消息。

      “妈,我明天回来。”

      卢云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陆行舟是她儿子,今年二十八岁,在成都做互联网产品。父亲病重时他回来过两次,每次都带着电脑,一边守在病床前,一边回工作消息。卢云溪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儿子离这个家越来越远,像茶山上被风吹走的雾。

      她回了一句:“回来干什么?”

      陆行舟很快回复:“爸走了,我得回来。”

      卢云溪打字:“茶厂欠着钱,你也帮不上。”

      发完,她又觉得太硬,想撤回,已经来不及。

      陆行舟没有再回。

      第二天清晨,陆行舟真的回来了。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站在院门口时,鞋底沾着城里的灰。罗大春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插。

      “哟,陆少爷回山了。”

      陆行舟笑了笑:“罗叔,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罗大春上下打量他:“你这身衣服,进茶山可惜了。露水一打,比茶还贵。”

      陆行舟没接茬,径直走进堂屋,给卢正山上了三炷香。

      香点着的时候,他站了很久。

      卢云溪站在门槛边看他。儿子比她高一个头,背挺得很直,像城里写字楼里养出来的人。可他的手还是像父亲,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而干净。

      上完香,陆行舟转身看见她。

      “妈。”

      卢云溪点头:“来了。”

      “爸的后事……”

      “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出殡。”

      陆行舟沉默片刻:“茶厂呢?”

      “茶厂还在。”

      “我是说,以后怎么办?”

      卢云溪看着他:“你以为回来一趟,就有办法了?”

      陆行舟没有生气。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台平板,点开几页资料。

      “我查过云溪特早茶这几年的数据。茶园面积三十多万亩,综合产值接近九十亿,但真正落到小茶农和中小茶企手里的利润并不高。传统绿茶竞争太激烈,品牌分散,年轻人不太买账。”

      罗大春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花花绿绿的,是茶还是股票?”

      陆行舟说:“是机会。”

      卢云溪冷冷道:“机会能还贷款吗?”

      “不能。但能让茶厂不再只靠卖原料活着。”

      他翻到下一页。

      “我们可以做标准化手工茶,也可以做抹茶、冷泡茶、茶饮料原料。云溪特早茶上市早,有天然优势。如果能建立溯源系统,把茶园、加工、销售连起来,品牌就有机会做起来。”

      罗大春听得半懂不懂,忍不住问:“你说的那些什么码,能替人炒茶吗?”

      陆行舟笑了:“不能。但它能告诉买茶的人,这茶是谁种的,谁炒的,哪片山头上长的。”

      罗大春哼了一声:“那要是有人乱写呢?”

      陆行舟顿了顿:“所以需要人守。”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卢云溪看向父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卢正山穿着旧夹克,站在茶山前,背微驼,眼神却很亮。他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只会做茶。别人说云溪茶早,他就更早起来;别人说手工累,他就多炒几锅;别人说差不多就行,他偏要一片一片挑。

      陆行舟把平板收起来:“妈,我想留下来。”

      卢云溪没有立刻回答。

      罗大春先急了:“留下来?你那个什么互联网工作不要了?”

      陆行舟说:“可以远程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卢云溪问。

      “至少到春茶结束。”

      “然后呢?”

      陆行舟看着她:“然后看茶厂能不能活下来。”

      卢云溪走到茶罐旁,伸手摸了摸罐盖。

      铁锈蹭在她指尖,像一层洗不掉的旧日子。

      “行舟,”她说,“你爸炒了一辈子茶,最后连住院的钱都是借的。他不是不想把茶厂做大,是他做不到。你现在回来,拿几页纸,说要改这改那,你觉得我心里会好受吗?”

      陆行舟低声道:“我不是来否定爸。”

      “那你来干什么?”

      “来把爸留下的东西留住。”

      卢云溪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她转过身,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的表情。

      院子里,雾还没有散。茶山隐在白雾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远处有鸡叫,有狗吠,有邻居开门的声音。云溪醒得很早,每年都是这样。别的地方还在等春天,这里的茶芽已经先一步醒了。

      罗大春打破沉默:“云溪,让孩子试试吧。你爸当年开荒种茶,村里多少人笑他傻?他说,茶芽都敢冒寒出来,人怕什么。”

      卢云溪没有说话。

      陆行舟把行李箱放下来,像是要长期住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村主任老周掀开帘子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云溪,有个事你得知道。”

      卢云溪心里一沉:“怎么了?”

      老周压低声音:“镇上有人听见风声,说你爸走了,茶厂要散。今天下午,有两家外地茶商来找罗师傅,想收你们家剩下的春茶原料,还有‘云溪特早’的老包装。”

      罗大春眼睛一瞪:“他们敢!”

      老周叹气:“他们说,只要卢家点头,价格可以给高一点。还说,以后可以帮茶厂带货。”

      陆行舟问:“包装也要?”

      老周点头:“要。说是什么‘老品牌资源’。”

      卢云溪的手慢慢攥紧。

      她终于明白,父亲的葬礼还没结束,已经有人盯上了卢家剩下的东西。

      罗大春骂了一句:“这帮人,卢叔尸骨未寒,就来抢锅!”

      陆行舟看向卢云溪:“妈,不能卖。”

      卢云溪看着门外。

      雾更浓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茶芽最早,也最怕霜。

      “告诉他们,”她声音很轻,却很稳,“卢家的茶,不卖假名字。”

      老周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他们不会轻易罢手。”

      陆行舟接话:“如果他们继续纠缠,我会处理。”

      罗大春斜他一眼:“你拿什么处理?你那台平板?”

      陆行舟笑了笑:“先用它把该留的证据留下。”

      卢云溪看了儿子一眼。

      这是父亲去世后,她第一次觉得,陆行舟也许真的不是只回来奔个丧。

      傍晚,灵堂前又点起了香。

      卢云溪把那碗父亲最后炒的茶端起来,轻轻放在供桌上。茶汤已经凉透,颜色却仍清亮。

      罗大春小声说:“茶凉了。”

      卢云溪说:“凉了就再泡。”

      陆行舟站在她身后,忽然问:“妈,爸有没有留下什么账本、合同,或者茶厂以前的客户名单?”

      卢云溪想了想:“有。在他屋里。”

      “我想看看。”

      “现在?”

      “现在。”

      三人走进卢正山的旧屋。

      屋里还留着老人的味道,樟木、干茶、旧衣服混在一起。陆行舟打开抽屉,翻出一摞泛黄的笔记本。第一本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正山。

      他翻开第一页。

      里面不是账目,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诚实,正直,是人生最大的财富。茶如此,人如此。”

      陆行舟怔住。

      卢云溪也看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像被那行字烫了一下。

      就在这时,陆行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陆哥,我刚查到,网上有人用‘云溪特早·卢家老茶厂’的名字开了一家店,正在预售春茶。发货地不在云溪。”

      罗大春猛地站起来:“有人敢冒卢叔的名?”

      陆行舟看向卢云溪。

      卢云溪盯着那本旧笔记本,眼神冷了下来。

      茶还没有真正开釆,霜已经先落到了卢家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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