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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那道没写完的题 综合楼二楼 ...

  •   综合楼二楼的教室里,比平时安静得多。
      窗外是刚刚放晴的天。
      九月末的太阳还有些热,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第三排的课桌切成明暗两半。远处操场上传来几声哨响,混着食堂方向隐约飘来的饭菜味。
      顾承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
      讲台上,沈知遥正在写题。
      宋文远站在一旁,没有催,也没有提醒,只安静地看着黑板。
      那是一道关于函数取值范围的拓展题。
      题目看起来不长,却藏着好几个容易忽略的条件。
      沈知遥先把已知条件写在左边,随后从第一个条件入手,逐步缩小讨论的范围。
      他的字很工整。
      式子一行接着一行,间距几乎一样。
      顾承远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人连写黑板都像提前量过地方似的。
      左边一块写条件,中间写推导,右边留给结论。
      规矩得不得了。
      “顾承远。”
      宋文远忽然叫他。
      顾承远抬头。
      “到。”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宋文远也笑了。
      “不用喊到。你看看沈知遥这一步,有没有别的处理方法?”
      顾承远把笔放下。
      “有。”
      “说说。”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旁边。
      沈知遥往旁边让了一点,把粉笔递给他。
      顾承远接过粉笔,在沈知遥写过的式子下面添了一行。
      “这里其实不用分开算。”
      他指了指前面那个条件。
      “先把它代进去,后面两个范围可以一起排除。”
      宋文远抬起头。
      “为什么?”
      顾承远说了自己的判断。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有两个学生低头在草稿纸上试着算了算。
      沈知遥也看向那行式子。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这里还差一个条件。”
      顾承远回头。
      “哪个?”
      沈知遥拿起另一支粉笔。
      “如果直接这样代入,你需要先说明这个范围成立。”
      顾承远看了一眼。
      “前面不是有了吗?”
      “前面只说明了其中一种情况。”
      “另一种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
      顾承远说到一半,停住。
      他盯着黑板,重新想了几秒。
      还真是。
      那个他觉得理所当然的地方,严格推起来确实少了一步。
      “行。”
      顾承远往旁边挪了挪。
      “那你补。”
      沈知遥有点意外。
      他本来以为顾承远会继续争辩。
      没想到对方承认得这么干脆。
      “我不是说你的方法不行。”
      “我知道。”
      顾承远笑了一下。
      “是我漏了。”
      沈知遥点点头,拿起粉笔补完证明。
      宋文远一直没有插话。
      等两个人都写完,他才走到黑板前。
      “这就是我今天想让大家看到的东西。”
      他指了指沈知遥的解法。
      “这一种,过程完整,逻辑清楚,适合用来训练严谨的证明。”
      又指了指顾承远的思路。
      “这一种,抓关键条件抓得很快,计算量小,但跳步的时候容易把必要条件一起跳掉。”
      说到这里,他看了两个人一眼。
      “你们谁都没有完全错,也没有谁的方法一定更好。”
      “题目不是比赛谁写得短。”
      “更不是谁写得长,谁就更认真。”
      宋文远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完整。
      有效。
      “一个好的解法,这两件事都要考虑。”
      顾承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草稿纸。
      沈知遥也把刚才漏掉的条件重新记下来。
      宋文远继续往下讲。
      教室里渐渐响起翻纸和写字的声音。
      顾承远原本觉得这兴趣小组多半没什么意思。
      一群人围着一道题研究半天,能研究出什么花来?
      可真正坐下来,他又发现,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平时在七班,老师讲的很多题他听一遍就知道该怎么做。
      可这里有些题,他第一眼也找不到最省事的办法。
      更让他不太服气的是,沈知遥总能发现他没留意到的细节。
      顾承远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不停挑毛病。
      但他更不喜欢自己明明漏了条件,还装作没漏。
      他低头把刚才那一行重新写了一遍。
      旁边,沈知遥正在整理第二种解法。
      顾承远扫了一眼。
      “哎。”
      “嗯?”
      “你怎么又写这么多?”
      沈知遥看过来。
      “哪里多?”
      “这三行。”
      顾承远用笔尖指了指。
      “前面已经证明过了,不用再写。”
      沈知遥低头看了一眼。
      “这里换了讨论对象,重复一下比较清楚。”
      “你不嫌累?”
      “不累。”
      顾承远沉默片刻。
      最后点点头。
      “行。”
      他把自己的草稿纸往回挪了挪。
      “当我没说。”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
      没忍住,嘴角轻轻动了动。
      顾承远立刻发现了。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刚才明明笑了。”
      “只是觉得……”
      沈知遥停了一下。
      “你真的很怕麻烦。”
      顾承远靠回椅背。
      “那当然。”
      他理直气壮地说:
      “能三步做完的事,为什么要写十步?”
      沈知遥认真想了想。
      “如果三步能说明白,就不用写十步。”
      顾承远一愣。
      “那不就得了?”
      “但你刚才的三步没说明白。”
      “……”
      顾承远看着他。
      几秒后,笑出了声。
      “沈知遥。”
      “嗯?”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沈知遥不太理解。
      “这跟吃亏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顾承远低头笑着摆摆手。
      “做题吧。”
      ——
      活动结束时,已经一点十分。
      宋文远没有拖堂。
      他把几张练习纸分给大家,说明下次还会安排一次短时间的独立练习,帮助老师了解每个人目前的解题习惯。
      “不是考试排名,也不计入平时成绩。”
      宋文远说。
      “大家不用有压力,尽量独立完成就行。”
      有人松了口气。
      也有人显得跃跃欲试。
      顾承远拿到纸,随手翻了两页。
      最后一道题仍然是选做。
      他看了一眼,塞进书包。
      沈知遥正准备收拾桌面,忽然发现自己那块橡皮不见了。
      他在书本下面找了找。
      没有。
      又翻了翻笔袋。
      还是没有。
      顾承远看了他两眼。
      “找什么?”
      “橡皮。”
      “什么样的?”
      “白色的。”
      顾承远低头看了看桌面。
      桌角摆着一块白色橡皮。
      他拿起来。
      “这个?”
      沈知遥看过去。
      “对。”
      “你自己放的?”
      “应该是。”
      顾承远把橡皮递过去。
      “你不是记性挺好的吗?”
      沈知遥接过来。
      “记性好,也会忘东西。”
      “哦。”
      顾承远笑了一声。
      “原来年级第一也不是全能的。”
      沈知遥把橡皮装进笔袋。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全能。”
      “别人说的。”
      “那你可以不信。”
      顾承远停住。
      他原本只是随便开个玩笑。
      可沈知遥回答得很认真。
      像是真的在告诉他,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不一定就是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行。”
      顾承远点头。
      “这话我爱听。”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
      大部分学生回班午休了。
      顾承远走得快,没一会儿便到了楼梯口。
      沈知遥忽然叫住他。
      “顾承远。”
      “嗯?”
      “你下午是不是还要训练?”
      “对。”
      “那你中午不休息?”
      顾承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一点多了,回去眯十分钟。”
      沈知遥点点头。
      “那你快回去吧。”
      顾承远看着他。
      “你呢?”
      “去办公室送资料。”
      “你们老师是不是特别喜欢找你干活?”
      沈知遥想了想。
      “还好。”
      “你这还好,天天跑办公室。”
      “因为我顺路。”
      顾承远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
      “你们一班在四楼。”
      “嗯。”
      “办公室在二楼。”
      “嗯。”
      “哪儿顺路了?”
      沈知遥沉默两秒。
      “我可以绕过去。”
      顾承远:“……”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摆摆手。
      “行吧,随你。”
      说完便往楼梯下走。
      沈知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
      “沈知遥!”
      他低头望下去。
      顾承远站在下一层的转角处,正抬头看他。
      “怎么了?”
      “你刚才那道题,最后一种解法还没讲完吧?”
      沈知遥一愣。
      “嗯。”
      “下次接着说。”
      他说得很随意。
      像是临时想起来。
      沈知遥点头。
      “好。”
      顾承远这才转身走了。
      沈知遥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资料。
      他原本以为顾承远对这些东西没多大耐心。
      看来,也不完全是这样。
      ——
      周四的天气很好。
      顾承远却没什么精神。
      下午田径队训练,他前两组起跑状态都一般。
      韩正国把秒表一收。
      “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顾承远喘着气。
      “十一点多。”
      “十一点多是多少?”
      “十一点半吧。”
      “又打游戏了?”
      “没有。”
      “那干什么?”
      顾承远拿毛巾擦了把汗。
      “写题。”
      韩正国一愣。
      “写什么?”
      “数学。”
      韩正国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
      顾承远无奈。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表情?”
      韩正国乐了。
      “行啊,知道学习了是好事。不过也别熬太晚,训练得有精神。”
      “知道。”
      韩正国递给他训练记录表。
      “你今天后三十米力量保持得不好,晚上回去把恢复训练做好。”
      “嗯。”
      顾承远接过表。
      其实他昨晚并没有一直写数学。
      他只是吃过晚饭以后,顺手翻了翻宋老师发的练习。
      前面两道做得很快。
      到最后一道,他忽然觉得有意思,换了两种办法试。
      等回过神,已经快十一点了。
      然后又跟周野在手机上讨论了一会儿周末打球的事。
      睡得晚,也不全怪数学。
      可这事他懒得跟韩正国解释。
      解释起来又得挨一通训。
      他把训练表塞回包里。
      刚准备继续热身,程竞川走了过来。
      “顾承远。”
      “嗯?”
      “你今天状态不太好。”
      “看出来了。”
      “下周校内选拔,你这样不行。”
      顾承远看了他一眼。
      “下周不还有好几天吗?”
      “所以才要提前调整。”
      “我知道。”
      程竞川点点头。
      又补了一句:
      “我可不想赢一个没跑出正常水平的你。”
      顾承远愣了片刻。
      随后笑了。
      “行。”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那我尽量不让你失望。”
      程竞川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没有继续说话。
      韩正国的哨声已经响了。
      顾承远重新走上跑道。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有人认真跟他比。
      也有人真想赢他。
      比起那些没什么意义的夸奖,这反而让他觉得更有意思。
      ——
      周五下午,数学兴趣小组安排了一次二十五分钟的限时练习。
      时间定在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
      顾承远提前跟韩正国说过,会晚到训练场半个小时,韩正国也同意了,让他自己补足热身。
      宋文远把练习纸发下去时,再次强调:
      “这是了解思路,不是考试,不排名。做不完也没关系。”
      教室里渐渐安静。
      顾承远把卷子铺平。
      第一题不难。
      第二题稍微绕一点。
      他写得很快。
      做完第二题时,距离结束还有将近十分钟。
      顾承远翻到背面。
      第三题和第四题都是拓展问答。
      第三题分两小问。
      第四题则是一道需要完整证明的题。
      他扫了一眼,先在第三题旁边画出关键条件。
      随后写了几行式子。
      写到第二问时,他发现如果要完整证明,得分情况讨论。
      不算特别难。
      但很麻烦。
      他停下笔。
      看了看时间。
      还有七分钟。
      又看了一眼第四题。
      第四题比第三题更长。
      顾承远想了想,把卷子翻回正面。
      检查了一遍前面两道题。
      然后放下笔。
      他决定不写了。
      最后那两问,留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不排名。
      也不计成绩。
      而且训练马上就开始了。
      宋文远站在讲台前,看见他停笔,倒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时间到了。
      “好,收卷。”
      顾承远把纸交上去,拎起书包。
      正准备离开,宋文远叫了他一声。
      “顾承远,训练快开始了?”
      “嗯。”
      “去吧,别耽误。”
      “谢谢老师。”
      他往门口走。
      走到第三排时,沈知遥恰好抬起头。
      “你最后两问没写?”
      顾承远停住。
      “你怎么知道?”
      沈知遥看了一眼他交上去的卷子。
      刚才收卷时,他坐在旁边,正好看见背面留着大片空白。
      “看见了。”
      “哦。”
      顾承远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没写完。”
      沈知遥皱了皱眉。
      “你不是还有时间吗?”
      “有啊。”
      “那为什么不做?”
      顾承远看着他。
      “我不想做。”
      沈知遥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比他想象的还直接。
      “可是你前面已经推到第二问了。”
      “嗯。”
      “再继续,应该能做出来。”
      “我知道。”
      沈知遥停住。
      “你知道?”
      “知道啊。”
      顾承远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不会。”
      沈知遥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写完?”
      顾承远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耳熟。
      班主任问过。
      数学老师问过。
      他爸也问过。
      只不过大家问的是不同的事。
      为什么不认真考试?
      为什么不写完作业?
      为什么训练这么认真,学习却不肯多花点心思?
      顾承远看着沈知遥。
      “做完有什么用?”
      沈知遥没有立刻回答。
      “什么?”
      “我说,这两问做完有什么用?”
      顾承远把卷子拿来做个比方。
      “我知道怎么做,老师也说了不排名、不计分。现在时间不多,我还得去训练。”
      他摊了摊手。
      “那我为什么非得写完?”
      沈知遥沉默了。
      他原本觉得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
      因为题目没有做完。
      因为过程需要完整。
      因为既然开始了,就应该认真做到底。
      可顾承远问的不是怎么做题。
      他问的是,为什么要做。
      沈知遥看着他。
      “你确定自己真的会吗?”
      顾承远眉头一动。
      “什么意思?”
      “你只写到一半。后面的条件还没验证。”
      “我心里有数。”
      “可是你没有算完。”
      顾承远笑容慢慢淡了些。
      “所以你觉得我不会?”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沈知遥停顿两秒。
      “我是说,想到了办法,跟真正证明出来,不完全一样。”
      顾承远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一下。
      却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行。”
      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
      沈知遥还想解释,却被顾承远抢先。
      “我得训练去了。”
      “顾承远——”
      “回头再说。”
      说完,他拎着书包出了教室。
      沈知遥坐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才把桌面上的草稿纸收起来。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段对话好像哪里不对。
      他明明只是想问清楚。
      怎么最后听起来,倒像是在质疑顾承远会不会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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