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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新来的邻居
九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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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快结束的时候,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下午六点,市一中的操场还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晖。田径队刚结束训练,塑胶跑道上满是汗水蒸腾过后的热气。
顾承远弯腰解开钉鞋,右手拎起一只,轻轻磕了磕鞋底。
几粒红色的塑胶颗粒掉在地上。
“顾承远!”
韩正国站在跑道边,手里捏着一张训练记录表。
“过来。”
顾承远抬起头。
“又怎么了,韩教?”
“什么叫又怎么了?”韩正国瞪他,“你最后那组起跑,为什么提前抬头?”
“想看看终点在哪儿。”
“你还用看?”
“怕跑错道。”
“……”
韩正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带了十几年的体育生,什么性格的没见过,偏偏顾承远这种最让他头疼。
要说不认真,这小子训练时又确实肯下功夫。
要说认真,他总能在你觉得他终于开窍的时候,冒出一句能把人气得半死的话。
“少贫。”
韩正国把记录表递过去。
“自己看,前两组的分段数据。”
顾承远擦了把汗,接过来。
表格上记着起跑反应、前段加速和中后程的表现,都是平时训练积累的数据。
他扫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处。
“第三组前二十米比上一组慢,但后面追上来了。”
“所以?”
“我前面急了。”
韩正国点头。
“还有呢?”
顾承远想了想。
“摆臂太用力,身体反而没稳住。”
韩正国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知道就好。以后别一听见枪响就跟人拼命似的,短跑也不是只靠蛮劲。”
“知道。”
“还有,今天的训练记录自己整理,周五交给我。”
顾承远刚要答应,又听韩正国补了一句:
“字写工整点。上回那张表,我还以为你拿脚填的。”
顾承远乐了。
“您不是说看数据,不看字吗?”
“那也得让我认出来是什么数据。”
“行,保证这回您能看懂。”
“赶紧走,别耽误晚自习。”
顾承远把记录表折好,塞进书包侧袋。
“走了,韩教。”
“慢点!鞋换了再走!”
“换着呢!”
少年一边应声,一边拎着那双钉鞋往更衣室走。
韩正国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旁边的助教笑着问:“这孩子成绩怎么样?”
韩正国哼了一声。
“你问哪个成绩?”
“文化课啊。”
“入学摸底考试,排得挺靠后。”
“那体育呢?”
韩正国看了眼记录表。
“体育倒是真有天赋。”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脑子也不笨,就是心思不肯往书上放。”
助教笑了笑。
“十六岁嘛。”
韩正国没再说话。
十六岁。
确实还早。
可对一个想靠体育走得远些的孩子来说,光有天赋,迟早是要吃亏的。
晚自习结束时,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九点十五分的铃声刚响,教学楼便热闹起来。
拖椅子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楼道里学生互相喊名字的声音,一齐涌出来。
顾承远从高一七班的后门出来,肩上挂着书包,手里还拎着训练时用的鞋袋。
周野跟在后面,嘴就没停过。
“不是,我真服了。”
“服什么?”
“英语老师是不是跟我有仇?”
“怎么了?”
“今天默写那么多单词,我刚背完前十个,后面就全忘了。”
顾承远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昨天晚上背完了?”
“背完了啊。”
“那怎么忘了?”
“睡了一觉。”
“……”
顾承远点点头。
“你这脑子挺讲究,过夜自动清空。”
周野抬手就要拍他。
“你滚!”
顾承远笑着侧身躲开。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两个人同时停住。
雨不算特别大,但密密麻麻的,路灯下像一层细白的纱。
地面已经积了不少水。
周野摸了摸书包侧袋。
“完了,没带伞。”
顾承远也没带。
“跑呗。”
“你是体育生,我又不是。”
“那你住这儿。”
“顾承远,你有没有良心?”
“有啊,不多。”
周野被气笑了。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家里打电话,忽然想起什么。
“哎,对了,你现在真搬到学校后面住了?”
“嗯。”
“什么时候搬的?”
“今天。”
“今天?”
“白天周姨搬的,我下午训练,晚上过去。”
周野睁大眼睛。
“你不早说!我还以为你要回城东。”
“说了你能帮我搬?”
“那肯定……”
周野停了一下。
“不能。”
顾承远笑了一声。
“那不就得了。”
周野看了看雨。
“你爸怎么突然给你换房子?”
“训练方便。”
“城东到学校确实挺远。”
“嗯。”
“你一个人住?”
“周姨白天过去。”
“那晚上呢?”
“我自己。”
周野露出羡慕的神色。
“我靠,那也太爽了吧!”
顾承远偏头看他。
“爽什么?”
“没人管啊!想几点睡几点睡,想打游戏打游戏,作业不写也没人念叨。”
“你现在不也不写?”
“那不一样,我妈会骂。”
“所以呢?”
周野想了想。
“所以还是你爽。”
顾承远没反驳。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手机。
父亲顾明川半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房子收拾好了,钥匙周姨放在门卫。自己过去,周末我可能没时间。】
很简单。
连标点都省了。
顾承远回了两个字。
【知道。】
周野还在旁边畅想没人管的日子。
顾承远把手机揣回口袋。
“行了,我走了。”
“你真跑啊?”
“不然呢?”
“明天给我带份学校后面那家的煎饼!”
“自己买。”
“远哥!”
顾承远已经冲进雨里。
“加钱!”
“……”
周野站在屋檐下,冲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竖起大拇指。
“真兄弟。”
育才路离学校不远。
沿着校门口往东走,穿过两条巷子,便是一片建了二三十年的老居民区。
这一带以前住着不少附近工厂的职工。
后来工厂搬迁,年轻人陆续去了新区,留下来的大多是住惯了的老人,以及为了孩子上学临时租房的家庭。
老楼外墙泛着灰黄,楼前停满自行车和电动车。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
顾承远站在六号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六层。
没有电梯。
外墙有些斑驳。
单元门的玻璃上还贴着一张开锁广告。
他从小区门卫那里领了钥匙,确认楼号时,保安大叔还特意问了一句:
“新搬来的?”
“嗯。”
“三楼?”
“对。”
“那你上楼慢点,二楼往下的楼梯有块砖松了,报修好几回还没修。”
顾承远听见了,却没太往心里去。
“好,谢谢叔。”
他推开单元门。
一楼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楼道里有股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
墙上贴着各种广告。
开锁、修水管、家电维修。
还有一张找猫启事。
照片里的橘猫胖得圆滚滚的,下面写着:
【豆包,公,三岁,走失。】
顾承远随意扫了一眼。
“长这样还能跑丢?”
他嘀咕着往上走。
到了二楼,声控灯却没亮。
顾承远跺了跺脚。
没反应。
又咳嗽一声。
还是没反应。
“坏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在楼道里晃了晃,照见一只旧花盆,和墙角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
走到楼梯转角时,他正准备迈下一个台阶——
脚底忽然一松。
“咯噔!”
一块地砖猛地向上翘起。
顾承远反应很快,左手一把扶住栏杆,身体往旁边撤了半步,稳稳站住。
鞋袋却甩在了墙上。
袋底本来就积着雨水,被这么一撞,水顺着破开的缝流了出来。
“什么破砖。”
顾承远低头看了一眼。
那块地砖的边沿松得厉害。
他试着踩了踩,发现只要受力的位置稍微偏一点,砖就会翘起来。
刚才保安说的应该就是这里。
“那块砖别踩边上。”
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顾承远抬起头。
二楼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
门口摆着一张折叠小桌,桌边坐着一个穿白色短袖的少年。
桌上有几张数学草稿纸,一本翻开的练习册,还有一只快见底的玻璃水杯。
少年正低头整理纸张。
听见动静,才朝这边看了一眼。
“踩中间也不稳,最好扶着栏杆走。”
顾承远看了看他。
“你早说啊。”
少年抬起眼。
“我刚看见你。”
“那你们这儿这砖坏了多久了?”
“三个月左右。”
“三个月没人修?”
“报修过。”
“没来?”
“来过一次,说要处理基层,后来就一直没动静。”
顾承远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这儿物业效率挺高啊。”
少年似乎听出了他的语气,没接话。
顾承远又低头踩了踩。
“这得赶紧修,不然早晚有人摔。”
“是。”
这次对方倒回答得干脆。
顾承远看了他一眼,正准备继续往上走,少年忽然站了起来。
“等一下。”
“怎么了?”
“你的袋子漏水了。”
顾承远低头。
鞋袋下面果然已经湿了一片。
刚才那一下,还有些泥水甩到了折叠桌的桌角。
桌上的练习册也溅到了几滴。
顾承远停住。
“抱歉。”
他说得很直接。
少年拿起练习册,检查了一下。
只有一角湿了,倒没影响题目。
“没事。”
顾承远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擦擦。”
少年接过。
“谢谢。”
顾承远刚想走,却听对方又说:
“鞋袋最好换一个,不然一路都在滴水。”
他回头。
“知道了。”
“地上有水,楼梯容易滑。”
“嗯。”
“而且这边住的老人不少。”
顾承远停了两秒。
“你说话一直这样?”
少年一愣。
“哪样?”
“这么爱提醒人。”
“我只是说一下。”
“那你还挺有责任心。”
顾承远说完,把漏水的鞋袋提到身侧,准备上楼。
少年却误以为他在讽刺自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没说你有啊。”
顾承远回头,笑了一下。
“放心吧,楼梯管理员,下回我注意。”
少年看着他,没有回答。
顾承远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时,还听见身后那人把桌子往屋里挪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
这年头,住个楼都能碰上这么认真的人。
沈知遥把小桌收进屋里。
桌子原本不是他的。
楼下邻居家的小学生今天来请教一道数学题,偏偏家里正在整理杂物,母亲又在厨房做饭。他索性把折叠桌搬到门口,借着屋里的灯给小孩讲完了题。
孩子刚走没几分钟,他正准备收拾,便碰上楼上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知遥。”
厨房里传来林慧的声音。
“嗯?”
“桌子收进来了?”
“收了。”
“今天那孩子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就好。你也赶紧洗手吃水果。”
沈知遥应了一声。
林慧端着切好的梨从厨房出来,看见桌角的水渍,随口问:
“怎么弄湿了?”
“楼上新搬来的邻居,鞋袋漏水。”
“没事吧?”
“没事,几滴而已。”
林慧朝门口看了一眼。
“就是顾家的孩子吧?听说跟你一个年级。”
沈知遥抬起头。
“我们学校?”
“好像是一中,练体育的。你们没聊?”
“没有。”
“人家叫什么?”
“不知道。”
林慧笑了。
“你这孩子,别人搬来第一天,好歹打个招呼。”
沈知遥有些无奈。
“他刚才差点在楼梯上摔了。”
“没摔着吧?”
“没有。”
“那就好。那块砖我明天再催催物业。”
沈知遥点了点头。
林慧把水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快吃吧,今天早点睡。”
“好。”
沈知遥拿起一块梨。
想起刚才那人临走时叫自己的称呼。
楼梯管理员。
他轻轻皱了皱眉。
这人说话可真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