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八月的 ...
-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是我自己在屋子里过的。池于飞需要去参加高一军训。也就是那时候我才知道,池于飞是拿着中考市前50排名才有的助学补贴上我们那个市区升学率最好的高中。
那时候肯定是有点咬牙切齿的,毕竟我的标准里池于飞一直是个傻子,最多就是个中不溜的透明人。而现实却证明我的成绩才是真正的“中不溜”。
跟着王安叔叔送池于飞报道的时候我有点不服气。不过肯定是很明显的不服气吧,池于飞这个一向眼拙的人都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到底有什么不服的呀。”池于飞在校门口笑,“你之前不是测过IQ,医生也说你很聪明的呀。”
当时池于飞还没开始变成窜天猴,我看他只需要抬抬下巴。那个视角到底像不像现在手机的广角相机我也不知道,池于飞没告诉过我。不过我也不需要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
现实也许是很伤人的。
“得意忘形。”我看着他,从后槽牙挤出四个字。
他摸摸我的头,还在笑,“你就是会聪明的,你不适合应试教育而已。你可是小巨人呐!”
那个场景不是沉寂的。风声很大,落叶飘零回归大地的声音也很喧哗。我的心跳和池于飞那个混蛋的脉搏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时间流逝就像天上人间,池于飞等不及我的回怼,抱了抱王安叔叔就挥手离开了。
回到那间屋子前的路上,我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所有迎面而来的都绕开这辆老旧的车。王安叔叔问我要不要去他那里住一周,一周后池于飞的军训就结束了。
“于飞只是看上去没心没肺,其实很在乎你的。他之前都说政府给了他住宿补贴他就住学校不给我们添麻烦。但你来了以后那孩子突然就给我打电话说要走读。我问他是不是担心颉之呀,他还很不好意思打笑脸……”
我有点惊讶,“他还有住宿补贴?”
“是啊。”王安叔叔在后视镜看到我错愕的脸笑得很慈爱,“那小子没告诉你吧!是不是说为了省钱才走读的?他就是这样的性格。颉之啊,于飞也是因为没人教他怎么表达,但不是冷淡的性子。你留意他的行动其实都很爱你的。”
是,池于飞那个脑残确实是这么说的,而且这个理由很符合我们现在的经济状况。就是我比较愚钝,没拿过那种级别的助学补贴,不知道还有住宿补贴,也不懂王安叔叔说的到底池于飞关心我的那份“爱”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教会池于飞直白地说他爱谁,他爱着什么。可他很聪明,他会用几个笑容,几个不轻不重的鼓励,一段模糊不清的帮扶关系让一向宣传应该宣之于口的感情变成我们大胆猜测的无限留白。真正没有人教育的孩子应该是谢颉之,每个年龄段的谢颉之。他自顾不暇,他自以为是,把所有应该藏起来的东西赤裸裸摆给所有人看,让他们笑话,说你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傲娇”。
15岁的谢颉之真是蠢到家了。
28岁的谢颉之现在回头看才暗道“还好还好”。
还好还好,15岁的谢颉之打开家门,是笑容灿烂的16岁的池于飞。
我没答应王安叔叔去他家住,我觉得我认床。
池于飞不在的时间里社区的叔叔阿姨格外关心我,前几天一直在送来各种各样的新菜式。我记得某天偷偷到陈阿姨丈夫的厂里用他们称铝材的称看看自己多重了,那个数字跳转出来的时候吓得我赶忙和他们说我要自己学做饭还是别送饭了。
他们还是很不放心来看着我做饭,送来很多新鲜的食材。好在吃多少是能控制的,饿了自己好几天,终于在池于飞回来那天遮遮掩掩暗自恳求他别嘲讽自己的身材。
他确实没嘲讽我的身材,可看出了我吃饭的时候故意拖延让他多吃一点。
池于飞黑了,好像也瘦了。他盯了我很久,盯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发什么神经?”我没忍住骂他。
他放下筷子托腮,问“我不在的时候有谁逼着你吃东西了吗?”。
我以为他在暗讽,很不爽地回答他:“你几个意思?”
“那怎么看起来不想吃。”他夹了块叉烧放我碗里,“我还以为谁逼着你吃让你对吃东西这件事PTSD了呢。”
我意识到是我过分敏感了,又不敢说话,继续慢吞吞细嚼慢咽。
池于飞就这样一直凝视,突然笑了一声。
我也不甘示弱“哼”了一声。
池于飞歪歪头看着我躲闪的眼睛,“你在减肥吗?”
“我很肥吗!”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很急啊?”
我不想说话了。
让我和池于飞坐在一张桌子上辩论,我从来就没有占过上风。辩论赛越多,池于飞的经验值就一直上涨,就越来越无计可施。
所以那次我开始尝试不说话。
不过显然不说话比我骂他这种应对方式更拙劣。
“要长高还是要吃饭的,小巨人。”他把另一只手也从桌子底下伸出来撑着脸,说:“那这样,我们用科学来评价好不好?我们每天下午都去锻炼,三餐呢我们一起查怎样算营养均衡,把碳水脂肪蛋白质都算清楚,健康茁壮地长大!”
记忆里那一刻他又出现了诡异的不对称的成熟和使命感。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那张脸又凑过来问个不停。
说不准那时候无药可治的是谁。
我“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池于飞再次喜笑颜开。
15岁那年太短了,甚至我断言,从谢颉之的15岁到21岁这六年都太短。短到我只能堪堪拥有完整独立的自己,却看不到费尽心机的池于飞是怎样的温柔和关心。如果有幸获得一个机会,把我和他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的镜头拉长一毫秒,让愚笨的谢颉之瞄一眼无私的池于飞总是很快见底的碗在他开动以前的样子,可能,可能——
但愚笨的谢颉之此生无权享受这样早悟兰因的幸运。